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肖】介错人渡三途河(短篇完结)
01
凌晨四点钟,海棠花看见有人未眠。
那是一个思乡,却无家可归的人。
武藤志雄在山梨郊外有一幢古宅,春日里,肆意绽放的樱花把这飞鸟时代的建筑淹没在山林中。
月光下,有人只着一件纯白的长襦袢行走在深林里,形单影只,如游荡的孤魂野鬼迷失在三途河畔。
年幼时,曾有一位走街窜巷的周易先生为肖途测过名。说是“肖”字头上三点,是命途多舛之意,三条道路哪条是生路,哪条是死路,哪条是陌路,皆要看天意指引。七分注定,三分人为。死后若不想成为迷失在黄泉路上的恶鬼,便是要找一个命格压得住他的人指引。
肖途曾在大学里借阅过《源氏物语》。上面记载,女人死后必渡三途川,川中有深浅不同的三途,视其人生前善恶指定一途。渡时由她最初交欢之男人牵引。
火途、血途、刀途。他肖途当入那一途?
如那牛鼻子老道所算,他肖途早的一生,是被那个“压得住”他的人判决的……
夜樱吹雪,潇洒放纵。
树下有人披着月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霜雪的雕塑。静谧等候来人。
“没想到肖君也喜欢月下花见。”武藤志雄很久没有叫他“肖君”了,因为“肖途”已经死了,死在上海滩,死在武藤的枪下。
活下来的跛子名叫“武藤太郎”,是武藤领事的私生子,一个中国女佣产下的杂种,一个潜伏在中国,为日本皇军效力的“汉奸”。一个因公务受伤而被日本政府嘉奖的英雄。
这个身份着实讽刺,但肖途没有选择的权利。武藤必定用最残忍的手段报复他的背叛,这是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这“认贼作父”实在是比“逼良为娼”更残忍。
肖途和武藤志雄的纠缠没有因为那一枪而结束,苦海无涯,这个牵着他走下去的人,注定要陪他走向坦荡无边的业火地狱。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肖途本想安静地在山间游荡,却没想到早已有人暖好了清酒,等他入局。
木屐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初春的寒风掀起长襦袢的一角。朦胧月色透过繁密樱树洒落在尘世,恍然间,武藤只觉得走上前来的是穿着白无垢的新娘……亦或是山林中魅惑男子灵魂食用的雪女?
“啊……我记得这首诗是一个叫苏轼的中国诗人所著,诗的名字,忘记了。写的是这位诗人和他的好友一起夜游对吗?”武藤志雄算是一个“中国通”,他熟读中国史书,也喜爱中国诗词,欣赏中国的地大物博,也觊觎中国的大好河山。当然,这都不妨碍他为了宏图伟业残杀中国人。
“这首诗叫《记承天寺夜游 》。”苏轼想去承天寺寻张怀民,但肖途可不想在樱花树下遇见武藤志雄。他们不是交心的挚友,是纠缠的死敌。更何况“乌台诗案”只是让苏轼被贬黄州,他肖途可是流落瀛洲,此生再无获得清白的可能了。
“月色如此空明,我以为肖君会想吟诵另一首诗”武藤志雄特地说了中文,此刻深山里只有两个“闲人”,不用担心秘密会随着樱花飘落到别人的耳朵里。
“吟诗?武藤先生有花见的雅兴,也应该以俳句为伴。而我只是失眠而已。”肖途满上一杯清酒饮下,呼吸之间都充满了樱花的香甜。
这样甜蜜的樱花酒,一定是比它更甜蜜的纯子亲手酿造而成。日本人把清酒视为神的恩赐,他肖途却是个认人不认神的家伙。
微风摘下一瓣樱花,洒落在武藤志雄的杯中。他毫不介怀这样浪漫的佐酒,“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我学习中文时,老师教我的第一首中国诗,是中国最伟大诗人李白著作的《静夜思》。我想,肖君也一定喜欢这首诗。”
“很巧,这也是我会背的第一首诗。”肖途哽咽了。年少不识愁滋味,读不透诗仙笔下的乡愁浓烈,等到回首感知这举目无亲,低头不是故土的时刻。他的故乡已经无法接纳这缕思愁了。
有谁会相信一个“汉奸”会思念自己的祖国呢?
