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那个会吃人的巫师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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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新修新发,巫师雷x人偶安
小巫师遇见了带给他快乐的枫糖
00.
上天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公平的,给你些东西,自然也会拿走你些东西。雷狮觉得这句虽然没毛病,但是真的太让人烦躁了,这是他一个人度过的第五百一十三个生日,不过这间普通的小木屋就跟平时样冷清,他既没有点灯也没有做蛋糕,飞进屋里的萤火虫见到一只弹飞一只。
雷狮是一个巫师,不过不像传闻说的那样。说他厉害吧,什么炼药害人、施法下咒通通不会,说他不厉害吧,人家又有永生的权利。
雷狮一个人在时间长河里安安静静泡了五百三十一年,期间这条河波澜不惊没有给他任何惊喜,他重度怀疑是不是有人给它投了毒,为什么那么久了连条咬他的鱼都没有。
他已经厌倦了日从东升、夜晚降临、春来秋往、下雨天晴,在他看来这些平常的景物现在就像是放映机忘记关,在自己的身边把一场烂电影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的月亮不圆,但是很亮,夜幕上一片云、一颗星星都没有,他最终还是点亮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将微弱的光填满整个房子,房子里随处可见,一些被人穿好了鞋子衣服、神态各异的木偶。
自他被人们驱逐到了这片森林,他已经很久没有同动物植物虫子以外的的生物说过话了,无聊之余他喜欢上了做木偶,做完了扔一边给它个职务,洗碗、做饭、扫厕所,看雷狮的心情。
一只被雷狮弹晕的萤火虫晕头转向地停在一个雷狮尚未做完地木偶头上,那是一个雷狮做到一半便没有灵感扔弃掉的木偶,它其实已经快完成了,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就是缺了眼睛。
而那只萤火虫刚好是点睛之笔。
01.
半夜,大风在森林里盘旋,吹走花儿的芬芳、邀请树叶共舞鸣歌,青蛙在某个角落不停地鸣叫。雷狮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吵醒,眯着眼睛找自己魔法杖的功夫掉下了床。
月光遍地,雷狮看向那扇大门,有客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想看看巫师有多恐怖的小鬼头乱搞?
然而等他打开门一看,院子里静静地,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是门口放了一个叶包,雷狮将它捡起来,不重,摸起来什么也不像,上面还被人用炭笔画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两个火柴人,而且都挂着笑。
很明显的示好,雷狮坦白,这是他这五百年来第一次被人送礼物,不过痛痛快快地出来不行吗?头上的包还隐隐作痛。
于是他使了个小法术,在地上出现一行字:快快现出原形。
然后转身关门回屋,打开了叶包,发现里面是一些小浆果。雷狮可不喜欢这东西,又酸又甜,凡是森林里能吃的他都尝过,并且腻了。他把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放在桌上,然后就想回床补眠。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雷狮觉得这位朋友一定是在挑战自己的耐心,他烦躁地踢开门,却发现这次一个大活人站在门前,双手举着两片叶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雷狮在他面前站着,一会儿后他把树叶撇开,开心地朝雷狮说:“现出原形啦!”
新款交朋友方式么?雷狮仔细想了想,果然自己落伍了。
雷狮承认这个小子长得不错,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好感度在一瞬间暴增,不过转念一想,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见过活人了?雷狮最喜欢他的眼睛,用任何东西形容也不是,硬要雷狮拿最美的形容词来讲的话,像是刚刚冒出头的嫩芽,聚着一滴水珠倒映出的森林的样子,却比任何一片绿色都要漂亮。
雷狮将他请进屋后,他也丝毫不生分,乖乖地坐在一个椅子上,等候雷狮做打算。
雷狮清了清嗓子,这么多年了没遇见活人,难免有些紧张:“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点头:“知道,大巫师雷狮,已经五百三十一岁了。”
雷狮又问:“那你是谁?”
他说:“我叫安迷修,是你的朋友。”
像是一瞬间戳到了雷狮的要害,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气氛像在掉进冰窟窿里,尴尬凝结,两人面面相觑。显然这场谈话不算愉快,或者一开始还算快活的气氛夭折得太快。
雷狮直视着这个在他脑子里定义为不会说话的人,歪头说:“你知道我的朋友们最后的下场都是什么吗?”
