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来自合集 海鱼 · 关注合集
事实上桥生并没有拒绝的余地,上次他父亲要和他“谈谈”,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实在不是一次愉快的谈话,父子两人一个波澜不惊,一个咄咄逼人,言语间皆是火药味,最后他父亲先发了火,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顿,短短半小时,却又漫长得没边,如同一出亢长无趣的电影。断断续续的骂声如蚊鸣扰人,连绵不绝的绝望与心凉才致命。隔天他就偷偷离开家,几乎是两手空空,像个落荒而逃的败者。明明据理力争、咄咄逼人又丝毫不落下风的是他,当他看见父亲鬓边银丝时又忽地生出一大股挫败感来,粘稠浓重,一点点淹没他,他只想逃。
过去的还是过去了。桥生想着,说了声“稍等”,轻轻将门合拢,仅留条小缝,快步走向床边,空川正看着他,他捏了捏空川的手心,把温度渡了一些过去:
“等我回来。”
好像有些小题大做了。桥生想,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但热恋中的情侣总是这样的。空川不说,但眼睛里都写满了,他舍不得他们之间的任何一分一秒被他人或者不愉快的情绪所占据。
桥生先生杵在门口,他看不见门内发生的一切,只叹了口气,因为他觉得自己像棒打鸳鸯的那个棒。棒子刚伸出来,鸳鸯吓得四散,以为自己和爱侣该被拆散了,没想到棒的本意是打算把他们赶成一对呢。
从空川房间到餐厅的这段距离不长,没有开灯,黑暗里投进被窗户割成几片的、明晃晃如镜面的月光,至少不算伸手不见五指。
他父亲稍佝偻着腰,按亮一盏灯,暖黄的灯光,浅淡得让人察觉不出一点暖意,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连银丝都柔化了边缘,桥生先生那么严厉尖锐的人,一把刀一样,忽地就软和下来了。桥生甚至不敢直视他。
“坐下。”
桥生先生一面拉开椅子坐下一面朝他说道。桥生一坐下便看见桌边立着酒瓶和两个酒杯,酒是烈酒,一口下去像是在被刀尖刮过的喉咙里放起一把大火,他父亲只在重大日子里喝这种酒,他从来都喝不惯任何酒,但今天他决定喝一些。
桥生先生沉默着开了酒,空气里一股酒精的气味,桥生看着酒液一点点落入杯底,酒味从对面坐着的父亲那边轻巧地绕过来,不动声色地拥抱他,酒还未入口却已微醺。
“喝不惯也可以不喝。”
桥生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很惊奇地看向他父亲,一贯强硬的、将“做不到也得做”一类的话奉为原则的父亲居然这样告诉他。
“我喝。”
桥生拿手指在玻璃杯上搓了搓,手指几乎都沾上酒味了,拿来骗他的小酒鬼最合适,他想,一口干掉了那杯酒。酒像团火一样往下窜,堆在胃里,火辣辣的,格外有存在感,桥生头晕眼花,眼睛眯起来,差点把整个人都趴桌上了。
“别喝那么急,上头。”
桥生先生轻抿了一口说道。
“好了,要聊什么?”
桥生借着突如其来的酒劲问道。
“我身体已经不大好了。”
桥生先生往后靠去,倚着椅背,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自在,很难跟平时那位雷厉风行的大企业家联系在一起。可是人就是这样,矛盾与极端的结合体,桥生从未想过他父亲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不大好了”,是什么让他变得这样脆弱?是不停驻的岁月还是生活的风浪?
桥生捏着空空如也的酒杯,不说话。
“会社交给外人终究不合适,平介也不是那块料。”
难道我就是吗?桥生很想这样说。不对,应该要再成熟些——很可惜,我也不是那块料,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可看着他的眼睛,桥生发现自己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但是他父亲像是能读透他的心一样,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来:
“你还年轻,时间多,学东西也快,只要你愿意用心,没有什么做不成的。”
“你找个时间,明年也好,以后也好,至少在我死之前,给我回去,你母亲也放心。”
这就是命令的语气。桥生听着却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了,以往他听了要更生气,他父亲的命令、要求,甚至是教诲和劝告,对他来说都像是火上浇油,最顶用的助燃剂,让他这把年轻叛逆的火烧得更旺,不把万物都燃烧殆尽不罢休。
桥生先生忽地叹了一口气:
“我老了。”
“你母亲也是。说到底,我们只有你们可以依靠了,钱财再多算什么呢?”
