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殓】伊甸园
在诗人阿利盖利·但丁的《神曲》中,上帝为人类创造的乐园——伊甸园处于炼狱山的顶点。当人类经过末日审判获得救赎,将重新回归伊甸园。
伊索抱着膝盖蹲在一簇黄玫瑰前,银黑色的眸子盯着停在花朵上的蝴蝶,冰蓝色的翅膀轻轻一抖碎散的鳞粉,折射着月光像揉碎的星辰。
突然一阵脚步声惊动了蝴蝶,扑棱棱从伊索眼前飞走。伊索被蝴蝶吸引了注意,顾不上长时间蹲坐有些麻木的双腿踉跄着站起来去追蝴蝶。脚踝高的草丛中惊飞一群萤火虫,荆棘丛划伤伊索苍白的脚踝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伊索眼中只有蝴蝶,已经全然不顾身边的人,直愣愣和面前的约瑟夫撞了个满怀,这一下蝴蝶彻底从伊索的视野里消失了,而他自己则被约瑟夫拦腰抱了起来。
“脚踝都划破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约瑟夫抱着伊索坐在树下,修长的手指在伊索的伤口一划愈合,苍白的皮肤上连痕迹都没有。盛开着莹白色花朵的树冠如星空般散发着清澈细碎的荧光,被风一吹花朵纷纷落下,化成一群蝴蝶,落下一只停在约瑟夫的手上。
“喜欢吗?”
约瑟夫停着蝴蝶的手已经触碰到伊索柔软的发丝,他想把蝴蝶缀在小男孩头上,突然小男孩狠狠甩了甩头,在约瑟夫一瞬失神时像猫儿一样从约瑟夫的怀里钻出来,逃跑似的头也不回跑开了。
伊索想起了自己被冻死的那个圣诞节,教会的修女们在布置一新的教堂里点燃蜡烛,围坐的孩子们倾听神父讲述伊甸园的故事,只有伊索一个人偷偷溜出教堂的大门,抱着一盏小提灯坐在被白雪覆盖的墓地,蜷缩着倚靠在大理石的墓碑边,墓碑之下是他虔诚的母亲。
伊索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信仰的神明,没有在母亲重病缠身的时候拯救她。
他不记得死亡的感觉是什么,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死了,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再次醒来他看到的是一个被一群孩子簇拥的男人,有一双如同大海一般湛蓝的眸子。他低下头,白皙的手温柔地挽起伊索额前的碎发,却冷不丁被伊索一巴掌扇开。面前的少年往后一缩,像一只凶巴巴的幼狼,即使亮出獠牙却不没有任何威慑力。
“你是谁?”
“我叫约瑟夫,是伊甸园的神明。”
约瑟夫对伊甸园的每一个孩子都很温柔,伊甸园的孩子们也都喜欢约瑟夫。但唯有伊索一直疏离约瑟夫,他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伊甸园,就像他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明。伊索穿过盛开着鸢尾花和迷迭香的草丛,惊起一群休憩的飞鸟。直到身后似乎不再见到约瑟夫的身影,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没事吧?”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伊索下意识想躲开,直到看清对方的脸才冷静下面。面前的少女和伊索年龄相仿,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她端着杯子,一股淡淡的糖香从她手中传来。
“谢谢你,爱丽。”
看清面前的人伊索才放松紧绷的神经,接过爱丽手中的蜜水狠狠灌了一口。蓝紫色的牵牛花包裹着偷闲的萤火虫,被爱丽惊动洒了一地光点。
“约瑟夫大人在找你,你不去看看他吗?”
听到约瑟夫的名字让伊索蹙紧眉头,他摇摇头,没有听到爱丽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们这么相信他?”伊索问爱丽,“即使每天都会有一个孩子消失?”
“那些孩子……只是被约瑟夫大人送回了人间。”爱丽回避伊索看向自己的目光,“你从来不回家睡觉,你一直在误会约瑟夫大人。”
伊索知道爱丽口中的“家”是什么,他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喜欢和约瑟夫住在一起,更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样称那里为“家”。
“我不知道我误会了他什么,我只知道每天这里都会消失一个孩子。”伊索的喉咙还有点干,但他依然将没有喝干的杯子塞进爱丽怀里,转身离开了。
神明都是骗子。伊索见到过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两三个男孩围着一只的蚂蚱,用牙签和小刀分解蚂蚱的身体,围着蚂蚱奄奄一息的身体发出刺耳的笑声。对于神明来说人类不也和昆虫一样渺小,他为什么要无条件地对孩子们好。伊索背靠着一棵大树缩在盘曲的树缠之间,他知道之前约瑟夫和爱丽都是来叫他“回家”睡觉的,和今晚一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他听到午夜的钟声,眼皮已经越来越沉,伊甸园的深夜算得上凉爽,但对于只穿了单衣的伊索可能有点冷。眼皮越来越沉,他努力抱紧自己,迷迷糊糊他想起他四岁时被教会收养时从神父那里听到的故事。
“当人类通过末日审判获得救赎,将重新回归伊甸园。”
“那没有通过末日审判的人类呢?”