安迷修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但现在也只能跟着雷狮的话走:“不知道。”
“他们都死了。”
雷狮笑了笑,灭了灯,然后又躺回自己床上,背对安迷修,并没有处罚他的意思,自己喃喃着,“互相伤害致死的有,自杀的也有,不过更多的是自然老死了。”
安迷修在灯灭的时候稍微被吓了一跳,他最讨厌那种黑漆漆的感觉,不过好在现在外面有光,里面还能看清,他解读不出来雷狮的意思,外面风一吹,安迷修凑到他的床前:“我能留下来吗?”
雷狮眼皮都不动:“不能,趁我发火之前出去。”
安迷修说:“我会做饭。”
“不能。”
“我会洗衣服。”
“不行。”
“我可以只吃一顿。”
“……”
“真的。”
安迷修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但是雷狮看不到,安迷修保持自己的动作很久,房间里静悄悄地,他慢慢地放下自己发麻的手,偷偷地凑到雷狮面朝的那一边。
雷狮没有睡,这房子已经熟悉到仿佛已经与他心脏相互接连,周围声响听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想到安迷修猫着腰的模样。
安迷修看着雷狮的脸,觉得这个男人真的越看越帅,以前是,现在也是。雷狮在安迷修窃喜的时候睁开眼睛,紫罗兰花在一瞬间绽放,安静的湖面炸起一阵涟漪,雷狮与他对视几秒,然后看着他差点达到目的的手。
“你想干什么?”
“你脸上有脏东西。”
“说谎。”雷狮从床上坐起来,双手环胸,“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你最好在我没发火之前麻溜地走,否则我也不敢保证等会儿你会发生什么。”
安迷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装腔作势。”
“……”行吧,还真是。
“没人会喜欢一个五百多岁的巫师,你知不知外人对我的评价是怎么样的?”雷狮说,他希望安迷修立刻打消掉这个念头。
“不知道,我不在乎。”安迷修说,“只有你可以收留我。”
“你一直往北走就可以出这个森林,年轻气盛,随便找份工作都不会饿肚子。”
“你知道怎么走出这个森林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是巫师,会吃人。”
“才不是。”
“小鬼,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雷狮扭头盯着安迷修,虽然安迷修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但在年龄上占有绝对优势的雷狮依然能叫他小鬼。
雷狮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点惧色,两个人互相交谈讲条件的时间里,天渐渐地亮了,浑浊的光慢慢变得澄清起来,蛙鸣也已经平息。
“不敢,但你也不是从来没有做过那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安迷修说。
“……跟我在一起生活没什么好处,你甚至不能跟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说话——因为这里从不来人,我也不会出去。”雷狮的原则一点点地在动摇,防备的墙壁被安迷修慢慢抹平,现在薄如蝉翼。
“没关系。”安迷修笑,“跟你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好处。”
02.
于是雷狮便收留了这个奇怪的人,行吧,许是真的太寂寞,雷狮太希望有个人来打扰自己几下了,泛黄受潮的油画被压积在角落,总会希望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雷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太阳晒屁股,不过他任何时间醒来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今天投宿到他家里的那位先生不在,做好的早餐被人放在桌上,雷狮揉着眼睛上前去看了看。
两片面包夹着一个鸡蛋,鸡蛋的蛋白边缘被煎得发焦,面包上面是一个用番茄酱画的笑脸。雷狮把面包揭开一看,蛋黄上也是一个笑脸,不过被压得变形。
仪式感这种东西被雷狮不知道抛弃了多少年,他把面包压回去,咬了一口:呃,还行。
小木门吱呀一声,又放进一些阳光,安迷修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花环,脸上全是绿色黄色的灰,看起来有些滑稽,怀里还抱着一堆的花。雷狮一口面包还没咽下去,就这样看着他把花插入花瓶,还将两个木偶放在一边,当起了护花使者。
“你别动我的木偶,它们两个应该去做饭的。”
“可是他们愿意。”安迷修说,他坐在花瓶前面,满眼只有那些开得正好的花,“他们说一天天守在满是油烟的地方,让我帮忙换个工作。”
“它们不会说话。”
“会,只是你听不见。”
“笑话,它们都是我做出来的。”雷狮说这话时颇有些骄傲,当然他还有许多拿得出手的技能,只是无处施展罢了。
“即使你是创造者,你也不是最了解他们的人。”安迷修将一个小花环给一个漂亮的女木偶戴上,他转过身看着雷狮,“万物皆有灵,世间万物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然而你却把他们忽略掉了。”
雷狮不知道为什么安迷修这么喜欢跟自己对视,
“随便你,你可别忘了你是投宿在我的屋檐下。”雷狮快速地把剩下来的面包吃光,安迷修给他递上手帕,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让他擦擦番茄酱。
“安迷修先生,在我这里混吃混喝不应该不给我点好处吗?”