“带着他回东京吧。”
像一大桶水忽地泼向他,将他零零星星的几个小火苗扑得瞬间熄灭,悄无声息地,手法干净利落到极致的扼杀一般,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像什么呢?像电视荧幕里闪动的黑白雪花,像潮水退去后一片平滑的沙滩,极恰当地诠释了“无意义”这三字。桥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下了酒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垂下了眼睛,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觉得大脑太沉重,里头的脑浆像是掺入了淀粉,变得浓稠黏腻难以流动,他的身体像是卡在一个时间停止流逝的角落,周围的一切变得很静,不是绝对的寂静,但足够令人慌乱。
一直以来,他父亲在他心里完全就是“严格”的代名词,像一堵钢筋水泥浇灌的高墙,把家庭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然而他也别想踏出这座高墙半步。他怕这堵墙,不敢拆散它,又不甘心屈于墙内的世界,之后他在地底强行开出一条新路,外面又陌生又新奇,他还未领略够外头的美景,偶然回头看,却发现那堵墙忽地倒塌下来,像一大团塌软的面团一般。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
他多少有些不甘心,但更多是心酸。他父亲的态度是妥协,是让步,不是认可,他们之间毕竟有血缘关系,就像他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都不会被父亲放在眼里,最后也会被原谅。可他父亲,不说满头银丝至少也有半头,一辈子轻易不肯低头,现在却佝偻着腰跟他老实承认,说“身体不好了”,要他回家,不论是继承家业,或是陪在长辈身边,两样他都做不好,但他都没办法拒绝。
不知道时间过去几分几秒,他听见自己用低哑的声音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回浴室仔细地把牙刷了一遍,毫不迟疑地往前走去。空川房间里的灯仍亮着,从门板与地面的接缝里漏出来,一小片被切割出来的几何形状的灯光,几乎要比什么都温暖,比什么都吸引人。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只生命几乎走到尽头的飞蛾,要朝火焰飞去。
但是空川不是火,他也不是一心寻死的飞蛾,他们不必相拥着一齐走向灭亡,不恰当的比喻让他忽生歉意,他们会一直相互扶持着走在一起,是人生路上最默契的旅伴,不是轻狂自大的承诺,不是虚妄缥缈的预测,他就是知道。
因为门一打开的一瞬间,桥生忽地放松下来了。像电视恢复信号,清晰的影像出现,像潮水自天际线而来,席卷万物,浸没了他,浑身的细胞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喝了酒吗?”
空川打着哈欠问他。桥生本以为他要问他们父子聊些什么的,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全忘了,他很快地回答:
“喝了一些,闻出来了?我明明有刷牙。”
“衣服有味道。”
空川拉着衣领示意,又笑着说:
“我也想喝,还有吗?”
刚入住时桥生单方面定下的禁酒令已经推行了有些日子了,他当初只想刁难空川,一切往最苛刻的标准靠,没想到空川居然遵守下来了,大半年里,不该喝的一滴没喝,酒疯也没发过。反而是他,他违规的次数用手指加上脚趾都数不过来,但空川像是记性不好一样,从未要他履行过那些违规后的惩罚,他已经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喝了酒思绪跳脱,他一下就想到这里了,莫名其妙地就心疼起空川来。他半跪在床上郑重地吻了吻空川的唇:
“还有很多,明天我们再喝。”
“好。”
空川握紧他的手指,转身熄灭了灯。眼睛还不能适应黑暗,桥生一直保持着凝视空川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已经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但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其中,这才放心下来,在黑暗里换好衣服,抱着空川一齐沉沉睡去。满怀温暖,一夜无梦。
桥生夫妇已经离开了一月有余,桥生掰着指头数日子,不是盼着父亲生日,也不是盼着新年,尽管新年一步大过一步地快速迈来了,眼前的急事无非就是那点——他跟空川之间几乎毫无进展。拥抱有,亲吻也绝对不会少,但远远不够,可桥生每提出再进一步时总会被拒绝,再接再厉的勇气他不是没有,只是被空川明确的拒绝一点点地消磨,消磨过头,只剩一截不明不白的执着停留在那里,有时候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新年将至,一年里的工作和客流量几乎都留在了年底,小商户的通病,像一条蛇扬着小小的脑袋慢吞吞地走,却拖着条大得不像话的粗尾巴。空川变得忙碌起来,甜品店的工作量只是比平日里稍大了些,桥生还是闲,于是站在店里等空川下班又成了新的每日固定流程。等得不耐烦了还要帮把手,老板见了喜笑颜开,一份工钱雇两个工,赚大便宜的生意,也就由着他们去。
刚开始桥生有时等得无聊,就靠着柱子揪自己围巾线头玩,线头软软地挠过他指缝时,他忽地想起自己买了却根本没拆封的那盒安全/套,此刻肯定也静静躺在抽屉里,难以再见天日——再见到也不合理,他没有白日宣淫的习惯,目前没有,现有的一切条件也不支持他有。越想心里越痒,线头像是顺着手指钻进血管里,钻进心脏里,像一张大网网住他,密麻的孔洞里都是焦虑和迷茫。
他和空川并肩走着的时候聊天也不如以往多了,现在他的大脑里要比外面吵闹些,一边说你要知足,你有可爱的恋人和狗,父母身体健康,家业兴旺,工作稳定,舆论压力就业压力家庭压力等等,这些都挨不上你的边,你早该知足,别再心存不甘;另一边直接不依不饶地开喊了:不行,就要!要和小祈做/爱!