小小的伊索抱着膝盖看着面前的神父,曜石般的眸子倒映着神父的侧脸。拿着书的神父轻笑一声,他摘下头顶的兜帽,散落月华一般皎洁的长发,一双海色的眸子荡漾着如水的温柔,缓慢地将伊索包裹,将少年的小小身影溺死其中。
为什么会是约瑟夫?伊索如触电般跳了起来,他想跑,双腿却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他看着约瑟夫走近自己,张开手将自己不可自控颤抖的身体箍在怀里,清新的花香却如潮水般将伊索淹没其中。
“卡尔……伊索,我的天使。”约瑟夫抱着怀里的少年,眸中满满倒映着全是少年因惊恐苍白的脸,他抚摸着伊索的头发,声音温柔地像在唱摇篮曲,“你害怕吗?”
害怕……如果没有通过末日审判,你会怎么样?
他倾尽自己所有的温柔,低下头亲了亲伊索的额头,嗅到伊索发间的香气,一如自己身上的花香,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爱你啊……”
炼狱山中是无穷的苦痛,只有炼狱山之上的伊甸园是人类的乐土。
“我不会让你去往炼狱山,也不会让你离开伊甸园。”
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伊索被惊醒了,他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依然蜷缩在树缠之间,眼睛因为中途惊醒还有些沙痛,只是他的身上披了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衣服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提醒伊索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
伊索狠狠将约瑟夫的外套丢到一边,活动麻木的双腿尝试着站起来。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和约瑟夫一样的香味,此时连梦中的事情也真实得让伊索害怕。
伊索在潭水前狠狠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走伊索最后的困倦,他揉搓自己的脸皮,白皙的脸颊蹭得充血发疼,可独属于约瑟夫的香味却像影子一样缠绕在伊索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约瑟夫对自己的执念。
伊索害怕地抱着自己,他害怕看到约瑟夫。无论约瑟夫对伊索多温柔,伊索总是能在约瑟夫一身花香中捕捉到淡淡的铁锈味。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对约瑟夫已经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厌恶,对方却总是乐此不疲地接近自己。每当被那双阿瓦隆湖一般沉静的眸子注视着,伊索总觉得其中藏着一窝深不见底的漩涡,隐忍着将他吞噬的冲动,仿佛一只被囚笼困住的饿狼,只等铁门打开的一瞬间。
潭水中有铁锈的味道。
随着伊索逐渐冷静下来,他敏锐地捕捉到潭水中他并不喜欢的味道。伊甸园所有水域的发源地只有一处,就是约瑟夫和其他孩子所在的地方。
伊索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家”的方向跑了过去,他想起爱丽天真的话语,如果约瑟夫真的只是把伊甸园的孩子送往人间,为什么伊甸园会有不详的血腥味。
他不喜欢约瑟夫,也不喜欢伊甸园,对伊甸园其他的孩子也没有特别的好感,但他想起了爱丽,金色如阳光般的长发和碧色的眸子像极了自己记忆中仅存的母亲的影子。
伊索穿过森林,淌过溪流,顾不上被碎石和草叶划破的伤口正在渗血。他一口气跑向约瑟夫的神殿,白石堆砌如雪的神殿在月光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辉,怎么也无法让人相信里面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直到一个少女踉踉跄跄地从神殿的大门跑了出来,一身雪白的裙子被血染红,如玫瑰花狰狞地攀附在少女身上。她扑进伊索怀里,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些住在伊甸园的孩子们,并没有通过末日审判。
昔日那位带着温柔微笑的神明,在午夜钟声敲响时暴露了自己的本性。毫不留情地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丢出伊甸园,伊甸园之下就是哀嚎遍野的炼狱山。
“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留在神明身边,其他被神明猎杀的孩子不会死,但会被丢出伊甸园,在炼狱山中接受末日审判。”
伊索对爱丽口中的炼狱山没有概念,他依稀记得在神父的讲述中,经过炼狱的灵魂可以被洗涤罪孽,但身处炼狱之中的痛苦也是无法回避的真实。他怀中的爱丽身体不可自控地颤抖着,伊索无法想象其他孩子在约瑟夫手下经历了什么,只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沿着后脊爬上伊索的大脑,连手臂也微微跟着爱丽微微颤抖。
“不会有事的。”伊索哑着嗓子,他轻声安慰着爱丽,“我们藏起来,只要太阳出来了,约瑟夫就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伊索抱着爱丽向远离神殿的方向逃走,他可以听到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约瑟夫信手甩去刀上的血迹,背后的神殿中残留下的是脱线木偶一般的七八个孩子。他走出神殿,优雅地仿佛只是在散步,红褐色的血渍扒在碧绿的草叶上异常扎眼,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向森林的方向延伸。
约瑟夫将刀收在身后,逐渐他看不见血渍,留下的只有隐秘狭窄的行动痕迹,估摸着只有一个孩子左右。
因为爱丽太虚弱所以伊索将她背在身上了。得出结论的约瑟夫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之前心情那么好了。一个身材单薄的孩子拖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即使进入了森林又能藏多久?