“当然,请你跟我来。”
于是雷狮被安迷修拉着在花田里飞奔的时候,他心里还很懵,这是他这个月第一次出门,四月多雨,泥土滑烂粘稠,但是跟花香草香混在一起,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们一路踩折了不少花,花瓣飞舞,雷狮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他其实手心有些出汗,只是安迷修抓得很稳,稳到雷狮觉得他可能会牵一辈子。
视线内的景物突然变换,身体失重,雷狮跟安迷修倒在一片事先被人压好的地方,不疼,浓浓的花香在顷刻间将雷狮包围,飞上半空的花瓣缓缓下落,最后停留在两人的脸颊、衣服、头发上。
“怎么样。”安迷修在一旁说,他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伸出手想去捕捉一片云彩,“这里漂不漂亮?”
雷狮瞥过去一眼,看着那人清澈的眼睛。这片花田雷狮早在刚来的那会儿就光顾过,比这次更疯,他踢踏着这些美好的花,把它们连根拔起,从中午到晚上,让它们狼藉一片来舒缓心中的不痛快。
“就这么点惊喜是不够付住宿费的。”到底还是不忍心将心里想的实话说出来,雷狮随便扯了个谎。
安迷修侧过身,也不说话,花香在阳光下发酵,风一吹,甜滋滋的,十分催眠。雷狮索性闭上眼睛,在阳光下跟小猫打盹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无聊的气氛围绕得太久,什么都失去味道,在雷狮看来,味同嚼蜡这个成语不一定只能用在食物上,他的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亦可以这么说。
等雷狮醒来,已经是傍晚,天空是昏黄与玫红交叠,夜幕将至。一觉好眠,没东西来打扰,安迷修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安迷修就钻进了他怀里,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睁眼便是他蜜色的小脸儿。
雷狮下意识退后,他有种直觉,安迷修是真实希望他能开心,然而他能给雷狮实在太少。
03.
一周后。
因为安迷修的到来,雷狮仿佛得到了一只小鹦鹉,一天到晚不怕没话谈,而且安迷修问的问题多半是些无厘头的问题,例如你一天到晚不出去我们的饭怎么来,你一天到晚不出去我们的衣服怎么来,云云。雷狮已经有些烦躁,恨不得把安迷修从窗户里扔出去。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我有一只很听话的鹿,不够米了我会找它,饿不死你。”雷狮瞪了一眼拿鸡毛掸子打扫的安迷修,擦试着自己的魔法杖。
“那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去小镇上买东西吗?”安迷修说,帮一个木偶擦完脸,“总是累着它也不好。”
“我是巫师,会吃人。”
“你不会。”
“随便,你可以当我懒。”雷狮耸肩,将自己的魔法杖放好,翻开自己的日记,写写画画。
最后还是安迷修妥协,他没有办法让那片死寂的紫罗兰海快速地惊起波澜,尽管他真的十分期待那片大海有一天可以翻涌久歇的狂潮。
安迷修没有交代自己的来历,雷狮似乎也不想问,他每天的工作很简单,一日三餐做好,打扫卫生,然后爱去哪儿去哪儿。
安迷修对这片森林还是不熟悉,迷路是时常的事,每次都是天黑了雷狮去找他回来。
“你要是再迷路,我就让野狼把你吃了。”这是雷狮在安迷修第三次迷路的时候领他回来时说的话,不过后来的几次安迷修依然找不到家,雷狮也总会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的在黑灯瞎火之下拉他回家,那只口中说的会把安迷修吃掉的野狼一直没有出现过。
在雷狮眼里安迷修就是个爱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不过也好有他在,雷狮的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偶尔闲着无事出去逛逛,叼着草回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晚霞还挺好看。
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后,安迷修在雷狮那儿学了点皮毛,能同动物交流,不过那些动物自然是说不了人话的,安迷修在它们面前一个劲儿点头摇头,自言自语一样。
这天,安迷修从外面摘来一些野菜,做了满满一桌的食物,雷狮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而且他又觉得今天的主角肯定不是自己。
“今天是我的生日。”安迷修说,雷狮的视线随着他的话慢慢转移,定格在他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一起过生日。”安迷修说。
这也是五百年多年来雷狮第一次给别人过生日,事实上他的生日在一个月前刚过,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出神过后,雷狮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一桌菜式没有半点荤腥,清一色炒青菜,家里的肉在昨天吃完了,雷狮交代了小鹿但是它还没回来,安迷修不会去伤害森林里那些小东西,意料之中。
“你就不会说些别的祝福语吗?”
