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5~10)
5
嗯……这就很离谱了。
我如果不是陛下亲生的,那我一个秀女所出的残疾女儿,父皇为什么要认我做女儿,而且还给了我那样显赫的封号?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确实是他亲生的,因为这副血脉,我得以在王府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也是因为这副血脉,我最终和我唯一在乎的失之交臂。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我还不知道我能否见到明早的太阳。
他又不说话了,开始自顾自鼓捣一些什么东西,像是药粉,又像是墙灰。
我还缩在墙角,脚都蹲麻了,失去知觉也不敢动。
他忽然起身,端着一碗什么朝我逼近过来,带动繁复宽大的喜袍簌簌作响。
“喝了。”
“什么?”我盯着他手里的碗,觉得可怕,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喝还是死?”他问,浓黑的眉已然蹙起。
听到“死”字,我打了个寒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接过他的碗。
可我腿麻了,因为婚典,一天都没吃东西,根本站不起来。
他静立了会儿,终于注意到我的异常,于是掀动喜袍衣摆,蹲下,将灰乎乎晃荡着水的碗推到我嘴边。
“张嘴。”他命令道。
我害怕,我看得出他是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似乎也不忌惮我“安乐公主”的名号……更不忌惮我父皇,当今的贤明圣主。
他极其暴戾的抬手撬开了我的牙关,将那一碗味道酸苦的不明液体灌进了我嘴里。
我挣扎不脱,只能拼命的咳嗽。
这是毒药吧?他要药死我对吧?
我不再挣扎了,我已经喝了他灌给我的毒药了。
我大概是要死了。
他站起身,用绣帕擦了擦被我污脏的手,垂眸冷眼看着我,似乎在等着看我死亡的过程。
传说中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摄政王薄阴,果然是有点不一样,竟然还有看着人死的变态癖好?
6
我腹中绞痛,额角疯狂的渗出冷汗,沾湿了披散的头发。
薄阴冷冷的看着我,那双狭长冷厉的眸子一分变化都没有。
“哇——”我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下好了,华丽的凤冠上不仅有他薄阴的血,还有我安乐公主的血。
当真是夫妻,这也算另一种情深伉俪了吧?
像是有一柄铲子在搅动我的内脏,疼的它们都活生生移位扭曲一般。
我又吐出了一口血,粘稠暗红的血液还是温热的,沿着我怀里的凤冠,淌到了地板上。
我已经抱不住那沉重的凤冠了。
它从我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薄阴脚边。
他眼底划过一丝厌恶,轻轻踢开了它。
那是父皇在我出阁前,亲自命人为我做的独一无二,绝世华贵的凤冠。
现在,它染满了血,沾满了灰,被人一脚踢进了桌子底下。
我一边咳出血沫,一边说:“我要死了,你记得给我守灵,多烧点纸钱……”
他默了片刻,冷冷的哂笑一声,“还真是陛下亲生的,有点意思。”
我昏死过去之前,看到他朝我走来。
我听到他说:“你暂时死不了了,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7
这人说话又霸气,手段又凌厉,人还长得画儿一样好看。
要是不对我那么凶,那么暴戾,我觉得我是有可能喜欢上他的。
毕竟我在宫里,除了一群捏着嗓子,念着兰花指的公公们,也没见过别的男人。
在我这里,他真是顶顶顶好看的那种了。
我醒来的时候不是在满是红烛的新房里,而是在一间简陋破旧的小房间里。
身旁有个伺候的人,是个没牙的老婆婆。
她蜷缩着一张瘦巴巴的嘴,含糊不清的说:“王妃,您醒了啊。”
我花了好些时间,才确认她不是黄泉路上买孟婆汤的孟婆。
我说:“你谁啊。”
她说:“我是王爷派来照顾你的人,叫我田嬷嬷。”
“哦。”我没了话说。
管他在哪儿,处境如何,我至少是活着的,没缺胳膊没少腿儿。
就是不知道昨晚那个摄政王喂我的到底什么玩意儿,差点没让我疼的升天。
吐了那么多血,今早起来竟然一点事情没有。
我又躺着缓了会儿,准备下床。
我问身边唯一服侍我的嬷嬷,“昨晚我的凤冠掉在王爷房里了,我能去取回来吗?”
田嬷嬷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说:“王妃,那都是三日前的事情了,老奴可没资格进王爷房间,也不知道您的凤冠去了何处。”
我忽然有点沮丧了。
我真的,只有那个凤冠了。
父皇不要我,没人要我,我是长姐的替死鬼,只不过还没死罢了。
8
吃过了饭,我又振作了起来,觉得还能活个几年再死。
因为王府的饭菜也太好吃了。
比我在宫里吃的每一顿都要好吃,饭菜是新鲜的,还是热的,饭碗也是干净的。
这位薄王爷他竟然没有克扣我的饮食,这就足够我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加上昏睡的三天,我已经五日没见过他了。
成婚那晚,他那架势就是要把我活活生吞了,怎么这都五天过去了,也没来吞我呢?
