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死亡】(梵朝)
北极圈我来了!谨以此作怀念我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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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据说人一生要死去三次。
“一是心跳停止,呼吸消逝,此时你在生物学上宣告了死亡;二是举行葬礼,亲朋穿着黑衣来与你进行最后的告别,宣告你在社会上不复存在,你从人际关系网中消逝;三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便真正死去,整个宇宙都与你无关。”
正章
001
死亡是什么样的?
是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吸血鬼将这种状态称作沉眠,每过那么几百年他们就要沉眠一次,这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阶段,但绝不是结局。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对他们一族太过遥远。
梵洛伽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他之后魔党需要后继者接手,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顾虑的:因为即便他没有子嗣,以赛也会从旁支中挑选资质优异的后辈培养,就像当初培养他那样;魔党的生命力和地球一样顽强,没了谁都不止于转不动,一想到这点,他对自己的死亡反而没什么实在感,加之深信自己是个掠夺他人生命,压榨他人价值的“恶人”,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够善终。
他对人类的死亡同样没有实在感。从寿命的角度说,人命因为短暂而不值一提;从利益的角度说,人命就像是股票,他只负责观察K线上升和下降的走势,然后决定抛手的那个点。
他理所当然地用残酷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人类,以至于从未料到自己也会为人类的生死牵动心肠。
南宫朝颜就是那个意外。
他见证,不······推动并促成了南宫朝颜的第一次死亡。
那是在禁域里,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鲜红的血花从她的胸膛迸发出来,她的身体枯叶般落地,雪色的迷月引从她体内脱离,昭告着宿主死亡的结局。
梵洛伽赶来抱住她,一声又一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艰难地问道:“我成功了吗?”
梵洛伽咬着牙说是,心下正庆幸朝颜并不知道是夕颜动的杀手,却见她吃力地凑了过来,附到他耳边,用断断续续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也喜欢你。”然后在梵洛伽不敢置信的沉默中缓缓阖眼。
朝颜的血是稠腻温热的,可他触摸到时只觉得冰冷刺骨。
人类和吸血鬼静静相拥,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扩散,蜿蜒成一副绮丽的画。、
“这样也不赖。”梵洛伽想着,勉强抬了抬嘴角,他突然想起来某次收敛同伴的尸骸,看到一个吸血鬼和一个血猎抱在一起,吸血鬼张大嘴巴去撕咬血猎的脖颈,血猎将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吸血鬼的脊背,他们不死不休地缠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太阳升起,吸血鬼灰飞烟灭,而血猎因为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至少他们的最后一个拥抱很静谧,梦一样的静谧。似乎合上眼,一切纷争和仇恨都可以远去。
哪怕他们曾是仇敌。
002
南宫朝颜的第二次死亡由她的妹妹和密魔两党共同见证,戈辰带头举办的葬礼,场面很肃穆,到场的人皆以缄默表示对逝者的敬意,或真心或假意。
梵洛伽有点想笑,尽管作为魔党领导人此时笑出来有失体统。
“一个人类的葬礼,前来吊唁的却基本上是你最讨厌的吸血鬼·······真是不幸。”
他无奈地嘲讽着,忍不住去构想南宫朝颜不存在的未来,她曾是那么生机勃勃,哪怕深陷囹圄也不屈不挠,这种人就应该坚韧地活下去,要么单着,要么剩着,哪怕是坐在轮椅上眯眼打盹儿,也好过死气沉沉地躺在棺材里。
她最青春美好的样子就凝固在眼前,他却无比渴望看她活到白发苍苍。
“你这辈子也真够失败的,下辈子要学着圆滑一点,知道吗?”
他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盯着那口棺材,期待那个自尊心超强的女人蹬开棺材板坐起来,把在场所有人吓一跳,扬着下巴冲他投来高傲的一瞥,眼角到眉峰都写着“闭嘴吧我用不着你来同情”,脸上凶得像要咬死他,一如他们维持着利用关系的日子。
事实证明是他戏太多了,或者南宫朝颜没心情跟他计较了,她就这样躺着,一声不响地躺着,直到棺材入土,葬礼结束,来宾陆陆续续离开。
“梵洛伽,”戈辰叫住了他,金发蓝眼近看肖似露安,他压低声音说:“在诅咒的作用下,南宫朝颜的存在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但你作为迷月引理论上的‘转接者’,或许会记得她。”
“所以?”
“刚刚埋下去的是空棺。”戈辰示意他跟上,“带她走吧,趁我也忘记她之前。”
他听见自己说了声谢谢,几乎要咬紧牙关才能让声音不打颤。
南宫朝颜被带回了魔党,她的尸体腐烂得比一般人要快,梵洛伽用了很多方法都无济于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人家身边念叨。
男人啰嗦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梵洛伽自问自答也省了朝颜理他的功夫。
“太固执的人一般命短,对,说的就是你。但说真的,我也没想到你会死得这么难看,不知道该说你丢人现眼,还是世事无常。”
“南宫夕颜已经和奥西里斯回到了血猎公会的秘密基地,那边我一直盯着······他们大概长时间内不会出来,我在等。”
“还有,以赛不见了。要是不想我去找她算账,理理我怎么样?”