“难道我要祝你跟我一样永生吗?”雷狮心中想着,虽然他不像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但是,他还真的不会说什么关于祝福的话。
“那就祝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雷狮干干地说。
“行。”安迷修笑了笑,“作为回礼,我祝大巫师雷狮踮起脚尖就能触摸彩虹,所到之处皆是快乐祥和,往后余生活得潇洒。”
文绉绉的怎么,雷狮想。他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彩虹是摸不到的,而且在这里,他就是一山大王,哪天不潇洒。
吃到一半,雷狮突然站起来拉着安迷修往屋外走,安迷修筷子掉到地上,一半的青菜在嘴边还没来得及吃掉。
“你干吗?”
“去抓鱼,你这生日过得太寒碜。”
雷狮带着安迷修去了森林的南边,与喧嚣的小镇背对而立的自然是孤僻到极致的宁静,他们来到森林的边缘地带,一条小河从高山上来,流向望不尽的远方。
河的对岸是一片大草原,地平线与天空无限贴合,临近黄昏,染上玫瑰色彩的晚霞加以几粒星辰的点缀,只成孩童梦中最甜蜜的存在,美得不成样子。
晚风乍起,雷狮额前的碎发抚过他的鼻尖,他看着这个小傻子在欢呼雀跃,自己撸起袖子裤腿下河摸鱼。
他专心致志地捉鱼,不一会儿就摸到了两条,安迷修在一边咋咋呼呼,然后自己也下来捉。河水挺凉,安迷修倒吸一口气,一条鱼轻轻蹭了蹭他的腿,不过安迷修没有雷狮那么敏捷,送上门儿的东西也捉不住,一个趔趄半个身子泡进水里,还溅了雷狮一身。
“笨蛋。”
雷狮面对他难得心口一致地说。
两个人找了个地儿生了火想把衣服烤干,夜幕降临,雷狮顺便把鱼也烤了,等到衣服干了之后两个人刚好可以吃鱼。
鱼烤得很好吃,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留香,安迷修心满意足地说:“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否则你觉得我这几百年真的都是让木偶帮我做的饭吗?”雷狮说,好歹这是一句夸奖,也就不想跟他杠。
两个人正吃得开心,不知从哪儿跳出一只野猫,叼了鱼想跑,雷狮略施小术,让它浮在半空四只脚踩空气,不一会儿它就筋疲力尽地放弃了挣扎。
“是猫!”
安迷修满脸透露着想养,雷狮却十分迅速地做出决定:
“不行,这东西命太短,我不许。”
“它好可怜。”
“不行。”
安迷修抱着野猫不撒手:“我每天只吃半碗饭,可以吗?”
事实上上次答应的雷狮每天只吃一顿都没有实现。雷狮实在是不想收留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恻隐之心什么的早在应付安迷修的时候用完了。
一边的火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还会窜出火星,周围寂静无声,雷狮往火里加了点柴,看着安迷修抱着野猫,不甘心地给它舒毛,微微一叹:“行,都随你。”
“雷狮——你超好——!”
04.
