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07
我在辛比尔斯克郊外的一片白桦林里看到他们,那三个可怜的孩子,像被母亲丢弃的小熊崽,他们好像马上就要被冻死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毛毯。坐在我身旁的玛琳娜看到他都惊叫出声,小心翼翼的让我透过车窗去看,看他们缩成一小团的孩子,因为寒冷挤在一起,是新生的国家。
那时我还年轻,玛琳娜也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女,我们瞬间对那三个孩子起了怜爱之心,立马让车夫下停车,玛琳娜急忙拿着毛毯去将他们抱上来。
可怜的孩子啊…
小脸被冻到病态的苍白,我抱着两个孩子,让他们躺在自己怀里,让他们能被我的体温所温暖。将手上镶着祖母绿的金戒摘下,轻轻用手将他的额间碎发挑开,心瞬间软了一片。皱着眉略有些担心的问旁边的小姐
“玛琳娜,玛琳娜,他们会不会死”
玛琳娜抚摸着她怀中孩子的额头,没有答话,我只看到她摇了摇头,探出身子让车夫加快速度。当她再坐回我身边时,她开口了
“先生,他们不会有事的…只是冻坏了,也不知是谁把他们扔在那种地方…”
时间过的很快,这几年对我们国家来说也许只是一生中的几个小时,但也有可能是最后的一点时间。
玛琳娜的身材变的更加丰满高挑,几个孩子也快和我一边高了,曾经那几个缠着哥哥一起睡觉的小崽子开始独立了。
我为他们的优秀而自豪
每个教过他们的老师都对他们赞不绝口,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奶金色的头发翘起来,等老师走后我对着他们笑起来,拍拍肩膀在他们脸颊上留下一吻。
伊利亚。我最爱的弟弟,我的伊廖什科,上天给我的红眼睛天使。
也有可能是幻觉,但我总感觉他比我高出一点。我爱他,我会帮他摘下眼镜,然后给他一个晚安吻让他安睡,他也会站在我身后帮我按摩肩膀,也能替我去跟难缠的贵族谈判。
在他们幼年时,我送了他们一只可爱的金丝雀,和一个金鸟笼,但没多久,伊廖沙就告诉我,他们几个把那只鸟儿给放了。
我还没打算问,他们便把缘由说了出来,奥列格抬起头,告诉我那只鸟儿想要自由。
我一直都是放养这群孩子,这群新生的国家意识体,我早就知道他们会给我带来灾难…毕竟一山不容二虎。给上司报告的时候,信中漂亮的花体英文描述的是伟大无私的沙俄收养了几个可怜的孤儿,而不是几个国家意识体。因为我也不知道上司会下令让我对这些孩子做什么
我尊重我的上司,尊重神圣的沙皇,但唯独这件事,我无法让步。
我托着公主殿下的手,隔着蕾丝手套在她的手上落下一吻,她还是个小女孩,但我并不喜欢她。她太娇纵了,被沙皇惯坏了。见到奥列格便嚷嚷着长大后要嫁给他,奥列古什卡只得蹙着眉陪笑,我有些无奈,我们都很无奈,只能尽量避免让那位小公主远离我亲爱的弟弟们(也许是我对他们过度保护了…但我真心不愿意让那公主嫁给自己的弟弟)
我送他们每人一个十字架,但伊廖什科明显不愿意带那东西,但他也给足我面子,一直都把他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每次我问他的时候他都会拿出来给我看,好像在无声的反击。之后我听说,我的弟弟,我的伊廖什科,把我给他的十字架烧了,虽然很生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餐后重重的将餐叉摔下。
我和他们起了矛盾,他们在无声的抗议,我像更年期的妇人一样跟他们吵架。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睡着又醒来后却发现天还是黑的,连忙碌的侍女都没起床。我只得自己点起油灯阅读翻阅了几百遍的书籍。到了清晨,侍女为我端来了一盏茶,听说是从东方来的,茶香让我清醒起来,我开始忙碌,从住所到沙皇所在的官邸,又从那里跑回来。
“有人造反啊…”
手指揉捏着眉心,不禁感觉一阵心烦意乱,我伸手去摸茶几上的茶水,噢…已经凉透了,我突然抓起下面的托盘将茶杯摔在昂贵的地毯上,手都在颤抖。站在一旁的侍女被我的动作吓的大气都不敢出,只得颤颤巍巍的站在后面看着我的动作。
“都出去…把伊廖什科叫来…让他过来……只有他一个人”
我的伊廖什科,他站在我面前,我没叫他坐下,他也没说什么,也没有离去,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他那边的茶不再冒热气。
“伊廖什科,坐下”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茶水凉透,直到外面天色变黑。我开始想我叫他来是干什么的…他也许也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他起身,绕过茶几到我面前,皮鞋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钝声,跟我道了晚安后就走了。
我权当他是困了,没有多嘴问,点点头便起身回了房。
当我躺在床上,盖上被子,进入又一个孤独的夜晚,玛琳娜曾经说过,失眠的时候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会睡觉…于是我闭上了眼,我天真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失眠,但如果以前天真的自己坐在我面前,那我只能无奈的笑笑,撩起头发让他更清楚的看到我的黑眼圈。
这时,我听到有人拉开了大门。是侍女吗…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我听到了皮鞋的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看着来人。
“伊廖什科?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人压着被子的感觉并不好,我刚想开口让他走,我就感觉到他给了我一个吻,本应照射在我身上的月光被他隔开,我有些颤抖,他好像也在微微的抖着,我抬起手,有些犹豫…举到半空又停下,最后环住他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
我的伊廖什科啊…!我的天使…
“斯乔普卡,睡个好觉”
他说完就走了,留给我的只有转瞬即逝的温暖。
1918年7月16日
我最爱的弟弟,伊廖什科,把我杀死了。
而奥列古什卡和伊戈留沙站的远远的…看着我,好像是在等我倒地。
他把我留到了最后,我坐在牛皮沙发上,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这一切不都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吗!…我为他的优秀而自豪,当他拿着枪站在我面前时…!我依然这么想。我将他军服上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扣好,看着他赤色的眸子。
和那天一样,平静,如一潭清水,却令我安心。
我像解脱负担了一样长叹一口气,后退了几步,子弹在这一刻射入我的心脏。我十分平静,甚至都没有颤抖,只是闭上眼,给他留下了一抹微笑。
我的灵魂好像回到辛比尔斯克的白桦林,我好像又和玛琳娜把他们抱到怀里,坐上了前往圣彼得堡的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