如果武藤是特地提起这首诗是为了刺激肖途,那么他的目的百分之一千达到了。两瓶清酒有些不够喝,最后挂杯的一滴被樱花黏在了杯壁内侧,醉酒的疯子放下酒杯,发现富士山千年积雪已经被天边的鱼肚白照亮了。
樱花林在日出的柔光下辉煌灿烂,粉色的花瓣也变得艳丽妖娆。要滋养这么美的樱花,应该在树下堆砌多少尸体?要用多少鲜血来染红?
02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日落时分。肖途在武藤家养伤的日子虽然无聊,却也乐得清闲。散漫地任时光流过一载,如果不去深究浪费青春的罪过,也算得上是一件美事。总归是比每天提心吊胆地潜伏要舒适很多。
身上盖着是武藤志雄的羽织,窗含富士山千秋雪,门外却没有归国的泊船。如果这冰冷的豪宅里还有一丝暖意,便是纯子温柔的关切——床前的醒酒星鳗汤。
肖途活下来了,而且成为了哥哥大人,武藤纯子很开心。只可惜在日本静养的一年里,肖途再没有笑过。为了逗他开心,纯子从村妇手里买下一只黑色的柴犬,希望新生命的力量能鼓舞肖途继续活下去。
绅士不能拒绝女士的礼物,哥哥也不能拒绝妹妹的关怀。刚断奶的小狗在肖途房间里肆意查探,榻榻米上也留下了牙印。因为眼睛上方有两撮像是眉毛一样的圆点白毛,肖途给它取名“豆豆”,后来纯子呼唤“豆豆”时,被武藤志雄错听成了“おとうと”(日语:弟弟),索性给它改名叫“武藤次郎”,这引起了“武藤太郎”的强烈反对,最终在武藤大家长的强权下被修改成了“武藤小次郎”。
有时候肖途会想,是不是他这个流着异族血统的人,在武藤志雄眼里还不如一只土生土长的狗?
武藤志雄只是淡淡地告诉他:狗永远都是狗,忠诚侍主。而人……时常不配为人。
肖途知道他在讽刺什么,没有回话。毕竟自己和狗一样,要靠别人的施舍活命。
03
武藤氏世居甲斐,是源氏武田家的谱代重臣,其先祖可以追溯至醍醐天皇时代。这山梨县战国时代为名将武田信玄所统治。而武藤志雄的一大爱好,就是收藏“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相关的历史文物。
春光明媚的清晨,武藤志雄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宝——太刀来国长。传言这是武田信玄的爱刀,如今被他的后世仰慕者拥有。
肖途看着武藤志雄的指腹留恋在刀柄上,爱不释手。炙热的目光像是在审度一件旷世绝美的艺术品,而不是杀人的工具。
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没错,武藤也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过肖途的身体。人与物,没有区别,都是抢来的战利品,是玩物,是藏品。
侵略中国的战争虽然已经失败了,但是日本军队内部的清理才刚刚开始。在战争中肆意敛财的、出卖帝国情报换取利益的、还有那些不忠于天皇的人,大多被赐予了光荣赴义——切腹。
武藤志雄这把刀,恰巧是从一位自尽的高官家里搜出来的藏品。同时期缴获出来的物品中,还有一把更有名的刀——织田信长的宗三左文字。但武藤更喜欢信玄而非信长,所以只要了战国第一兵法家的刀。
织田信长也是一代“天下布武”的霸主,只可惜最后落得本能寺之变,死在了得力部下的背叛之下。武藤志雄对叛徒深恶痛绝,便觉得织田信长的刀有些晦气。但刀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挥刀的人心。
武藤志雄自认比织田信长更聪明,也更仁慈。若织田信长在大火中活下来,明智光秀定会被碎尸万段。织田信长不会原谅明智光秀,但武藤可以原谅肖途。
04
昭和二十三年11月13日,《朝日新闻》报纸头条:“戰犯廿五被告に判決下る”(二十五名战犯被判决)。
肖途拿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
荒木贞夫被判终身囚禁,土肥原贤二被判绞刑……二十五个名字,皆是如雷贯耳的战犯。而肖途最熟悉的人名,没有出现在名单里。想来在中国犯下滔天大罪的又何止这二十五人?
