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楚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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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深◎周明烨
我终于又见到了楚湘,在桃林深处的小亭子里,她正盯着一处发愣,额上缠了一层纱布。我知晓,那是前几日皇兄嫌她泡的茶过烫,将茶盏摔向她的额头所至。
她又瘦了许多,我看着她尖削的下巴,突出的颧骨,看着她眉目中的愁云,竟连走到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可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折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耳后,压住满心的疼痛喊了她一声:“楚大人。”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满是疏离的看着我说:“三王爷,你逾越了。”
我以前总觉得,谁若是喜欢上了楚湘,那他的一生一定会无聊极了。
一来是楚湘这个人过于古板,同他爹一样,满嘴扯得什么国家大义,什么为官应当如何如何……她确实是一个好丞相,可身为女子,总归是过于无聊了些。
二来是她过于聪慧,那双带着疏离的眼睛总是能一眼看出别人想要做什么。就像我,在宫里这么些年,连王太后都觉得我是个只知玩乐,胸无大志的闲散三王爷,就只有她,见到我的第一面便毫不避讳的指出了我的野心。
可我没想到,到头来,无聊至极的那个人竟是我。
我的皇兄终究不是个好皇帝,先前楚湘还是丞相的时候,她总归还是能拦着他些,后来皇兄不顾众人的反对封了她为后,便在也没人能拦得住他了。
可我没想到楚湘在后宫的日子竟如此艰难。
每日都要受到皇兄的虐打还不算,后来皇兄竟然让人在冬日把她扔进了河里,那时她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于是我便日日祈祷她能生个男子,这样皇兄也许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待她好些。
如若是个男子,我想,我愿意舍弃我这些谋划的一切,辅佐她的儿子称帝。
后来她真的生下了皇子,我又觉得心酸,大抵我这辈子都只能看着她与别人共度一生了罢。
可我没想到皇兄竟狠心到这种地步。
他竟然舍得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将那不过两个月大的儿子活活摔死在御书房。
那应该是楚湘第一次主动约我见面,在那片桃花落尽的桃林深处。
她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了,连带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都失了神采。
她先是看了我良久,半天才了喊我一声三王爷。
我唤她:“楚大人。”
她说:“三王爷,隐忍了这么久,可别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你瞧,她总是这么聪明,连我想提前造反的心思都看出来了。
我问她:“楚大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她先是一愣,然后缓缓的说到:“我想替这天下找个明君。”
末了她又补充到:“三王爷会是个明君的。”
“楚大人这是要站在我这了?”我压下心中的苦楚,闷笑两声:“那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当个明君罢。”
我想,她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了。
“自始至终,我都是站在三王爷这边的。”
那大抵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哪怕……听者有意,说者无心。
可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到底布了什么局,也不知道她在这个局里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直到她的侍女来找了我。
那天晚上竹幽捧着匣子跪在我面前,我打开那个棕色的匣子,里面是一道圣旨。
“先帝曾经留给大人一道空白的圣旨。”竹幽说:“先前大人本可以用它来拒绝入宫的,三王爷,可大人没有,大人说:‘三王爷若是真的举兵造了反,总归是要在史书上被记上一笔的,那些不干净的事,便由我来替他做了吧。罪名……我来背即可。’ ”
“三王爷大人昨天夜里还念着您呢,她说,要是能早些遇见您就好了。”
“若是能早些遇见您就好了。”
“早些遇见您……”
早些遇见我做什么呢,早些遇见了我,我也只是个闲散王爷,我也只会觉得她无趣,她若是不遇上我才好……不遇上我……
“三王爷,您去见见大人最后一面吧……”
我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进宫,赵祥已经自刎了。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的,我推门进去,她正靠在椅子上,地上是王太后跟皇兄的尸体。
