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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07 17:59:018940 字2 条评论

夏亡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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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亡夏

1.


夏天好像永远没有尽头,阳光冲刷城市,如粘稠的海浪般无休止来回,整座城市都被阳光的琥珀缓慢地凝封。柏油马路上的白漆几乎微微融化,走在路上,鞋底传来黏着感。我往树底下走,那里应该是要凉一些。不过蝉也在树上,它们很吵,蝉让夏天听起来更热了。


我在树底下看见了渚薰。


他和我一样穿着学校的制服,领子立着,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色长裤里。他看见我,露出微笑,就像条件反射。那双眼的红色非常凉润,树叶映在他眼中,如同被卷入红色涡流。蝉声从浓密的树冠之中倾泻而下,浇淋在我们的头上。


早安,他对我说。可是现在已经不是早上,太阳挂在天空中央——不过也可能是我错了,因为太阳好像一直都在天空中央,只要白天到来,它总是在那里的,就好比永无止境的夏天,好像眼睛总在鼻梁两侧,不会转移到嘴唇下面一样。


早安。我点了一下头,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和他一起靠在树干上。树干有粗糙的纹理,烙着脊背,微微发痒。我们之间隔着些距离,我小心翼翼的,注意不要碰到他。薰的皮肤很白,是强烈日光的白色,在盛夏,他看起来几欲消失。我还不敢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在银发白肤的衬托之下,显得那么鲜明,总是看向我,让我好害怕。心脏跳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恐惧。他向我伸手,用手指抚摸我的指尖,他的手指很冷,于是我的手也开始变冷,它们在微微颤抖。


渚薰对我微笑,笑容随阳光滴落,如同融化的奶油冰淇淋,冰得发烫,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就在那个时候对我说了。他把那句话对我说了。


 


2.


我和明日香接过吻,没有什么感觉。小说里说的感受,完全没有,只有好像整个人都要皱缩起来的窒息感。但是,有一天晚上,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夜晚涌进房间,风扇一直开着,扇叶咔哒咔哒响,那时候我睡不着。我看着明日香,她安和地闭着眼,至少看起来是那样。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孤独好孤独,她闭着眼,我还醒着。她是女性,我们有不一样的身体。夜晚里浮现出银白的边界,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突然很想接吻。也不一定是要接吻,但我不要这样看着她,我不要一个人这样看着他。我凑过去,心脏很粘稠,如同美里小姐烧糊了的粥。但最后,我没有做;我什么也没做到,就那样狼狈地又缩了回去,回到了边界之内。


渚薰从河畔向我走来,他趟过边界的河流时,神情坦然,好像他必须这么做,好像向我走来是他的义务。他的微笑从容又自然,而且明亮。他的裤管被银白濡湿了。


夏天的蝉声如雷轰鸣,我在内心祈祷,声音再大一点,再大一点,把薰的话淹没好了,把我埋葬起来也可以,就那样,像碾碎蝉蜕那样,把我浇铸起来,填埋起来;爱是一块玻璃,嘴唇是那道空缺;可是渚薰还在笑着看我,他在等待。我觉得害怕,想逃避,我很痛苦,我的指尖发凉,可是我的心跳却很强烈,他没有吻过我,我却像在遭受亲吻。我被碾磨了。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支离开来,我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枯叶,在模仿蜷缩的新芽,一部分是青苔,如厚厚的丝绒,长在舌尖上。


渚薰的眼睛是傍晚,可是他说,早安。他在等我说话。他看见我一直发抖,于是先开口了,声音如海浪荡远。他说,真嗣,你在害怕被爱吗?他的微笑是那样柔和,却把我刺伤。我用力摇了摇头,看见渚薰扬起脖颈,发尾软软地垂在后领上。可是你已经没有可以逃往的地方了,除了奔向我。你本来是要奔向我的,现在呢?


我紧紧靠着树干,白热的空气变成一片汪洋,这是我唯一的浮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的,不要走。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了,我把逃避的“对不起”艰难咽下,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3.