一片沉默。南宫朝颜的睫毛在冷风中微微颤动,似乎下一秒就要揭开。
“好了,不逗你了。”梵洛伽笑得有些俏皮,眼睛明亮如深红水钻,“你都用血誓把我拴住了,我也不能对她们出手了。”
“朝颜,你真无趣。”他歪头看她,“你再不说话我就咬你了。”
还是一片沉默。他捧起她已经露出白骨的手,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狡黠的光从弯弯的眉眼里流出来,就像是妖魔鬼怪在夜幕下现了形,引诱着人释放藏在皮囊下的欲望。
能够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能够天天看着她,他真的很开心。
笑着笑着,他突然哭了。
003
人的记忆是很不靠谱的东西,就像是画在沙地上的画,风一吹就模糊了痕迹,潮水漫上来,痕迹就彻底消散了——沙面平滑如新,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画画。
——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归纳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因为遗忘了痛苦的事情,人才能够充满希望地寻找幸福,更加勇敢地面对明天,更何况世界那么大,生活中繁复多彩的事物那么多,何必揪着一道伤疤不放?
何必呢?
何苦呢?
在无人靠近的房间里,吸血鬼静静注视着早已化作白骨的人类,照着这个轮廓,用目光勾勒出她原来的样子,口中梦呓般呢喃。
她是谁?
她是南宫朝颜。
她是我的谁?
她是我的仇敌、我的筹码、我的玩物。
我们曾经是仇敌,人类和吸血鬼的羁绊由诡计和厮杀开头并不奇怪,她所属的组织杀了我的父亲,而我捣毁了她的家园,害死了他的养父,我们理应对彼此恨之入骨。
她曾是很重要的筹码,分量很重的筹码,知道禁域之钥的下落,身负迷月引,可自己都还嫩着——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学着用大人的口吻说话,用大人的手段做事的孩子。总而言之很好掌握,却又不可思议地坚韧,以至于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拿下她。
她也是个令人尽兴的玩物,她很漂亮,明媚得让人眼前一亮。她温柔微笑的样子很美,对我痛恨欲绝的样子也很美,双颊嫣红欲滴的样子更是美得让人想咬一口。几乎越是深交,越让人着迷······就连她刚刚睡醒的迷糊样子,也可爱得叫人想把她抱进怀里。
即便不用眼睛看,我也能感受到她的美好。她颈窝的温度是那样宜人,偶尔哼唱的儿歌是那样缓和动听,让我想起了母亲的模样。在讨伐希太的前一夜,她靠在沙发上,向后仰起抵上我的肩背,如释重负地放松。
听着她用难得轻松的语气说着坦诚的话,我竟然很欢喜,几乎压不下往上翘的嘴角;看着她过长的头发垂落我的肩头,深褐同墨蓝交织在一起,在浓重的夜色里不分彼此,我恍然觉得人生圆满也不过如此,几乎是凭着一腔热血去亲吻她,拥抱她。
仿佛离她的距离越近,我就永远不会与她分开。
她曾是我的仇敌,我的筹码,我的玩物。
现在是我喜欢的人。
朝颜,你很温柔,哪怕是作为敌人的我,只要轻轻拉一拉你的衣角,你就能唱一支摇篮曲,温柔得让我想吻你。
朝颜,你又那么残忍,你丝毫不知自己的温柔是有多容易让人上瘾,能让骄纵的人心安理得地沉溺其中,也能让贪婪的人难以自抑地索取更多······你从不知道,尝过暖阳的滋味,回到长夜里去就难捱了。
“首领,关于监狱城那边·······”
“出去说。”梵洛伽从尸骸身边站起来,轻笑道,“隔几天再来看你。”
吸血鬼可以做梦,但不能做梦太久,不然就会在现实中迷失,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而他还要活下去,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把她的事情回想一点点,这么积累下来“南宫朝颜”的形象就完整了,就鲜活了。
“她没有死,也没有消失。”
“她活着,活在我这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南宫月见和南宫夕颜在监狱城展开了最后的对决,最终以南宫夕颜的死亡告终——梵洛伽觉得不奇怪,因为这两个人都试图拿到完整的迷月引,奇怪的是南宫夕颜倒下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想起来了,”她说,“她的怀抱·······很温暖。”
他不置可否,心中突然一痛——向朝颜立下的血契要应验了。
“——我今后,会拼尽全力保护南宫夕颜和南宫月见,这是我·····不,整个魔党对你的承诺。”
血契之所以坚固,是因为做不到的代价就是死。
他真是走了一步昏招·····色令智昏的昏。算了,昏就昏吧······毕竟还要趁着还有一口气做最后一件事。
梵洛伽匆匆离开监狱城,疾走到最后变成了跑,他一路狂奔到放着她长眠的地方,不仅为及时赶到松了一口气。
“最近一直在忙骷髅兵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来见你了。你还是那么好看。”
遗体被时间销蚀了容颜,白骨又在思念中生出了血肉。面容娇好的少女此刻就明晰地映在他的眼里,眉目温好。
他坐在一边的花丛上,语气中不禁带了点如释重负:“也不太敢来见你,但现在终于可以了。该做的我都做完了,你我都可以安息了·······”
他缓缓地躺下,躺在南宫朝颜的身边,握住她的手,慢慢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昏暗之中,然后又如黎明到来般亮了起来,光源的尽头站着南宫朝颜,她眉心微蹙着,不太高兴的样子,仔细一看,眼眶还有点红。
梵洛伽向前走了一步,被她抬手制止了。
“别走了,你已经走得久了。这一次,我过来就好。”
真好。
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