“周明烨。”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她朝我笑着,如同邻家少女般。
原来她也是会这样笑的,我想,她终究……也只是个女子罢了……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太轻了,如同羽毛一般。
我听她断断续续的讲着后面的安排,看她唇角流出鲜红的血,却连替她擦掉的勇气都没有。
她有些不放心的交代着她的两个侍女,说是让我派她们去替她守墓,这样她们才有活下去的心思。
我终究还是没忍心告诉她,竹幽跟绿萝已经死了。
竹幽将话说完后便撞柱自杀了,死前她告诉我:“大人平日里最怕黑,也最怕冷,这地府里定是又黑又冷的,我得下去陪着她。”
绿萝应该是吞了毒,我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地上,靠着房门,满嘴是血的朝我笑:“这毒竟是如此折磨人,我才吃了些许便已经受不住了……大人她吃了这么多……她得有多疼呀……大人……”
我依旧喊她楚大人,她把手搭在我的手上,声音小的我几乎听不清。
可我还是听清楚了。
她说。“落子无悔,才是帝王之道。”
我的心头便猛的一颤,原本要说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她是知道的,我想,她大抵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只能看她在我面前没了生息,抱着她渐凉的尸体,轻声问她:“还记得我前几日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其实我那天想说,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带你离开皇宫,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让你安稳的度过余生。”
我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日王太后应该是听到了我与她走的过近的消息,将我召进了宫中。
那日风和日丽的,殿中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王太后端坐在椅子上问我:“楚相最近风头过盛,你可有什么办法。”
我那时应当是不喜欢她的,我那时只觉得她无趣我是怎么回答来着,我说:“后宫不可干政。”
后来……
第二日宫中便传来了封后的圣旨。
我替她将头发别在耳后,动作轻柔柔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小声说:“我是不喜欢桃花的,但自从那日在你耳后别了一朵,便总觉得那一朵格外的好看。”
“我本来还想问您是否心悦我来着……我本来想告诉你……我心悦你呢……”我说:“可我竟是连在你坟头哭的资格都没了。”
2、缘浅◎楚湘
我又做噩梦了。
梦里文武百官变成了一只只恶鬼,他们拉扯着我的朝服,把我朝那通往大殿的百层阶梯上走去。
我挣扎着,想把那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朝服脱去。可那朝服如同长在我的皮肤上一般,被我撕扯过的地方,流出鲜红的血液,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我还梦到了我的皇儿,他浑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哭着,喊我娘亲,他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把他送到已经被我下了药的皇上那,让他活活被摔死,我却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对他说对不起。
直到竹幽过来把我喊醒,我才得以从梦魇中脱身。
“大人还是去找李太医开些安神的药吧。”竹幽扶着我让我靠在床头。
我想也是,自从我经常做噩梦以来,竹幽就每日晚上守在我的门外,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随你去吧。”我说,“你也别一直守着我,自己多休息,若是不放心可以换个人来守着。”
“大人。”竹幽坐在地上,头靠在我的床沿,“如今已经到今天这一步了,除了自己,奴婢谁也信不过。”
自从我入了后宫,所有人都改口喊我娘娘,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竹幽,她说,只有喊大人的时候,她才会觉得我跟从前一样。可我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另一个便是三王爷周明烨,我至今仍觉得他喊我大人时没怀什么好心思。不然哪会有人把这两个字喊的千回百转的,连尾音都是勾人的。
我问竹幽太后今日过得可好。
竹幽就嗤嗤的笑起来:“怎么不好……绿萝每日里照顾着她,夏太医还每天给她调理身子……过的可舒服了呢。”
看见她笑我便也想跟着笑,可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觉得肺里一阵难受,不断的咳嗽起来。竹幽吓了一跳,急忙拍拍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我笑着对她摇摇头,没用的,我的身子我最清楚了,我挡住她的手,看着她越发憔悴的眉眼问她:“你觉得我是个好官吗?”
