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严‖静夜思
星夜朦胧,百姓该是都睡下了。万籁俱寂的应天府宅邸内,只有翻阅文书的声音格外清晰。九枝灯上昏火闪动,在粉墙上投下巨大的阴霾,知府强睁着那双已见青黑的眼,正一丝不苟地安排着应天府未来的计划——染坊、矿场、商会、书院……诸多大小事宜,无一不需他运筹帷幄,饶是师爷的小雪儿,也不能在此时让他分出心来。
眼下应天府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知府凡事清正廉洁,凡事皆亲力亲为,为万民所仰所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又有谁知,这新官上任的应天知府,入仕前朝思暮想的却只有那富贵膏粱,生生是叫百姓的期望掰成了感动大明杰出俊才,至今连个姑娘的手帕也不敢接。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可是提神不少,小厮打着哈欠守在一边,他是前些日子刚来的新人,因管家回乡探亲,这才有机会进内院的门。原说整日伴在知府左右,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差事,可担子落在肩上才知道,这知府早就把这些小厮给忘到不知道哪去了,还老是和丫头抢那些端茶倒水的事,弄得小伙子整日只能和个楞木头一样站着,在心里默默地倒酸水。
“那个,那个谁——”知府揉了揉酸涩的眼皮,却一时想不起墙角的人形站牌叫什么名字。“几时了?”
“哦……”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是知府叫自个呢!
“回大人,子时了。”小厮心里掐着时间,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大人是不是要就寝了?”
知府搁下笔,点了点头,“烦去看看锅炉里还有热汤没,要是还有,就备一桶,往里撒些安神片。”
“是,大人。”小厮应声,正欲出门,又被知府叫住。
“唉,那个。”知府摸着肚子,迟疑了半会,才吞吞吐吐问道:“再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什锦包子,哦,牡丹饼也行,就是徐霞客带回来的那些。”
“是,奴才这就去——”
“等等!”
话音未落,小厮又被知府打断。
“我和你一块去。”知府快步走到他跟前,回头指道:“省的你走路上睡着了。”
知府虽脸上和那衡山居士一样,吊着一双好像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眼睛,脚步却轻盈得跟只燕子似的,恨不得一脚跨到那厨房去。小厮跟在后面,险些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明明就是饿得着急了……小厮心中腹诽道,大人整天处理事务,连那口腹之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恐怕除夕夜的灶王爷都没他这般勤勉的……
唉?大人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想起来?
——完喽!
小厮忽得停下了脚步。
……
……
……
三饼下肚,知府满足地舔了舔手指,发丝垂在额边,却也不打理,似是由它懒散惯了。如此不成体统的样子,怕是要叫老妇人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知府眼下这得薯书生的模样,叫小厮看了去,忽然觉得往日听来的青天大老爷息怒不言于表的传说,也成了过往浮云。
可是小厮心里也明白,知府是该正经正经,该偷闲偷闲,从不在对的场合做不对的事……故而这怠慢严大人的事,自己也怕叫他知道。
不过严大人隔三差五地就来造访大宅,似乎也很理解知府的苦衷。这不今天下午来了,便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到现在……
谁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憋一肚子火呢。小厮抬眼看了看知府的背影,觉得有些悬乎。
听说当日知府新官上任,在修葺衙门前的时候,还特地要那工匠树起了一面旗子,知府只知道那是土地孙带来的宝贝,却不知道那名为“喜笑严开”的旗子里的“严”是谁。
整顿一些时日后,严大人初来应天府,便在衙门前摔了个大跟头。
“这是怎么了?!严大人快请起。”知府连忙扶起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严大人,却被对方狠狠甩开手。
严大人皮笑肉不笑,“知府大人这旗子……咳咳,还真是与众不同。”
知府见他不待见自己,只当是严大人官威太重,全然不曾联系这旗与人的关系,赔笑道:“我也觉着这旗子丑的可爱,特地叫人树在门前,听说是可辟邪的,我猜猜……难不成,严大人也想买一张?”
严大人:……
两人的梁子便由此结下了。
但同为官场中人,表面还是得互相应承。何况这些时日,严大人給知府送了不少好东西,知府心里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反而以百张告示牌相赠,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严大人反而更加生气了,下人见他与知府讲话,都是哼哼嗯嗯的气音,若不是个大男人,还以为是哪家娘子受了委屈。
下人论道严大人与阿琳的传闻时,知府也就是倚在廊柱边吃桃子,嘎嘣脆响,一脸玩味的表情。
小厮明白了,知府这是深不可测啊。
“大人……”
“嗯?”知府理了理头发,在夜色中显得荣光焕发,显然是小时修仙惯了。
二人绕开那些女眷的居所,正路过花园。园中不少的千年银杏,那夜风吹拂在知府脸上,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树叶簌簌地响,小厮的话堵在口边,却说不出来。
那严大人……
小厮正纠结着话术,这边知府就伸长了脖子。
“唉,那谁,你看这凉亭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人?”