伊索的心脏砰砰直跳,现在约瑟夫就站在自己藏身的树下,只要一抬头就可能看到缩在树荫间的两个孩子。他屏住呼吸,期待约瑟夫赶快离开。但约瑟夫将刀一竖,竟然直接站在了原地。
可能伊索自己都不记得了,曾经约瑟夫在这棵树下找到过自己。当时伊索本来藏在树荫之间,结果一个失手从树枝上滑下来,把腿磕伤了。约瑟夫看着头上粘了叶子,花猫一样的伊索又好气又好笑,不顾挣扎的伊索将他抱进怀里治愈他腿上的伤口。
“伊索,为什么你不愿意相信我?”
其实约瑟夫当时有点生气,手上一点机会也不给直接把伊索摁进怀里。伊索使劲挣扎着,最后也是没了力气,竟然老老实实待在约瑟夫怀里。
“……我不相信神明,仅此而已。”
约瑟夫被伊索的回答挑起了兴趣,他低下头,此时伊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乖巧过。
“那,如果是人类和神明,你相信哪一个?”
“我相信人。”
伊索尚且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自己被一个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不可自控地从树顶上摔了下来,重重地倒在地上。
爱丽像一只轻巧的燕子从树顶跳了下来,被约瑟夫稳稳接住抱在了怀里。少女乖巧地倚靠在约瑟夫的肩上,原本惊恐的神色一扫而空,徒留下的只有一种名为嘲讽的神情。
为什么要相信人类?约瑟夫不能理解伊索的答案。他将爱丽放下走到伊索身边,这次伊索的情况比上次糟糕得多,鲜血从后脑磕破的伤口汩汩流出,肺部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大张着嘴,努力地想要呼吸,面部的肌肉却逐渐脱离控住,连使力都变得困难。他感觉到寒意顺着四肢延伸到整具身体,唯一可以运转的头此时也是视线模糊,朦胧可以看见爱丽蹲在自己面前垂下的白裙子。
“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留在神明身边。”
每一个孩子都希望留在强大而美丽的神明身边,即使他猎杀着其他的孩子,但只要那个被猎杀的人不是自己就行了。
除了伊索,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伊索已经听不到爱丽对自己说了什么,如果自己被丢出伊甸园,爱丽的心愿也就达成了吧。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下一次睁开眼他会看到什么。
……
……
……
爱丽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她看到从胸口穿出的刀刃,沾着自己的血。约瑟夫收回自己的刀,直到来自炼狱的使者将爱丽带走也没有回应少女惊惧和不解的眼神。
约瑟夫抱着奄奄一息的伊索,少年本就瘦弱的身体此时苍白得像纸片一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成灰烬。
“我不会让你去往炼狱山,也不会让你离开伊甸园。”——人类是会说谎的,但神明不会。
“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留在神明身边。”——最终的决定权在于神明,而不是千方百计想存活到最后的孩子。
以后依然会有其他孩子来到伊甸园,同样的末日审判会继续上演。
伊索,伊甸园的规则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呢?
约瑟夫将伊索放在自己的床上,他从来都没有给伊索安排单独的房间,只是伊索从来都不回来休息罢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小男孩的头,脸颊贴着脖颈下微弱却倔强跳动的脉搏。他抱着伊索,怀里人惨白的肌肤上唯有吻痕留下一片嫣红。不知道伊索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在床上休息过了,希望他能做个好梦。
伊甸园的灵魂永恒不灭,约瑟夫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伊索开窍。
他只是不希望等太久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