安迷修一个人去了小镇,事先跟雷狮说过的,在早上准备好跟着小鹿走了,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分,雷狮第三次推开小窗往外望,院子里除了那只几个月前被他们收养的猫在打盹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只猫自打来了之后,安迷修好像是为了让雷狮高兴,做事情更勤快了些,而且这猫除了刚来那几天对雷狮生分,晚上会去偷鱼吃,现在也已经变得很乖。
雷狮在房子里无聊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一旁花瓶上插着花有些枯萎了,花瓣边儿打着卷,那两个守在一旁的木偶坐在一起,头上戴着雷狮做的草帽。
安迷修跟雷狮一样,对这些木偶有特别的执着,不过他们的执着不同,雷狮热衷于让它们坐在某些角落陪着自己,但是安迷修却在干完一件事后就把一个木偶擦干净装进一个大木箱里,而且会说:“做个好梦。”
俨然是在表示,有他在,这些象征雷狮很孤独的东西可以遗忘。
雷狮想了想,打算把那些花全扔了去摘新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不小心将一个木偶打落在地,他先没去管,把那些花扔到院子里,才将它捡起来。
他的手指在这个木偶的脸上摩挲,因为这是他做的,任何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木偶本应该是一个哭的表情,但是现在它的脸上却是大大的笑脸。
雷狮把它放回去,转身打开了那个装木偶的大箱子,一一拿出来,令他很奇怪的事发生了,本应该是羞愧、无聊、愤怒的表情,全都变成了淡淡的微笑。
雷狮出了门,没有目的地走,他心里很复杂,踢踏着路边的杂物,见一朵花摘一朵,不一会儿抱了一大捧。
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儿,这是一个雷狮不熟悉的地方,他听见有人的声音,可是周围却又看不到任何人,整个森林最让他不熟悉的自然只有森林的北边,小镇的入口。
他停在原地,将那些花全扔在一边的一个泥坑里,拍干净身上的泥土。
转身欲走之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雷狮。”
是安迷修,他身边还有雷狮养的那只鹿,鹿的背上角上全是刚买回来的食物,连安迷修也抱着一包面包。
“你是想去小镇看看吗?”安迷修问,雷狮听出来他在期待。
“我迷路了。”雷狮说。
这个借口从大巫师的嘴里说出来似乎不合适哦。安迷修把面包递给鹿,鹿张口咬住,往家的方向奔去,一会儿不见影。安迷修上去拉住雷狮,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雷狮有些想躲。
安迷修上来握住雷狮的手,不让他走。
“小镇上在举行活动,今天是一个很欢快的日子。”安迷修轻轻地说,语气更轻的话会让人容易相信,而且他是雷狮耳边说的,效果更是胜过十个辩论手,让雷狮的心里一阵轻风抚过似的痒痒。
“去看看吧!”安迷修拉着雷狮去往那片热闹繁华的地方,那片雷狮五百年没有踏足的地方。
雷狮低头一看,两个人的手,自己还是跟那会儿一样的力度被牵着,足够心安了。
跟安迷修说的一样,今天对这个小镇来讲真的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张灯结彩,欢声笑语,没事的香味飘满一条街。雷狮站在路口,也许是时间长了带来的后遗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安迷修给雷狮戴上袍子的帽子。
“如果你还是怕他们认出你,可以伪装啊。”
“谁怕他们认出我。”雷狮轻哼一声。
两个人一起走进这片热闹的地方,安迷修拉着雷狮东逛西逛,还买了两个护身符一样的东西,雷狮刚想说我给你的金币你就拿来买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一个孩童撞上了他的腿。
他伸手抱住了雷狮的腿,仰起头笑嘻嘻地说:“大哥哥对不起!”
随后他的母亲寻来,将他抱到怀里,又给雷狮道了几句歉,然后在隔壁摊位上买了一个小玩具,笑笑就走了。雷狮看着母子远去的背影,对一边看戏的安迷修说:
“他们不怕我。”
有点开心,又有些遗憾。
安迷修不语,上来将一勺蜂蜜一样的东西塞进雷狮的嘴里,不同于雷狮以往吃过的蜂蜜,这东西没那么甜,有点酸有点甜,但是雷狮不怎么喜欢。
“这是什么?”
“特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雷狮被安迷修带着逛,逛了很久,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虽然会在身后数落他买这个东西干嘛。天已经黑了,但是这里仿佛是灯太亮,看不到星星,两个人找了个吃饭的地,点了一些吃的。
好巧不巧,身后的人就在谈论巫师。
雷狮偷听到了,什么心狠手辣阴险恶毒,什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雷狮心里早就有数,最让人又气又笑的是,雷狮听见他们对自己外貌的评价:
“尖嘴猴腮,歪牙咧嘴,什么妖魔鬼怪都比不上,一看不是什么好人。”
安迷修也听到了,怕雷狮生气,小声地说,“你看,你们怕的是那个坏巫师,又不是你。”
雷狮摇摇头,笑到:“我才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还有,这森林巫师就我一个,你也别以为我一直闷着就把脑袋给闷傻了,我要是在他们面前发火,改天他们就得聚团讨伐到家了。”
等到更晚了些,路上的人都开始回家,摊主们开始收摊,安迷修提着大大小小的包,问一边的雷狮:“你不多逛逛吗?五百年了。”
“逛什么啊,我又没什么想买的。”雷狮如是说,但是安迷修发觉他的神采不对,没之前那么压抑。
“以后再来吗?”