竹幽佯装生气地瞪了我一眼:“大人这是什么话?您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官了。”
“是么……”我说,从心里泛起一丝苦:“可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官。”先前当丞相的时候,我便劝谏不住皇帝,后来进了后宫,又变成了个敢杀子,想弑君的毒妇。
“大人若不是好官,那天底下就没几个好官了。”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爹爹。当年我也是这般对他说的。
我曾经问过他:“女子也能当一个好官吗?”
他会摸摸我的头告诉我:“决定人能不能当好官的,从来不会是男女之分,而是有没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与治理国家的能力。”
我那时半懂不懂的,但我明白,我作为爹爹唯一的孩子,之后是一定要做个好官的,哪怕我是个女子。
于是我便拿了年年驳论的第一,又成了第一个女状元。
我的爹爹依旧会摸摸我的头说:“湘儿做的很好。”
可我的爹爹死了,那年益州大旱,我的爹爹去赈灾抚民。不知是谁传了我爹爹的谣言,说他私吞了赈灾的银钱跟粮食,然后他被自己最爱的百姓当街活活打死了,明明上一刻,他还因为不忍心看着百姓挨饿把身上的干粮全给了一对母子,下一刻他便被暴乱的百姓打死了。
我想我是恨那些百姓的,可我还是得做个好官。
爹爹下葬前,先皇带着他的贴身太监悄悄来了相府,当着我的面对爹爹的尸体哭得不能自已。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匣子,里面是一道盖着玉玺的空白的圣旨。
年老的皇上似乎想透过我看到爹爹的影子,他跟爹爹一样摸了摸了我的头,浑浊的双眸带着一丝哀伤:“朕总得替他保护好他唯一的孩子。”
于情于理,我都是该为爹爹守孝三年的。
可谁也没想到皇帝和突然病重,他卧床的第二日,我便被封了丞相,上朝为官,成了第一个女相。
在我为官的第七天,年老的皇帝因病驾崩,新皇登基。
没人敢问先皇为何会突然生病,可我的脑海里总是时不时的浮现出先皇看我的眼神,浑浊的双眸里布满了哀伤。
那时我才明白,爹爹,当一个好官,最重要的,是得先遇上一个明君。你遇到了,可是我没有。
所以爹爹,您不要怪我,哪怕是我带了一些私心。可我自始至终,最想做的,也都是为您自爱的百姓找一个明君罢了。
“大人……您又走神了。”
我仔细看了半天,眼前才又重新浮现出竹幽的模样。
“我说到哪了来着?”
“您说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官了。”
我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可不是么……”
“我本来是可以不入宫的……没人能逼迫得了我……咳咳……可我偏是以身犯险,将你们也卷入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局里。”我说:“我害死了自己的皇儿还不够……咳……如今竟也要拉着你们一同……如今竟连你们的性命都护不住……我怎么会是个好官呢……”
“那是我们自愿的……大人……”竹幽拉住我的手,依旧笑着。“大人,我们是心甘情愿的。当年若不是你,我与绿萝早便被冻死了……还有太医院的李太医,夏太医,若不是您,早就被沉了河了……禁卫军的赵大人……是您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天,又被罚了大半年的俸禄,才把他从牢里救出来的……还多着呢,我们可都欠着您呢,您都忘啦。”
“记着呢。”我看着被子,“他们可都是些好官。”
他们可都是些好官,我得替他们找个好皇帝。
“大人,睡吧。”竹幽替我掖了掖被角,“明儿晚上可有的忙呢,怕是睡不上了,睡吧,奴婢守着你呢。”
是了,明日晚上,怕是睡不成了……
王太后大概是不会想到我会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更不会想到绿萝跟夏太医都是我的人。
她跟皇帝喝的补药,都是被我下了毒的……所以皇帝在抱道我皇儿的那一刻会突然发疯,叫他摔到地上。落得个弑子的名声。
那天晚上我让禁卫军军的赵大人拦住了皇帝的侍仆,独自进了皇帝的书房。随之而来的还有被绿萝钳制的王太后。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没了气息的皇帝,还有跪坐在地上的太后。
我问她:“当年我爹私吞银钱跟粮食的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她:“打死我爹的百姓是不是你找人假扮的。”
她还是没有回答,我也不需要她回答了,我已经知道了,只有我爹死了,她才能更好地对先皇下手,谋权篡位。
“你不能杀我。”太后突然朝我扑过来:“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不能杀我……我好不容易才坐上这个位置——不唔——”
看着绿萝将最后的毒药灌进她的嘴里,从心里升起一丝悲哀。
“我没打算活着……”我说,“我也活不成了……我被皇上折磨了那么久……身子骨早就撑不了多久了……更何况我也是吞了毒的。……”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没了声息。
“绿萝……”
“唉……在呢,娘娘。”
“他应该快来了吧……”
绿萝明白我说的是谁:“娘娘……奴婢觉得……三王爷应该快到了呢……”
“呀——”我笑了笑:“我的头发梳好了么,脸色会不会有些憔悴了……我……”
“好看着呢……娘娘……”绿萝说着,小声啜泣起来:“娘娘是最好看的……三王爷也应当是这么觉得的……娘娘!”