我从河边跑开了,夏季几乎让人发疯。我不知道秋天是什么样子,也许我曾经知道,后来又忘记了。书里写,满山的枫叶红得就像她的头发,锯齿状的边缘纪念着她的面庞。那种红色会不会像渚薰的眼睛?可是渚薰的红色是夏天,是河流里慢慢冰凉的鹅卵石,是凝固的太阳,落入橙红的水中,顺着河流流淌,到下游去。


音乐教室的门上挂着一把锁,我有它的钥匙。我把门打开,细碎的红锈粘在手上。已经是傍晚,我想,不论是怎样的夏天,傍晚总是多少会和秋有点关系的吧。我在木地板上站了一会儿,光线像糜烂的柿子,汁液顺着窗户和门缝淌进来。我等明暗交界线漫过我的头顶,我等自己融化掉,然后用在阴影里重新构造的身体,走向我的琴盒。我背着它,大提琴,实在是太大了,它比我要有力量,比我孱弱的身体要有力得多。可是是我把它背起来的。


我就这样,拖着比平时更沉重的身体,走过人行道,走过黏腻的柏油马路,等信号灯闪过,等站台上的风穿过。我背着琴盒,后脑抵着它的木板。电车开过来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见渚薰,他不像在列车里面,更像我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电车门开了,他没有被车门分割,他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渚薰不是一个幻影,他真的在那扇玻璃门之后。


我愣了一下。我本不想向他走去,可是他已经抬头看向我。他在微笑,两颊浮现出成熟果实特有的弧度。那双眼,我一直想给它们更合适的比喻,但它们只能是涡流,一旦我看向它,试图形容它,就会被紧紧抓住,吸入,呼吸困难。我没有办法,我真的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向渚薰奔去。


我的眼前只有那一扇门,别的门,无一例外,都紧紧闭着。只有渚薰,他抬起头,弯起明朗的眼睛朝我微笑。等我背着沉重的琴盒跑到他身边,电车门就闭合了,电车立刻向前行驶。光影一瞬间开始来回游动、穿梭,建筑物的影子被不断投射到电车内部,又不断消失,不断长出,被取代,又被瓦解。黄昏有浓酽的色泽,可是薰的脸还是苍白的,他的银发晕出一团有绒毛的光,顺着发梢的边沿流淌。我被琴盒拽得快倒在地上,勉强平顺了呼吸。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眯起眼:因为你希望我在这里。


光线如刀刃,贴着渚薰的脸颊滑游。在我对渚薰的话作出任何反驳之前,他先抬起手臂,那双清瘦的手折起来,姿态松散。渚薰的手指细长,一根一根勒入我的琴盒肩带之下,拇指和虎口一圈,很轻松似的把肩带向上提了提。手指被嵌在带子和我的肩膀之间,被琴盒的重力直直下压,紧贴着皮肉。温度从锁骨上方渗进来。


要我帮你背着吗,他好心地问。我支吾半天,我说,不用了,谢谢你。可是那双手还停留在我的肩头,指节硌着我肩膀上的长骨。皮肉和皮肉,骨骼和骨骼间的界限开始模糊,从我们相互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仿佛两株藤蔓,彼此缠绕,相融,血液渴望贴合。我又一颤,低下头,盯着脚尖,向后退了一步,把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太瘦了,拢在掌心,像发潮的火柴。简直让人不敢触碰,我嗅到他皮肤上洁白的肥皂气味,为此可以即刻死去。


他又在笑。我用很细很细的声音又说:谢谢。然后我慢慢松开手,渚薰的手指像从空中掉落,发潮的火柴贴在我的锁骨下方。那一块皮肤有如流动的岩浆,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我拥有不断跃动的脉管,而其中流淌的血液是滚烫的。他好认真好温柔地说,你有玻璃一样纤细的心。玻璃吗?我耐心倾听自己的心跳,它强烈而有力。我想要把自我意识和它剥离开,和我的心跳剥离开,和我发热的脸颊剥离开,我要站在渚薰所站的对方观察自己,像翻阅一本书。我懊恼自己没有一个机灵的发声器官,可以流畅地接话应答。


不必害怕。渚薰这样说着,慢慢握住了我的手。


 


在我们到站之前,他用嘴唇衔住了玻璃的缺口。


 


我把大提琴从琴盒里取出来,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日环食的光影是重叠的月牙,经树影筛过之后交咬在白墙上。我还记得,这是我为数不多记得的知识:这是小孔成像。映像聚缩过一个小点之后被延长放大,影子上下颠倒。天空暗沉,日光终于被短暂地驱逐,只有我和薰还在这里。整个街区都仿若被笼罩在纱帘之内,所有的色彩都消隐了光泽。商店门口还摆着白色凉椅,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尺寸并不合适。我开始摆弄我的大提琴,用余光看渚薰。渚薰站在一朵云的阴影之下,云影缓缓掠过他的身体。他的手属于三角钢琴,瘦而纤长的手,十分有力。


我终于开始拉弦,最开始十分别扭,但是,过来一会儿,我把自己和弓弦糅在了一起。薰起初是站在那里的,在因日环食而把颜色降了八度的街道上,但是,后来,后来他就消失了,在银灰色的热气中消失了。紧接着,人群如幻影般从闪亮的空气中现身,日光重新占领这个失去秋天的国家。我慌忙把大提琴装进琴包里,在任何人注意到我之前,我背起琴包,低着头走了。


 


4.


