【伽小】琴生 073
【The seventy-third string】Dream
心脏正以不寻常的频率跳动着,小心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去见某个人——
伽罗,这个名字究竟在心里重复过多少次呢?
虽然刚刚决定放下又马上不争气地拿起来显得自己很矫情,但是小心现在没有细想这些,一心想要见到那个耐心等待了自己那么久的人——两人剩下的时间只有那么几天,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会有那么积分失落,也正因如此,小心一秒都不想要浪费,丝毫不在意淋湿自己的雨水实际上是多么冰冷。
雨下大了,说不定他还在那里躲雨,还没来得及走呢?
奔跑的步伐在大大小小的水洼里踩出的声音和不断落下的雨水碰撞敲打在一起,明明冷得颤抖不止,前方的道路也在晚间昏暗起来,但小心那张看似没有情绪的脸上,还是能寻摸出几分明朗。
过了桥,步伐渐渐接近了那家还亮着灯的餐厅,小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理一理凌乱的头发,好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兴奋,或者太糟糕。
不要用情太深,不要再次陷进去——小心这样子提醒了自己两句,就当是对梅尔蔓的话有个交代了。两三步踏上了阶梯走进店里,小心看了一眼室内,不均匀的喘息马上就引起了留在那里的服务生的注意。
“对不起,我们打烊了。”
“我找人……”小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不禁对于伽罗的等待心生歉意,“就是刚刚坐在外面的……”
“那位先生已经回去了。”服务生这样回答道,转眼打量了一下浑身湿透的小心,貌似对他还有印象,便稍稍鞠了下躬,“他等了您很长时间,您一直都没有出现,最后没有在我们这里用餐。”
“回、回去了……?”伽罗的离开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并没有出乎小心本来所预料的情况,却还是不免失落了起来。
他等了自己很长时间,这一点小心当然知道,也很抱歉——就算见到伽罗时他会责怪自己的反复无常,小心也绝不会有意见。
不管他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自己迟到的出现,小心现在都想要马上见到他。
梅尔蔓说不能用这个号码给别人打电话,小心就问向正在打扫的服务生:“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
“不好意思,我今天是临时加班,手机已经没电了。”
“店里的座机……”
“也很抱歉,我们店里是没有座机的。”冲着伽罗先前给的小费,那服务生对小心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为了表示歉意连鞠了好几下躬。
“那……我还是不打扰了,谢谢。”面对对方过于拘谨的态度,小心有些招架不住,道了谢就又转身冲进了雨里。
回家好像是这边的方向,以前伽罗带自己走过的。半个小时的路,多跑两步很快就能到了吧——小心这么想着,向着自己印象中的方向走去。
然而实际上,那是反方向。
小心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前能半小时就走到,是因为有伽罗给自己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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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颜色恍恍惚惚的,像是油画一样逐渐糊在一起,扭曲着凝聚着,最后演变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枪口。
但为什么举着枪的人是自己呢?
坐在琴凳上的女人被自己手里的枪瞄准,只是凝视自己,什么都不说——
哦,那原来不是枪口啊。
那黑点,是女人的瞳孔。
但你是谁呢?我为什么好像是要杀掉你的样子?
带着沉重的忧伤之意,不熟悉的钢琴曲盘旋在房间的上方,像是在表达她内心被强行束缚起来的恐惧和不舍那般,极其震撼自己的心脏,把自身所有的感官捆绑在一起,压得人大气出不得,却拦不住飞速涌动的思想。
安。
脑海里涌现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年幼的孩童扣动了扳机——
然后琴音就断了,不受控制的泪水润湿了脸颊。
手好痛啊,被手枪本身的后坐力震得发麻,手指间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疼痛。
“你到底是谁?”颤抖的声音像是沉在水里那样,听上去很闷,带着抑制不住的激烈情绪。伸出手去触碰趴倒在地上的人,柔软的身体还没有冰冷下去,却已经没有了生的气息,“你是谁……?”
对方理所当然地不会回应自己,紧握着那人的右手,轻轻擦去那修长手指间残留的血迹,抚摸过无名指和小指上的疤痕——
……疤痕?
好熟悉的痕迹和触感,那两道深刻的印记就这么扎在视线里,挑动着记忆。
这两道疤痕,不是她的才对。
眼前理应平静下来的亡去身体居然动了起来,下意识间便慌忙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放大的蓝色瞳孔中是满满的惊悚:“你……?”
黑色的长发从中间断离飘落,剩下的是属于少年发尾微翘的短发。在自己的视野中,那人缓慢地从鲜血蔓延的地面上爬起来,体态是少年的纤细,沾染血污的面庞上,湛紫色的双眸迷茫而疑惑地望向自己这边,恍惚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心……”以颤颤巍巍的步伐,一步一步贴到面前的人脸色苍白,自己嘴边下意识地叫出了这样的名字,定神一看,才发现他胸口正有伤口流着血,顿时为了不知名的原因慌了神,“这……是谁伤……?”