所以空川例行地问桥生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鞋底压上雪地的咯吱声变得单薄,空川在往前走,而他止步于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想做/爱。”
然后空川就不说话了。踩雪的声音停了下来,又响起,单调地重复,变得越来越近,桥生抬起头,看见空川已经站在他面前:
“回家吧。”
“回家能做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又被空川的手按住脑袋好一阵揉搓,就跟他摸umi一样的。
“不能。”
“真的不能吗?”
“现在不能。”
他们又并肩走起来,靴子踩着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一阵高一阵低,像刚从越冬积雪里挖出来的,冰凉,带着点春天的温度。
桥生知道自己又要被拒绝,心理准备做得足了,自然不如从前失落,但多少还是有的,他捏着空川的手指塞进自己口袋里,又觉得不够,索性往旁边移,贴着他一起走,看起来活像是两人的大衣拉链挂在一起了一样。
“什么时候可以呢?”
“明年吧。”
不是“现在不行”,也不是“以后再说”,他说明年,明年,是个准确的期限了,在短又漫长的一个月以后,大概跟现在一样的无所事事的几十天后。桥生猛地抓紧了口袋里空川的手:
“真的吗?”
“看你表现。”
空川笑着说。
“那晚上我要和你一起洗澡。”
桥生又去蹭空川,用很软的调子在他耳边轻声说:
“还看我表现吗?我表现可好了。”
“你也知道我没办法拒绝你。”
空川叹了口气,慢慢地往前走。面前是一个下坡,桥生猛地扑上他,两人由于惯性也不得不左脚赶右脚地快步跑起来,能够停下的时候,空川站在原地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桥生又上来搂着他,不停地说:
“太好啦!”
最后他又说:
“我可真喜欢你呀。”
雪落下来,有变大的趋势,空川盯着桥生含笑的眼睛想,得快点回家才行,回去那个温暖的、他们的家里。
晚上洗澡时桥生想做的都没做成,因为空川实在困得可以,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睡意作祟,两人一面对面坐进浴缸里,空川的上下眼皮便开始发粘,一眨一眨,桥生怎么逗他也不大说话,只是时不时应一声。
“你最近总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洗澡。”
桥生看着面前挂着的小电视,那还是他最近斥巨资购下的,买的时候还心疼了好久,可一想到可以跟空川一边洗澡一边看电视,真是太惬意了。那点钱好像都不算什么了,再加上他花钱本就大手大脚,实际上只花了几秒时间他就决定好了。现在他又后悔了,现在的空川,别说在浴缸里看电视,跟他多说几句话马上就要闭眼,他心疼,又无奈。
“我随便冲一下澡就好......”
空川捧把水抹了抹脸,几乎闭上的眼睛这才睁开了些。
睡觉时桥生也不太敢闹他了,怕空川睡前太兴奋,又得睁眼到天明,他之前不知道,连着好几夜都跟他在床上又笑又滚地闹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桥生睡前水喝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才发现,空川似乎怎么也睡不沉,翻来覆去的,天快亮时才睡熟了些,可马上又要起床工作。
桥生一直没有睡眠方面的烦恼,偶尔有也是空川闹的,因为想得睡不着,不是肉麻,仅指生理角度上。他想摸摸空川,又怕他挣扎起来,想跟他说说话,又怕他大脑亢奋起来,又要睡不着。这些都是查资料查来的,专家说睡前不要饿着肚子不要吃太饱,不要聊天不要运动过度。前三个还好,但桥生看到第四个的时候就疑惑了——难道他们做完之后他还不让空川睡觉吗?
之前他为了床上运动后到底要不要睡觉这个问题烦恼了好久,后来又觉得这个烦恼实在遥不可及,空川根本不乐意呢,就是八字没一撇的打算,现在这个烦恼挪到明年了。桥生躺在床上时总觉得明天又充满了希望,似乎月亮落下去在跟他道再见,太阳升起来在跟他说加油。
可是现在拉着窗帘,月亮看不见,太阳更不可能见得着,桥生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空川近在咫尺的侧脸,觉得这样挺好,可忽地又生出一点不满足来。他小声地叫空川,“宝贝”“宝贝”地叫,声音低哑温柔,和着一片夜色迷人,空川闭着眼,其实并未睡着,被他的声音弄得困意一下全涌上来。
“嗯?”
“你今天工作怎么样?”
“很好。”
空川闭着眼笑了笑。
桥生本打算到此为止,可空川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是真的困了,逻辑不大清楚,语序有些混乱,但不影响理解。
“早上,搬了货,很多......客户好烦!晚上在算年底的总账,账本好厚,店门不能关,里面好冷......”
空川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漏了下午:
“下午,下午很想你。”
桥生其实趁空川不注意偷偷开了录音呢,这会儿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等他回过神时空川已经睡着了,睡相很乖,漂亮的眼睛闭着,还牵着他的手,呼吸平稳均匀。他给空川重新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