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酒壶
他携一壶酒踏月而来,酒里仿佛藏满深沉的爱意。我按约定等在那棵柳树下,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我,眼中尽是温柔。
“羽儿,明日我就要启程回长安了,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可愿意陪我一同饮酒?”他举起手中那个白色的酒壶,忽而展颜一笑,捋了一下我鬓间垂下的发丝。
我点头,挤出一个微笑:“我自然是愿意。”
与他相识十余载,他应知晓我从不饮酒,碍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我出来,纵使心中百般无奈,也不愿让他离开前有半点遗憾。
他是国公之子,而我只是一个卑劣的死囚犯,十二年前,我犯了事,得罪了宫中的管事公公,承蒙他相救才保住性命。从那一刻起,我的心便已从了他,暗许此生非他不嫁,可我心中清楚,我与他本就是天壤之别,又谈何男女情爱?
后来他送我离开长安,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但八年前,我独自一人去长安寻他,不幸在山中迷路,正巧赶上他去山中打猎,再一次救了我。缘分有时就是如此,我们来来回回错过又擦肩,终有一天会相遇吧。
他将我留在国公府做了丫鬟,我心中乐开了花。没有自由又如何,只要能在他身边我就满足了。
本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平平淡淡地度过,我能永远陪在他身边,可那日国公府来了一个小姐,日日缠在他身旁,真是令人好生厌烦。他应该是讨厌那小姐的,不过为什么不推开她呢,他可从来不许我缠着他。
府中人说他们是天生一对,择日就要成亲,我一时失神,打碎了一个杯子。
次日,我去了德济堂,买来一包白色的粉末,听药铺的掌柜说此物有剧毒,要小心使用。他本是不愿卖给我的,不过在我一再恳求并说明我是用它做炮仗时,掌柜才勉强同意。
在那小姐临行之际,我将那包白色粉末一股脑全倒在了她的碗中。如我所料,几日后国公府的信笺中就有一封来自那家的信,那小姐到家后的第二日便断了气。
府里的下人被一一排查,我逃出国公府,连夜出了长安。此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羽儿?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开口,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无事。”我笑着搪塞过去。
他坐在柳树下,给我斟了杯酒。
“阮倩倩是你杀的吧。”他抬头看着月亮,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感情。
“谁?”我想装糊涂蒙混过去。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狠厉。“你可知你给国公府带来多大麻烦!”他厉声呵斥。
我自知理亏,低声说:“对不起。”
他抽剑出鞘,不等我反应过来,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就能弥补这些年来国公府的损失?天真。”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我闭上了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如果你愿意,可以杀了我。我的命本就是你给的。”
不料他没有杀我,只是愤愤地收起剑,俯下身凑到我旁边:“我怎么舍得呢。”
“你…不舍得?”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说:“当然,直接用剑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我要你一点一点被我折磨致死,即使我不杀你,也要让你的后半生活在阴影中。”
我泪如雨下,但又分明不是因为害怕。他的眼眸熟悉又陌生,仿佛仍然是几年前那个干净的少年,又似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端着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酒几乎快要洒出来。
他半蹲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抬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的让人沉溺其中。他托起我的脸,在我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不久,我感受到了血腥味。
他直起身,转身离开,甚至没有说再见,他应该也不愿意和我再见了吧。我端起他留下的酒嗅了一下,酒里有毒。无妨,我做出那些事,只怕连死亡都太仁慈。
我凝望着他的背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唇上的伤口受到酒的刺激,痛的仿佛灼烧一般。我的眼睛慢慢的闭上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一下,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爱你。”
那个白色的酒壶安静地躺在柳树下的草坪上,酒从壶中洒出来一点。明明藏满深沉爱意的酒,爱意背后其实隐藏着无边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