渚薰说,我们走吧,我们离开吧。于是我们翻过墙皮扑簌扑簌掉落的白墙,解开没扣上的锁,绕着纹理粗糙的树转两圈,我们轻轻跳在墙上,像猫一样出发了。就这样,我们试图驶离夏天。


我们去买车票。我在售票窗口前专注地盯着鞋带看,渚薰就抬头,朝漂亮的售票小姐一笑:两张票,到终点站。我坐绿色铁皮火车,车厢里有灰尘和烟的气味,墙上贴着:吸烟禁止。我们还是太小了,在逼仄的人流中,我们真的太小了,只好小心地牵住对方的手,避免被人群的呼吸冲散。只有我们什么也没带,其他人都忙着往行李架上塞它们的铁皮箱。我们座位之间有一张小桌子,我用纸巾擦过三遍。空气燥热,我拉起车窗,风鼓起身体挤进来,在整节列车中回响。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我们,我又慌忙去拉下车窗。薰站起来,重新把窗户打开一半。他微微笑着,示意我看向其他座位——它们相邻的车窗是封死的,无法打开。只有我们,我们能开窗,我们能让风进来。于是渚薰就让风继续吹了。


入夜,列车行驶的速度变得十分缓慢,甚至追不上前行的云。车厢内的灯光灰白,如飞蛾的翅膀。所有人都蜷缩在他们的硬座上,拉扭着脖子,并起膝盖,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入睡了。但我和薰还醒着。我看向薰映在车窗上的形象,半透明的剪影恍若幽灵,浮在窗外逝去的林木之上。溽热终于在夜半时分停止了增殖,渚薰把窗户一整个拉开,风从夜晚又寂又深的腹腔中流出,卷走列车内浑浊的空气。我和薰沉默地对坐着,他不再保持白日的那种微笑,从下垂的眼中袒露出一点忧郁。虽然渚薰的忧伤不是为我,但只有我能见到这样的渚薰。那一刻,短暂的数秒之内,我颤栗了一下,想起那只白猫。在生命结束前的几天,它常常向我露出和渚薰类似的神情,只在我们独处的时候。我对此怀有愧疚的快乐。


渚薰察觉到我的目光,又重新变回那个笑容皎皎的渚薰。他用和静夜相配的柔和语调问:睡不着吗?我摇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列车停止不动,车厢里只有我和渚薰。他还托着脸颊坐在对面,安静地等我醒过来。下车的时候,我看见行李架上有几只无人带走的铁皮箱。蝉声明亮,汗水不断从身体涌出,我们都像生锈的水龙头。


 


渚薰说秋天是存在的,他说秋天的美丽在于脆弱。秋天是薄薄的,它是衔接,它和春一样,是夏季和冬季之间的衔接,它不明显。它不是一段时间或空间,它是缝补和延展,是含在嘴里化掉的糯米纸。我们之所以失去秋天,是因为夏天比秋天安全。夏季是独特的、明显的、充沛的,它不知疲倦地轮转奔走着,生命从它那里汲取廉价的活力,无休止繁衍生长,秋天却调蓄而温敛,要树叶变红飘落,要果实软熟甘芳。人类不喜欢不安全的事物,所以秋天被杀掉了。


我们要把秋天带回来。渚薰这样说,然后我们就出发了。他说,脆弱是被允许存在的。


 


我们从陆地走向海洋,海水像充满弹性的蓝丝绒,在挤压变形中推动船只航行。我坐在甲板上,听见有人在弹肖邦圆舞曲。夜色是一种明亮的蓝,这种蓝色本身就在发光。音符是透明的,从船舱深处传来,不断扩散,回涌,可以从空气中掬起一捧,听它汩汩流动的声音。渚薰盘腿坐在我旁边,他听了一会儿,从甲板上站起来。夏季太过炎热,那时候大多数人从他们的房间里走出来,在甲板上露宿。夜晚的甲板铺满了身体。当时,许多人都躺在甲板上,所有人都注视着渚薰站起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原因,渚薰目不斜视地朝海洋走去,好像他必须这么做,好像那是他的义务。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他像仪式的祭司。我呆呆地注视着渚薰的背影,他宽大的衬衫袖口鼓动如翼。他在圆舞曲的奏鸣声中越过船舷,轻捷得像一匹白鹿。我那时候才明白,祭司就是祭品本身。


只听见白鹿入水的潺柔之声。钢琴声戛然而止。


 


5.