我说:“绿萝,我死后,你来帮我守墓吧……你带着竹幽,你们两个人……别傻着去找我……我又不用人伺候。”
“大人!”她突然跪在我面前,“奴婢……奴婢只想跟着大人。”
“活着吧……绿萝……”
活着才有希望……别像我……想活也活不成了……
周明烨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望着他发红的眼眶便知道,竹幽已经把东西送到了。周明烨是明白我的计谋的。
“周明烨。”这应当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我朝他笑,“你能抱抱我么。”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了,只能看见一个黑影缓缓朝我走来,将我抱进他的怀里。
我咽下口中的鲜血,靠在他的肩膀缓缓说道:“皇后痛失爱子,怀恨在心。与禁卫军统帅赵祥私通,于今日夜里弑君谋反。三王爷救驾来迟,皇后自知死罪难逃,吞药自杀……咳咳……”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咳出血来,“赵祥随后自刎。咳……太后的贴身侍女绿萝,慌乱之中……说出当年先帝病室的真相……咳呈上了太后跟当今圣上谋害先皇的罪证,还有一道……咳……一道圣旨,写着……三皇子周明烨才德出众,有治国之大才……”
我想我不用往下说了,圣旨的内容他应当是看了的,那是当年先皇留给我的空白圣旨,如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我有些庆幸没有用它来拒绝入宫了。
周明烨颤抖着声音喊了我一声楚大人,终于不似以前那般百转千回了。
“落子无悔,才是帝王之道。”我说着,能感受到他圈着我的手一紧。
是了,我是知道的,知道当年那道封后的圣旨,是他的主意,我是不怪他的,我明白,要想当皇帝,就要有舍有得。
但我却不想告诉他我不怪他,我是存了私心的。
我想让他记得我,就这有这么一个女子,因为他的一句话被推进了是非之中,让他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子,替他兵不血刃的坐上了这个皇位。
我想让他一直记着我,如同我会一直记着他一般。
我是思绪越发涣散起来,我好似又看到了我的爹爹,他正朝我走来。
“你会怪我么?”我问他,“我没有当一个好官,我杀子,弑君……还连累了身边的人,我不是一个好官。”
“不会。”他说,“湘儿做的很好。”
如同我赢了驳论一般,他摸了摸我的头:“湘儿题他们找了个好皇帝。”
是了 周明烨会是个好皇帝,我想,我可以放心的死去了
——————end——
冥哥有话说:第一次用男女主两个的视角去刻画女主角这个人。
其实我觉得女主角是可怜的,她困在了自己对爹爹的承诺里,当一个好官,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找一个明君,当初她甚至可以在圣旨上写下让她嫁给男主这样的话,但是爱情跟抱负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抱负。
另外,先皇跟她爹就是明君跟忠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