武藤志雄因公务前往东京已经一个月了,肖途也稍微有了一些喘息之机。寄出的书信不奢求回报,只是想让那片土地知道,还有人远远牵挂着……期盼着……待到革命胜利的那一日,才能死得瞑目。
富士山山脚下的本宫浅间大社有一樱花马场,是春季花见名所。据说武田信玄曾在此植樱花树,拜殿前垂樱号为“信玄樱”。
武藤志雄喜欢信玄,自然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信玄樱”。从东京回来后第一时间带着“爱子”到浅间神社祭拜。
宿坊的房间简朴明净,榻榻米上却浸染了肖途的鲜血。武藤手里拿着本该远渡重洋的信件,沾了盐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下人的肉体上。
在这样的敏感时期里,若是“武藤太郎”的信被政敌发现后大做文章,武藤志雄和武藤家族将在一夕之间毁灭。
泄愤的惩罚直到肖途昏死后才停止,武藤扼住叛徒的喉咙,只需要再用力一些,就可以轻易杀死这个潜在的“威胁”。
“肖君。还在武藤公关时,你告诉我……你喜欢富士山。来到日本后,我放弃了去东京任职的机会,带你到山梨定居。你说你喜欢樱花,我买下了一座植满樱花树的山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两次?”武藤手心渗出了汗水,沿着肖途的脖子滑落到锁骨处的鞭痕上。
“就……就像是富士山。你喜欢它……它却不归你所有……无论你多么爱它……如何赞美它……都只是自我感动而已……富士山不属于任何人。”鲜血沿嘴角溢出,肖途早已没有挣扎的力气。武藤的手劲再大一点,就足以让他窒息而亡了。
“肖君,你错了。富士山本就是私人的领地。德川家康曾经将富士山捐赠给浅间神社,只要拥有浅间神社,便可拥有整座富士山。”只要有无上的权利,便可以将圣山圈做私产。
武藤松了手,那封没能寄出的信件被神社的蜡烛烧为灰烬,“肖君……如果这封信被我的敌人截获,你、我和纯子都会死。”
“你我皆活该去死。”
“那纯子呢?”
“……”
“如果有一天我被判决死亡,我会要求以武士之礼光荣赴义……届时,我希望肖君是我的介错人。①”武藤居高临下凝视着他的对手。他曾经奢望过肖途能成为陪伴织田信长至死的森兰丸,到头看清这人还是存着明智光秀的心思。
如果能和这样的敌人纠缠至死,倒也是一场浪漫的战役。
“亲手砍下你的头这件事,我怎么舍得假手他人。”肖途倔强地擦拭掉嘴角的血痕,看向武藤的眼神里仍旧燃烧着不屈的烈火。如果嘴里叼着烟,还敢往武藤腿上吐。
“作为回报,我希望能成为肖君的引途人。”
“……”
皆是战乱红尘蹉跎客。
你为我介错,我带你渡三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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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日本广泛流传的自杀方法“切腹”中,那位被找来作为切腹者助手在最痛苦一刻替其斩首的人被称为“介错人”。
第一刀切开腹部之后,由朋友或可信赖的家臣立即补上一刀,砍下切腹者的头。这种来担当补刀的行为的人称之为介错,担任介错的人是非常的荣幸的。
a:一个隐形的糖,武田信玄通称“太郎”。
b:报纸原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