幼年时,妈妈常带我去河边。她会脱掉尖头高跟鞋和丝质短袜,那样的装束,平日她是一刻也不肯褪下的。她露出流淌着青蓝血液的足背,踝部赤裸,沿着河滩走。我则小心地步入水流,在她身后跟着。我常弓下腰去,从清澈的河水里攥出一捧石,偶尔,能捡到落日一般的红石。卵石表面光滑,水痕丝丝缕缕,在阳光下闪烁。石子露出水面的刹那,如蝉蜕般晶莹美丽。我很喜欢那种褚色的石,回家的路上,把它们紧握在手心。那时候,也许还很幸福,我的母亲还没来得及死去。只是,原来如此,原来那时候我就见到渚薰,赤石出水的瞬间,闪现出乳白的幽灵,相当漂亮。


对了,竟差点忘了说:那时候我是很爱笑的啊。


 


那只猫,毛皮鲜白,眼皮低塌,四肢伸展,躺在草地上。有人路过,快乐地叹,多可爱的猫啊,睡得多甜。但是,猫不会伸展着肢体睡觉。我知道那只猫已经死了。


 


我在紧闭的船舱内来回走动,热气的光带虚幻地颤动,溽暑是一个诅咒,在皮肤上淋淋地融化,牛轧糖一般拂之不去。夏天是形容词,被放在唇舌牙齿上细细密密地碾磨咀嚼,满口腔都是荒唐肤浅的糖精味。他们不断用手帕、纸巾擦去额头、脸颊和脖颈的汗水,用涔涔的疲惫的眼睛检查行李,他们不关心白鹿的踪影,他们只是摇着扇子,点点头:是啊,真可惜,那样是打捞不到的,只能走了。船向前行驶,船再也不会回头,没有人会再回头,白鹿永远遗失在致密的蓝丝绒里。


我曾经祈求过,我并非毫无作为,我没有轻易放弃。我告诉过渚薰秋天没有那么重要,我说,呃,我说,薰,你自己也说过,其实人类并不需要秋天。然而他只是深深地望着我,渚薰如经浣洗的双眼上覆着一层光膜,最开始他不说话。什么也不说。他不断按揉我的眉心,他知道那里总是有褶痕,他知道碇真嗣的微笑总是皱巴巴的,渚薰心里很清楚,他比碇真嗣还了解碇真嗣。他对碇真嗣说碇真嗣需要秋天,他太需要秋天了,他说脆弱是可以存在的,逃避是被允许的。没有充盈的活力,那也是可以的。他一遍一遍地揉开、抚平那些褶皱,像他抚摸蚌壳内部时所做的那样。不,不,并没有那样的事发生,那样的事是必须否认的。


 


渚薰的嘴唇干燥,他的吻像俯身饮泉,海风从早晨吹拂到傍晚,热岛效应让海风不停地吹来,我们的唇齿之间满溢盐味,一整天,口唇上都有衔含着鱼鳞的错觉。他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是否已经决定好要潜入深海打捞秋天,我都已无从得知。我只记得他在梦里把我的心脏捧出来吻,他在梦境里对我说蝉声满树轰鸣时他说过的话,他反反复复地说,不厌其烦地说,直到堆积的量变猛然转向质变,一下子,所有的事物都被起伏地反推至夏季融化的边缘,渚薰在敞亮的音乐教室弹我永远学不会的钢琴,弹肖邦弹贝多芬,《致爱丽丝》的每一个音符都像烂熟的果实,乐声是洗衣机里回旋的彩色。盲眼老人说他在《致爱丽丝》里听见雪峰海水,还有海鸥森林和耀眼的阳光,从此不再有孤独和怜悯——渚薰指尖飞舞如蝴蝶的翅膀尖——轰然,轰然盖下来的钢琴声。


他再次重复:真嗣,不要害怕爱,也不要害怕被爱。


这是预言。


 


6.


你觉得爱是什么?


“互为软肋。”


 


7.