小厮往知府指着的方向看去,一个黑影瘫在凉亭中长椅上,夜风吹来,远远地还打了个喷嚏。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小厮默默给知府捏了把汗。
“哐啷!”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随即,一个小小的茶盅顺着台阶滚落了下来,被知府捡起。那黑影听见声音,晃晃悠悠地扶着栏杆艰难爬起,盯着二人这边看了几秒,干笑了两声,而后又“啪”地倒了回去。
“严大人?!”
知府看着手中的茶盅,皱了皱眉,“这么早就送茶水摊来了?”
……
……
……
小厮等在亭子下头执着灯,可夜黑灯小的,照不进亭子里头。知府只道没事,便一人登上凉亭。借着月光瞧见那人相貌,可不就是自己的冤家——严大人么。
这严大人身上一股酒气,定是喝了不少。此时他烂醉如泥地躺在长椅上,也顾不到自己会不会着凉。知府摸到酒坛底的三白二字,暗骂仆人糊涂。这喝了三白酒的人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非要亢奋一会,活力无限,实则后劲害人,就跟这严大人似的,虚得根本爬不起来。
怪不得这个点还在自己府中,知府暗忖道,今夜便就让他在此住下。
“严大人,严大人?”知府拖起那人的身体,往自己身上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严大人?醒醒!”
“放肆,你这——”严大人混混涂涂地咕囔着,“花柳客!”
“浪荡子!”
“采花贼!”
知府心知这人是世家公子出身,又那么纯情,嘴里也骂不出什么下流词来,自己的风度也是有的,便一声声乖乖地应了。
他这大度不要紧,听得下边小厮却是满心疑惑。
恰好冷风吹来,严大人抖了抖,往暖处缩去,知府便乘机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严大人披上,可严大人哪能乖乖穿好,偏要往知府颈窝子里骂去:“谢六,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严大人多想了。”
“啊?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告诉你……我严……不是好惹的……”
“朝廷给我的差事……让我等了你足足……五个时辰!我……换了别人……你说……”
“唉!别人都没有严大人您好,您最好了。”虽这样讲着,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揶揄。
严大人听见这话,眉头立马皱起来,一副哭丧神情,双手胡乱推拒着知府的大氅,嘟嘴骂道:“好?!”
“嗝——好你就……给我一堆告示牌……我的宝贝银杏……全,全种在你院子里了!”
知府从善如流:“我赔,我赔。”乘机手上用力,才安心地呼了口气——可算是顺利把严大人给治住了。
严大人缩在大氅里,冷哼了两声。
可衣服穿上了,腿却是迈不开。
“严大人,您现在是不是没什么力气,要不现在我抱着您。”知府在他耳边小声提议道,手却捷足先登一步,环在腰侧。“您放心,现下也无外人。”
“我呸——”严大人不安分地拱了两下,“你当我……嗝——瞎啊……”
知府心知他指的是那亭下小厮,顺口答道:“他不碍事。”
“是……是,不碍事!”
严大人的手移到知府的心窝子那,食指戳着知府温热的胸膛。
“你碍事。”
听见这话,知府脾气好地掐了一把他的腰,弄得对方低声笑骂住手。
知府忽生出一个主意。
——对症下药。
“严大人,今日之事多有怠慢,是我态度不端,以后一定改。”知府话锋一转,“不过,您今天到底带了什么宝贝来?我可真是好奇的很呐。”
严大人闻声,抬起了他那高傲的头颅,绯红的脸颊勾起一抹讥笑,眼中满是潋滟水雾。
“呵……想知道?”
“特别想。”
“不建……告示牌了?”
“不建了,不建了!”
知府故作扭捏态,细声嗔道:“严大人究竟把宝贝放哪了?就带六弟去看看吧……”
这在严大人这官场前辈来说,可真是够受用的。
“哼……算你……识相!”
“小六,靠近点……哥哥跟你说……”严大人傻兮兮地勾了勾指头。
知府附到他耳边。
“一条,石、凳、子。”
见知府忽然噤声不语,严大人忍不住嗤笑起来。
臭小子……哼……
彼时知府将他拥在怀中,二人贴得极近,鼻息交纳之际,知府听见他这自矜又幼稚的语气,恍惚愣了下神,随后才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严大人是醉得什么也敢做了,可知府却是清醒着的,蜻蜓点水般,唇掠过他的耳尖,触及到那片滚烫的浅红后,一路攻城拔寨。
“唔……”
仿佛自己也被这酒气沾染。直到严大人的一只手颤抖地勾上知府的肩胛,知府才大梦初醒般,停下了动作。
哎呦,忘了刚刚才吃过东西,口中俱是桂花的清香,知府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此时已然有了些酒意。
再低头看去,那严大人似乎顿时清醒了,死捂着嘴,作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态势,看这也不是,看那也不是,到头来,还是对上了知府的眼睛。
“登徒子。”严大人闷闷说。
“冤枉,怎么就怪我了?”知府笑嗔道,扶着他便往外走,待应天的夜风吹散了心头的些许悸动,这才靠近严大人的耳侧,沉声低语道:
“大人,您可真够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