“看情况。”
两个人快出小镇了,尽头有一家面包店,外头用桌子摆着很多面包,安迷修眼前一亮,拉着雷狮去逛了最后一趟。
店主是一个中年大叔,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肥胖,但是为人亲和,他在雷狮眼里最多算个小孩儿,不过好在安迷修这个更小孩儿的小孩来得早,否则雷狮一定忍不住在他介绍商品的时候脱口而出:“小子这面包怎么卖啊?”而不是“老板这面包怎么卖”了。
老板看着他们两个说:“我今天卖的面包是被精灵们赋予了幸福的面包,只要你们买的面包,把它掰开,里面藏着一个小爱心,你们两个就会被眷顾,幸福快乐一辈子。”
雷狮自然是不信的,精灵嘛,他认识,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它们应该藏在窝里睡觉。
安迷修一开心,卖了一大包,雷狮在一边表面不说心里翻着白眼,他不是心疼钱,他是觉得安迷修这家伙是真的好骗。
老板送他们出了镇子,搓着手说:“要两个人一起掰才有效。”
于是雷狮跟安迷修掰了一路的面包,他们迎着月光回家,掰了很久,完整的面包还剩一个,可是就是没有爱心印记的面包出现。
“骗你的。”雷狮打击着安迷修的信心,但是在看见安迷修伤心的神色之后改口说,“你如果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做。”
“才不要,没那个意义。”安迷修说,并把手上的面包咬了一口。
他们顺利地回到家,安迷修想烧火做饭,雷狮却在一边说:“陪我看会儿星星。”
雷狮用干草随意铺在院子的地上,自己往上面一躺,就这样看起星星来,安迷修在他旁边躺下,跟他一模一样的姿势。
“学我很开心?”
“学你,你会开心。”安迷修说。
满天的繁星,明明一样,雷狮却觉得今天的东西都格外可爱,野猫从屋顶上蹿下来,跑到安迷修的旁边趴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空,安迷修有些想睡,却听到一边有声响,睁眼一看,雷狮半撑着起来,看着自己。
“安迷修,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当然好啊。”
05.
雷狮在五百多年前,其实也跟镇子上的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上房揭瓦,下水摸鱼,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没个完整的童年,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他对这点不避讳,也不在乎,当有人拿石子儿砸他骂他的时候,他都是装着没事,改天送他家一份大礼。在他十八岁那年,镇子里来了个巫师,衣服破破烂烂,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原因不明。
那个时代对巫师并不友好,侮辱谩骂是常有的事,虽然雷狮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但是他还记得那天街道上空荡荡地,任何地方都没有人影,家家闭门不出。
他不怕,就爱叼根草去瞎闹。
后来那巫师赖在这里不走,镇子上的人都腻了烦了,孩子们也有了新的欺负对象,往他身上扔垃圾,他不回,渐渐地人们把害怕放下,打算对他进行讨伐把他驱赶出去。
不过就在人们去讨伐他的那一天,巫师却用了巫术,一时间恶疾在小镇上蔓延,他们又换了张嘴脸,去乞求他绕过他们,巫师说,放过他们可以,但是得要他们以一个活人献祭,承受自己的痛苦。
镇长开会商议了半天,最后一致通过,雷狮成了那个可怜虫,连雷狮也自嘲,的确,自己最为合适,去就是了,当是为自己吃过的饭抵债。
但是人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巫师所说的痛苦其实就是自己永生的权利,他把这个权利还有魔法杖继承给了雷狮,然后就化为一缕烟死了。人们知道后疯了似地找上门来,正义的镇长作为代表,要求雷狮把这个权利平摊给小镇上所有的人。
雷狮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整个镇子的人给你的恩赐。”
人们像是涨潮一样往雷狮周围涌,数落着他的罪行和不正当品行。
“你吃过我的饭就应该回报我!!”