不,不是的,根本不是那样的;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是的,因此渚薰没有伤害我,他伤害不到我。我不害怕爱,我一点都不害怕,我没有被它伤到。爱是被安全感浸泡长大的人拥有的特权,它没有选上我,而我把它丢掉了,丢得离我远远的。渚薰叫我不要害怕,所以只要我不靠近它,就没什么好怕的。渚薰是被我们远远抛下了,他是在绿铁皮火车行李架上被遗忘的箱子,被蓝色丝绒层层包裹,箱子里是一只白皮红眼的猫,爪子里团住一捧赤色卵石。他们这么对我说:太快了,他跳进去的速度太快了,船行驶的速度也太快了,那样是打捞不到的。破旧渔网被缝缝补补,他们用那个打捞秋天,那样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我在那之后想办法哭过一次,我挤压自己的身体,把眼泪挤出来。我到音乐教室翻渚薰翻过的五线谱,那些发皱的纸页有烧焦的边缘,我努力回想啊,我拼命回想啊,我回忆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我说碇真嗣你为什么不哭,难道渚薰对你不重要吗。碇真嗣出来皱着眉大声反驳我,他说没什么好哭的,我们没有相爱过。最后他还是哭了,因为这一句话而哭了。碇真嗣把身体蜷缩起来,他被条带状的月光分割,变成泠泠的冷冷的半融化状态,眼泪和海水一眼是咸的。他的身体是海洋,眼睛是玻璃舷窗,渚薰在嘴唇的赤道上停留一瞬,和鱼鳞一起飞走了。


 


我拉大提琴,我拉门德尔松;可是我拉大提琴的泛音不受控制,第二弦又软又颤,白色琴弓又软又颤,太孱弱了,一点张力都没有。大提琴做不到的事情,是肖邦,是贝多芬,是《致爱丽丝》,是双目失明的老人说:


               从此不再有孤独和怜悯。


 


最后,我还是跑回来了;最后,我终于扯下了秋的旌旗。渚薰早就把秋带给我了,他把秋天含在嘴里,他的手里握着秋天,他把盘错的枝节织成我的睫毛,泪水一浸,满山的枫叶红得像他的双眼,锯齿状的边缘纪念着他的面庞。我哭泣的时候终于从双手中发现秋天,我的手中不再空无一物,洞洞的风终于不再模仿我的哭喊。他说:秋天是脆弱的,秋天是被允许的,秋天是你的——我跑到热气弥漫的广场上——玻璃;我在白塔下驻足,焦急地向人群宣告:秋天,你们看,渚薰让我把秋天带回来了。人们注视着我,面目不清的人群把我团团围住,在他们弯腰聚拢的身体空隙间,我摊开了手:


 


结果,什么也没有;什么、什么也不存在。


只有脆弱的蝉蜕,里面一把湿漉的红石。


 


8.


我想起渚薰越过船舷时的神态,他后颈上过长的发在风中扬起来,夜风,是夜风把他带走了。他随风破碎的身体散落在海面上,变成粼粼的月光,一块一块地荡远了。


 


我的铁窗纱之间挤进了一只飞蚁。它卡在小小的网格内,透明的翅膀抖动,细小的足肢挥舞,它剧烈挣扎。我观察它,连续三天,它都卡在那里,看起来很恶心。我不放它走,也不杀死它。连续三天的沉默之后,再去看它时,它终于不动了。


渚薰来我家过夜的时候是第三天,我没有把飞蚁的事情告诉他。我们躺在床上,窗外涌过光线,汽车鸣笛,小孩打闹时的笑声,一个玻璃杯嘎吱嘎吱地碎了。渚薰伸开身体,他是瘦条条的一只,布料窸窣的响动如花叶摩擦。他摁住我的手腕的时候说,可以的,逃避是可以的。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腕部流入掌纹,他低下头,像俯身饮水的白鹿。我没有逃,我觉得自己真是勇敢极了,我把肩胛骨打开,我抬起双臂。我没有逃避,我听见渚薰的呼吸,从身体内部回转,溢出。他有那样一双潮湿的眼睛,却用来抚慰我干涩的嘴唇。那只飞蚁还在,我隐秘地想起它,它就在那个狭小的窗格之间,双翅振动,身体颤抖。它注视着一切,它见证了一切。渚薰低下头来含住我的眼角,梦呓一样地说,这不怪你。那一刻,闪电把整个房间擦亮,它劈头盖脸地砸来,洁白的电光撕开我的身体,我意识到渚薰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只飞蚁,就像他了解我一样。我的呼吸被扼止了。那只飞蚁在那之后就死了。


