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一世清浊(上)
推开虚掩的窗,入眼分明是灰暗朦胧的夜,却格外清楚地勾勒出那鲜红的身影,那人点着足尖在不远处的屋檐甩着戏袍,衣袖上的花纹好似是血染的丝线绣刻般妖冶,脸上的粉墨显得更加的诡异,隔着数十丈,可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令人发慌,清晰无比,道不清说不明让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声,满目疮痍,不舍,凄凉…
带血的凤头钗,污血溅到点翠的羽毛上,镶嵌在钗上的红珠玑,只需要一眼,下一刻仿佛便摄住人的心魂。它就安稳的插在一袭白衣上,鲜血沿着床榻止不住的滴落,窗外的人还唱着什么,听不太清,突然又清晰起来,唱到:为你一笑间轮回甘堕…那张粉墨浓妆的脸就突然间放大在眼前…
“啊!”华怜睁开双目,全身像被封了穴道动也不能动,心悸还严重了几分。
又是同样的梦境,梦中在屋檐跳舞的人画着浓妆分不清男女,而窗边的床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男子,那只钗头凤总是染着血插在那白衣男子的胸口。
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华怜木讷地看向木窗,大约是寅时了,屋内并没有那么昏暗。
衣裳早已被汗水打湿,华怜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细汗,下床渡步到了铜镜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剩病态的惨白。
华怜打开妆匣,入目的分明是梦中的凤头钗。镶嵌在钗上的珠玑好似又红的几分,趋近血的鲜红,明明已经过去两个春秋,凤钗却毫无褪色反而越发熠熠生辉,而珠玑也更加红的妖冶。
门被推开,玉尧放下铜盆走到华怜的身后,“小姐,您昨夜又没睡好吗?”正为华怜绾发,发现华怜盯着凤钗发愣。
“无碍。”玉尧虽伴着华怜从小贴身长大,主仆间的感情也更比其他下人亲厚,但这莫须有的梦境还是无从说出口。
玉尧明白自己小姐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听闻今日普宁寺住持游历归来,小姐不妨去寺里烧柱香求个平安?”
“也好,也有些日子没有出去走走了,你去准备吧。”或许佛门圣地能让她心安几分。
“那玉尧先去准备了。”
待玉尧离开,华怜恍惚间想起,两年前的今天遇到的男子。
女子都鲜少穿的红衣,那男子穿着那般美艳,眉眼中的邪魅让人一瞧便知道此人深不可测,那日分明他就出现在华怜面前,街上的人却对那身红衣视若无睹。
“这支凤头钗,现在物归原主。”那男子从始至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凤尾的点翠技巧高超,钗身毫无褪色,暗红的珠玑镶嵌在凤眼上,华怜明明从未见过这只凤钗,却觉得如此熟悉,不由然地伸出了双手接过凤钗,一瞬间,凤钗上的珠玑变得鲜红,栩栩如生。
再想寻人,那男子好像从未出现。
而从凤钗出现后,华怜便处在梦魇中,日渐消瘦,不知是不是错觉,凤钗上的珠玑已经不是初见的暗红,而像血染的鲜红…
“愿今日能睡得踏实些…”
“施主近日是否被梦魇所扰?这舍利子施主放至枕下,可驱梦魇。”身后传来洪钟有力的声音。
花白的胡须,一袭僧服,想必这就是玉尧说的住持,华怜双手相合对住持欠了欠身行礼,“请大师指点迷津。”
住持笑了笑道:“自古梦中事,前世因,今世缘,来世果,梦中所见非善也无可非恶,阿弥陀佛。”说罢赠予舍利子便转身离去。
华怜接过舍利子,忽然间觉得心悸好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慌乱。
回府的途中,风卷起轿帘,华怜瞥见一抹红影经过,连忙细细寻找,定睛望去,又是那个男子,还没出声要下轿,只见他扬起了嘴角,华怜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云生!我回来啦!”
眼见十七八岁的少女满心期待地回到洞中,好像着急得寻找谁。
云生?是何人?
洞中可见的只有一株双生花。
一阵白雾让华怜看得不那么清楚,却听见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又似暖阳般让人心生欢喜,那人说:“今日又听了什么有趣的戏折子,华怜可否跟我说说?”
华怜?好像并非唤自己?
“小姐…小姐…”
是何人的声音?又在唤何人?
玉尧的脸让华怜缓过神来,原来自己睡着了,梦里的男子唤那位少女…华怜…
玉尧看着自家小姐发愣,不由得担心:“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请郎中?”