是被我打破了头,觉得没面子,正琢磨着怎么吃我?
生吞活剥肯定不符合他的气质,炸了吃未免太大个,片下来蘸酱汁?我寻思我也没二两肉,片不下来。
再不济就是熬骨头汤了,这个估计可行,我骨头还挺多的,味道如何就不知道了。
想着想着,我就有点流口水,招呼田嬷嬷帮我热点晚上的剩菜,我美滋滋吃个宵夜。
我反正是舒坦的,吃着干净的饭菜,睡着温软的床褥,还有一个自己的小破院子,自己的仆人。
在宫里,我顶着“安乐公主”硕大的名头,却没过过一天公主该过的日子。
大多数时候,我像个透明的隐形人,独自穿梭在空旷的宫殿了,跟宫里躲在暗处的的野猫野狗玩儿。
除了父皇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宫人们会急匆匆把我梳洗干净,像模像样的送到皇帝跟前儿让他瞅瞅。
其余时刻,我就跟一个放养的乡下孩子一般。
按理说宫里人多眼杂,如此对待一个公主,早该被捅破责罚了。
不过……我没娘,父皇出于某种考虑,给了我显赫尊贵的封号,却从未想过替我寻一位高贵的后宫娘娘做母亲。
我被放养是后宫无数人默许的结果,无数的人乐见其成。
9
我嫁进王府半个月,连摄政王薄阴的一根毛都没看着。
我神经整个松泛下来,觉得他可能好吃好玩的太多了,已经忘记要吃我这回事了。
我从不敢出我的小破院,门口有人守着,我不知道他们是在防着我出去,还是防着外头人进来。
这天我蹲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正在拿着树枝抠一棵树下的泥土。
我房里有盆半死不活的水仙花,我想把它养活,准备换些新的沃土过去花盆。
抠着抠着眼前的太阳忽然不见了。
可能是云挡住了,皇都的天时常是大太阳围绕着一堆厚厚的云朵。
我头都没抬,继续拿着半截树枝抠抠挖挖,好不容易堆了一小堆土。
我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抬眼看到了一双脚。
黑紫色泛着磷光的鞋靴。
再抬头,就是一张眯着眼睛的,画儿一般的脸……以及额角一点浅浅的伤痕。
薄阴奇怪的看着我,表情跟田嬷嬷有点像,他问:“王妃是属狗的?爱挖洞?”
嗯……
我是解释呢?还是不解释呢?
我觉得他在骂我,很明目张胆,很嚣张的那种。
我站起来,很不规整的跟他行了个礼,认认真真的答:“回王爷的话,妾身属兔的,兔年正月生。”
薄阴眯起眼睛睨着我的脸,整张脸在日光的照耀下白的发亮,甚至有些病态,隐喻可见苍白皮肤下细细的血管。
10
“哈哈哈哈哈……”
他忽而转身扶着那棵树皮斑驳的老树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树叶都给他震落了好几片。
我愣愣的看着他耸动的背影,这人怎么忽然就开启了震动模式呢?
他笑完,转头,很快恢复了漠然冷峻的神色。
“王妃真有意思。”
“妾身没什么意思。”我有点惶恐。
“我说你有意思,就是有意思。”他忽然厉声说,凌厉的一个神色甩过来。
我吓了一个趔趄,一脚踩进自己亲手挖的狗洞里。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直接单手把我给拎了出来。
估计他也有点惊讶,好一会儿都没放开我的手。
“王妃每日吃的是空气吗?瘦成这样。”
他语气很危险,眯起眼睛来也很危险。
像是随时暴起的狼,又像是蓄满毒液的蛇。
我讪讪的,低头轻声说:“我在王府吃的已经是很好了。”
他没再为难我,贵公子游园一般将我的小破院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颇为满意。
他说:“我今日留在你处用膳,吃全兔宴。”
我觉得他在恐吓我,我有办法拒绝吗?
我为什么要拒绝,兔肉啥味啊,我好些年都没尝过了。
摄政王就是摄政王,大手一挥,什么都送进来了。
小破院什么都没有,可如何也不能委屈了他。
连带着桌子椅子,筷子银碟,全兔菜品,一应是现搬过来的。
半个月来我的小破院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说实话我都看呆了。
薄阴说:“王妃,过来陪本王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