“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看看!这么小年纪这么毒的心肠!不愧是巫师的继承人!!”
雷狮任由他们的言论慢慢变为谩骂,依然面不改色。
他没有妥协,最后被赶进了森林,人们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走远,用最恶心的话诅咒他遭天谴。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看着雷狮的眼睛,回忆起旧事的他十分平静,屋内的蜡烛忽明忽暗,窗子上那抹黄色也是忽明忽暗。
说完雷狮又躺了回去,安迷修起来,他想了很久,自己应该跟他坦白。
“雷狮,其实我……”
“陪我睡会儿。”
他粗暴地把安迷修拉过来,把他的头按下去,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安迷修不敢动弹了,可是一会儿后又控制不住自己,往上面一瞥。
雷狮闭着眼,像是打算睡觉。
安迷修轻声说:“会着凉的。”
雷狮说:“我是巫师,不怕,毕竟死不得。”
安迷修蹭了蹭他的手:“所以你才怕自己还会受到他们的针对吗?”
雷狮说:“怕什么怕,那群人早死了,虽然人会轮回,但是现在的这群人比他们好多了,那些人无论转世几次都是一样,我会认得他们。”
安迷修说:“雷狮,你为什么不问我的来历?”
雷狮睁开眼睛,两个人对视,雷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敲了敲安迷修的额头,把他搂紧:“我知道,你是那个被我放在角落的小朋友,但是我不在乎。”
跟安迷修说的一样,万物皆有灵,这些木偶跟雷狮在一起待久了,渐渐也会有自己的意识,不过雷狮从来没想到他能变成真正的人。
安迷修是没有心脏的,但是他仍感觉自己体内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跳动。
“雷狮,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呢?”安迷修说,“世界上有很多漂亮的地方,你不想路过小镇,我们可以往南边走,顺着小河。”
“因为没人陪我去。”雷狮说。
但是在安迷修看来这像是一个请求,他很快就回答:“我陪着你,我也不会老,不会死,只会坏掉。”
雷狮没有再低头看他,又把他搂紧了些,低声说了一句:“好。”
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了。
第二天,两个人把必要的东西都装好了箱,临走前,安迷修翻出了那天买的面包,一头自己拿着,一头递给雷狮:“我们再试试。”
雷狮握住那头,跟安迷修一起用力,面包被撕开,安迷修赶紧看了看,然后开心地说:“有爱心!”
雷狮把面包那头翻过来一看,是啊,一个鲜红鲜红的爱心,他说:“所以安迷修先生,你想余生怎么个幸福法?”
“雷狮先生,你觉得呢?”
“我对这种东西没概念,就许愿我们以后的旅途风雨无阻吧。”
“嗯。”
这几天的大雨让空气都变得湿润,将所有的脏东西都洗干净了一样,安迷修出了门,深呼吸一口,沁人心脾。
两个人打算明天晚上启程,今天这路是注定不好走的,安迷修提出来想让雷狮带着他逛一圈,地上还有浅浅的水,两个人就随意地绕圈。
安迷修看着高大的树,现在正值盛秋,多都没有几片叶子了,突然问:“雷狮,你虽然只是个小巫师吧,但是你不会骑着扫帚飞吗?我陪你那么多年了还没见你飞过呢。”
雷狮不知道从那儿扯了根草含着,这草酸的他皱起眉,一会儿就扔了,他漫不经心地答:“学过,不会。”
“为什么学过还不会?”
“首先,巫师把他的永生权利传授给我之后,就死了,只给我留下一大堆的书,没师傅教,都是无师自通,那天我心血来潮学习骑扫把,结果飞到一半没刹住车,从天上掉下来,在树上挂了半天。”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学了呗,走路挺好,有益身体健康。”
“有点可惜。”安迷修说,“假如你会飞的话,我们就能很快走出这片森林了,没准还能更快结束环游世界。”
“我怕疼,算了。”
“失败是成功之母啊!”
“那肯定是后母。”
两个人最后来到一个小山坡上,清风吹,树叶落。他们看了一天的景色,雷狮笑笑说,假如安迷修某天怀念这里,可以跟雷狮说,雷狮可以把这里有几棵树每棵树几岁了有什么特点都给他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