“你忘了吗?伽罗……”
泪水漫过清澈的瞳孔,那眼里映出的自己已然长大成人。
“是你啊……”
我?我做了什么?
“是你开的枪啊,你忘了吗?”
不……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你是我最重要的爱人啊?
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伤害你——
“那你为什么……要欺骗我?”那双贯穿人心的眸中,自己看到的是满身污秽的人,和惊慌失措的表情,任小心死死地拽着衣领也未能察觉,“好痛啊,伽罗……好痛啊……”
“小心!”抱着小心失去控制逐渐瘫软的身体,那份自己无比珍惜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自己手指间流走,和手上鲜红的液体一起——
未能阖上的眼已经涣散,泪水定格在少年逝去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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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猛地睁开了眼,攥着胸口窒息般的痛苦坐起身来,惊慌地呼出一大口气。
……做梦了。
少见自己被噩梦惊醒,伽罗扶着额头,还没太适应周边的一片黑暗,只能尝试把内心残留的那份恐惧感全部呼出去。只有自己睡的床看着有些空旷,伽罗转眼看了看床头的钟,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小心凑到自己眼前无助而悲伤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样真切的,某人逝去时的瞬间——除了安,从来没有谁的死亡会如此动摇伽罗的心。
雨还在下,伽罗打开窗户呼吸着窗外轻淡的空气,终于将心脏的颤动平复了下来。
泡个澡吧,天亮了还得面对本家那群人难看的嘴脸。
这么想着,伽罗走进浴室开始放水,将浴液混进温热的水流中。水龙头下液体流动的声音在寂静中很突出,有些暗示性地提醒着伽罗,自己现在是一个人。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
你也不要再想了。
但实际上,伽罗根本无力限制自己的思想偏向他去,即便用厚厚的屏障将所有的爱慕和思念都遮挡起来,然后揉成一个皱巴巴的球,伽罗也不会有勇气将它彻底抛弃——
小心总是这样,反反复复拿不定主意,而自己则是会迁就他的不成熟,耐心地等待并且安静地付出,希望他能够回过头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伽罗对一切都有把握,唯独猜不透那个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就像小心也猜不透自己真实的一面一样——这样彼此都无法了解对方的恋人关系,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轻轻一推就能摧毁那沙堆的堡垒。
自己会不会,真的太惯着他了?
小心在伽罗眼里一直是需要保护的一方,像是生长在大树旁边的一颗娇嫩的小芽,要分给他更多的养分,他才能够安心地依偎到自己身边来——然而实际上,小心是个什么压力都会自己扛下来的人,一味的骄纵,只会拖他的后腿而已。当他察觉到自己给他带来的改变时,就会理所当然地变得不安起来,理由很简单,就是他不够信任这样的自己,这样一层层溶解掉他防御壁垒的自己。
他潜意识中,会将这样随意闯入他世界的人视作敌人。
伽罗打开墙上的室内控制面板,想要调解下水温和浴室的温度,但却在系统的角落看到了有人造访过的提示。
点开看了一下,两小时前,门口的门铃被按过很多次,消息提醒堆在一起都没有人理会;然后一个小时前又有人按过几次,半小时前也有。
这是同一个人吗?谁会在这么晚的时间里来找自己?
看着频繁的造访记录,伽罗不禁开始想对方是不是本家的人,因为有急事所以一直在等自己,只是自己睡熟了没有听见门铃响——关上了水,伽罗披上外套向门口走去。
这都三点了,外面的雨那么大,应该不会有人真的在门口等自己吧?
狂风吹得大门像是在被谁敲打一般,响得很沉闷。
伽罗轻轻推开大门,并没有走出去——视线内只不过是被雨淋湿的花园和地面,还有外面的风雨大作,如预料中地那般无人等待。虽说如此,但是想到刚才系统成堆的门铃提示,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
“唔嗯……”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伽罗听见了从门外的一侧传来了细小的鼻音——在风雨中很难注意到,但伽罗没有怀疑自己的听觉,便探出身子去看,顿时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浑身湿透的少年用同样湿透了的外套将自己裹成一团,贴着墙坐在大门的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润湿的碎发贴在脸上。
看着这样蜷在门口的少年,伽罗一时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发僵,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在这种时候?
“……小心?”沉默了半天,伽罗才想起来试探性地呼了下他的名字,最后终于看到他抬起头来,疲倦地看着自己,脑内睡得迷迷糊糊的,揉揉眼睛便只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伽罗……你在家啊……”
“我……”听着对方微弱的语气中,虽然无力却貌似有那么一点责备的意思,伽罗顿时反应了过来——自己刚才还在思念的人,是真的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心疼之余不免有几分惊喜的意思,“快起来,怎么会睡在这里……!”
蹲下身去想要去扶他,伽罗看着他那双满是倦意的眼,其中依旧是清明的颜色,敛在睫毛下还是那样好看。索性直接打横抱起对方冰凉的身体,丝毫不介意自己身上也被他弄湿。
小心本能地搂住伽罗的脖子,耷拉着眼皮任由自己视线又模糊起来,困得一声都没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