 


人们恭喜我,人们祝贺我,他们把手臂围编成网,收缩着拢住我。人们喜笑颜开,庆贺夏季的无限延长,庆贺秋季的永不到来。他们游行,他们聚会,他们大声咒骂秋季的萧条单薄一无是处,他们说只要夏季的阳光雨水让谷物生长,不要绿叶蜷缩,枯叶佯装成新芽的模样。幸好啊,幸好没有!有人幸福地笑了,男人和男人不可能相爱!把衬衣扎进短裙里的少女露出白腻的大腿,光洁的脖颈全无渚薰的病态,她们向我颔首致谢,和蝉一起歌唱夏天的美丽动人。她们用含泪的眼睛看着我,说,多亏了你,多亏了你把不伦不类的秋天扔进海里。他们称赞我的勇气,他们说我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少年。赞美和示爱源源不断地向我掷来,我抱着头蹲下。我用躯体抵挡那些子弹,双唇拼命蠕动,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有人大喊:是啊,是为了让自己可以称赞自己!一片附和声响起,他们热烈地鼓掌,演说从红砖街道的一端开始延伸到白塔的塔尖,每个人都有话说,都争着抢着开口,他们不断地表达自己,渴望让他人充分了解自己,他们把衣襟解开好展露心脏的缺口,他们互相审视,在人群中寻找心脏的适配者,人浪涌动起来,人群就是互相搜索的拼图,仿佛两株藤蔓,渴望彼此缠绕相融血液贴合。


我趁机逃走了,有人拉住我的手肘,我把他甩开了;我彻底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把箱子忘在了绿色铁皮火车上,铁箱子里装着我的白猫,白猫蜷缩着四肢在箱子里酣眠。我凌晨五点到达车站,去空荡荡的售票窗口抢了两张票,我跑到充满灰尘气味的车厢里,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每一张桌子旁的车窗都是封死的,风进不来,庞大的身体撞得玻璃震响。忽然,我看见一道白风利刃般刮进半个车厢,我跑过去,看见我用纸巾擦过三遍的小桌子,车窗被拉开一半,鼓起身体挤进来的风,整节列车都是它的回响,于是继续吹着的是风,不是渚薰。列车飞快向后驶去,我在一阵颠簸中取下贴满旧标签的铁皮箱,掰开打开搭扣,满箱子的红色石子上有一个黑色随身听,显示屏光字闪动:《欢乐颂》正在播放。我在黑夜从终点到达起点,“禁止吸烟”的标识被熏得发黄,我戴上耳机,曲目从《欢乐颂》切到《致爱丽丝》;我打开车窗,从晃动的列车中跳下去,车轮下是铁轨,铁轨浮在海上,上空是陆地,陆地的广场上倒立着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惊呼:看,那个少年在空中飞翔。他们又欣喜了,他们说我与众不同。


我只顾向海底游去,我一头扎进海洋的子宫,生命是从水中孕育的,我从死到生而死。随身听的耳机向上摇曳,音符从中飘出,致爱丽丝致爱丽丝,旋律不断重复,宽广柔和的音符闪烁不定,盲眼老人说他看见耀眼阳光森林海鸥海水雪峰,我睁大眼睛,只看见被打碎的波光和粘稠的蓝,我张开双臂,海底是一张透明的薄膜,我和鱼群一起从海底涌出——


我从树上掉下来,渚薰在树底接住我。我是一只蝉,渚薰抚摸我刚褪去的蝉蜕,他说,不要害怕爱和被爱,爱是一块玻璃,嘴唇是那道空隙,我们用红色的石头打上补丁。我被装进箱子里带走,凝固的太阳和箱子顺水流漂到上游,太阳沉底成为红色的卵石,一个女人则把箱子拾起:她打开铁箱,取出蝉蜕,蝉蜕里轻轻满满一个白生生的孩童,她把孩童抱出来,小心地紧贴着自己的胸腔。她穿上丝质短袜和尖头高跟鞋,从此秋天轻柔地从地球的内膜脱落,渚薰说,秋季是空白节拍,而空白节拍不代表不存在。脆弱不易碎,脆弱是被允许的,逃避是可以的。


浸泡过的黑色随身听在一旁闪烁,吱吱两下,一只白猫踩过它,《致爱丽丝》固执地延展。白猫从河底取出两颗红石,安在眼眶里。出水的刹那,真是晶莹极了。美丽极了。


 


从此便有了孤独和怜悯。


…………


——————


写作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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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盐眼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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