“无碍,就是昨夜没休息好,不必担心,别告诉阿爹和阿娘。”长舒一口气,至少梦中这次并未出现凤钗,便把袖中的舍利子握紧了几分。
“今日怎么闷闷不乐,人间的戏折子不好听了?”云生敛了功法,出现在华怜面前。
一身玄色衣衫,他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
一抬头,一双清明的眼睛红的跟山洞外的小兔子一般映在云生的眸中,平日回来都是高高兴兴的,也不知今日怎么这般委屈。
“云生,你说爱为何物?”沉默了许久,华怜才闷声憋出了一句。
“怎么突然问这,戏折子没告诉你吗?”云生抬手揉揉了华怜毛躁地青丝,分明出去时还梳得整整齐齐。
华怜只知云生从未见过人间的的风光,甚至比她知道的还少,一向都是她好玩去人间听听戏折子找找趣,想来他也不知何为戏曲,解释道:“今日我去听了戏曲,就是凡人涂着好多颜色在脸上,然后把故事唱出来。”
“那唱了何故事把你都听得这般不开心?”云生笑着擦拭华怜眼角地泪珠。
华怜最喜欢便是同云生讲故事,“讲一位书生为了心爱的姑娘落了轮回,每一世都与那姑娘错过,看着她嫁给他人…云生,姑娘为什么不爱书生?”
“你以后便懂了。”
“明日我还要去听戏曲,看看为何那姑娘不爱书生。”华怜气鼓鼓地叉腰,为那可怜的书生愤愤不平,小眼珠一转,笑嘻嘻得拉住玄色的衣袖,“云生明日一起去好不好?”
“你知我向来不喜人间喧闹…”
“好不好嘛,就一次?”华怜可怜兮兮地摇着云生的衣袖。
“那你往后要加紧修炼,不能贪玩了知道吗?”
“好!”
都说梦是虚无之物,醒来便记不得。可华怜的梦,真实的让她分不清究竟何为梦境,梦中的脸却同她一模一样,好像梦中那个笑颜如花的人就是自己。
从普宁寺回来后,华怜的确再无梦见戏子与凤头钗,可每晚梦境皆不相同,像是在看话本一般,只是还未到结局…
台上的人唱着戏,身旁的姑娘目不转睛,唱得原来是《非君回》,华怜听得尤为仔细,却听着红了眼眶,落了泪。
仙君化为书生爱上了狐妖幻化的姑娘,人妖尚不能相恋,更何仙妖犯禁,狐妖被夺修为且堕入轮回,情爱何错?心悦佳人又何错?仙君为救狐妖剔去仙骨,只为再看初见那一日那嫣然一笑,甘愿随之堕入轮回,若同她一处,为凡人也是欢喜万分。奈何天不遂人意,生生世世姑娘爱上他人,仙君只能见那相遇一笑。
那戏子唱到:任他一世清浊,为你一笑甘堕轮回…
还好,他同她皆可相恋,幸好,真好。
云生无奈为华怜擦拭着泪水,还不如听听戏折子,至少笑的欢脱。
“云生,若你会唱戏该多好…我便可以日日听到…”瞧瞧,多无理的要求。
偏是他,应了。“华怜想听,我便学。”
那一日,多好。
春日暖阳,多一分春风寒,少一分春风燥,一切都正好。
云生从未想过,华怜会爱上妖仙。
非妖非仙,附在了一个凡人的躯体上。妖不能染血,一旦杀了凡人,便失了心智,堕成魔。
华怜只知那羸弱的书生像极戏曲中的人。
杀意染红了那双温柔的眼瞳。
“他分明待我极好,凡人又如何?”华怜向往戏曲中的爱恋,可她分明还未懂何为爱。
“糊涂!人妖怎可相恋!你莫要被妖…那凡人的甜言蜜语蒙了心智!”一向温润如玉的人声音带着薄怒。
“他同我说要娶我,我便要嫁予他!”一转生便消失在云生面前。
“华怜!”
你可知云生华怜本就是一体…本就是一对…你嫁予他人,让我该怎么办…
“云生…不要…”
华怜醒来时,泪痕遍布。
那人到底是谁,为何她会如此难过,仿佛再也见不到了。
“那本是你该爱的人。”两年前出现的红衣男子,便站在妆镜前,手中拿着那只凤头钗。
华怜分明不知他是谁,却道:“夙愿…”
“我究竟是谁,我不过是凡人…”
“这凤头钗上的珠玑是云生同我交换的,西海鲛人泪落的鲛珠,浸染了云生的魂血,前世你的泪融进了鲛珠中形成了执念才会让你被梦魇所扰。”夙愿脸上并无笑意,云生似他又不似他,他笑尽六界,笑云生最痴傻也笑自己执念太深。
大师说,前世因,今世缘,那今世的云生又在何处。
夙愿看出华怜所想,“似梦还真,华怜,你爱云生吗,任他一世清浊,为了你,他却魂飞魄散。”这话,前世夙愿也同样问过。
留下一句话夙愿便消失了,凤头钗落地,发出了闷声,华怜颤巍地拾起凤头钗。
你爱云生吗?
泪落滴在鲜红的珠玑上,云生的执念同她的执念皆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