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罗刹单人/微裴训】那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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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狼烟不断升腾,如同渐渐积聚的浓雾。燃烧产生的烟尘将这片天空都遮蔽,以至于阳光都无法穿透。
他身上那些利器造成、数不清有多少的伤口已经没什么痛感了,只是有点冷。除此之外,从已经相当麻木遥远的感觉里能勉强分辨出有人正抱着他,让他靠在那个人的怀里。那个怀抱十分温暖。在渐渐变暗的视野里,他能看见,是他分离多年好不容易才回来、但可惜相处时日尚短的弟弟陈拾在拥着自己。而那位有着白猫外表的大理寺现任少卿陪在陈拾身旁,对着陈拾说着什么摇了摇头。
他大概能猜到李少卿在跟弟弟说什么。他自己受的伤他心里有数,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伤重不治,无力回天了而已。
“哥啊呜呜呜……”耳边传来了悲恸的哭声。陈拾滚烫的泪滴啪嗒啪嗒地打到了他的身上。他这个弟弟怎么还是个哭包啊?这么想着,他努力地想抬起手给弟弟擦擦脸上的眼泪,但是手像是被拴着千斤重的铁块一样沉。即使如此,他还是艰难地抬起手来碰到了那些泪珠,但是连拭去它们的力量都没有了。“别……哭……”
好累,而且一说话他就想咳,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黑罗刹想。从被牵扯进政治斗争,临被清洗之前在大理寺一把火烧掉那些案卷,带着其余弟兄们逃出洛阳城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有了随时面对死亡的觉悟,并且从未对这样的选择后悔过。比起在强权下被折断傲骨被毁掉对正义和律法的信仰苟且偷生,他们宁可像这样挺直脊梁对他们遭受的迫害施以反抗和报复,并不惜为此付出一切。
大限将近,按理来说也许他应该难过,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控制不住地感到快意。数年惨淡经营一朝发难,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完成了他们所有人的复仇,洗刷了他们的冤屈——能换来这一切,作为代价的这条命他付得心甘情愿。至少在他看来,这是值得的。
但是……临到此刻,他也明白,自己的一生并未也不可能因复仇而变得圆满。这一生依然充满了极其深刻无法弥补的遗憾。
不过很快……包括遗憾在内,他经历的一切,他的爱恨,都即将消散。
黑罗刹感觉眼皮好沉啊。
分明还是白日,夜幕却已沉沉地压在他眼前。像是徐徐舒展开的画卷又像是梦一般的,往昔的一幕幕开始在他眼前重现。他周围所有的声音景象和感觉在这一刹那都在飞速远去。黑罗刹疲惫地垂下眼帘,瞬间坠入了回忆。
……
那时候,他还没有黑罗刹这个江湖名号。他叫张言川,也只是张言川。
……那一天,是他入职大理寺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第一次遇见了那个人——他的上司,大理寺少卿裴东来。
这位大理寺少卿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白玉般的肤色,满头如雪的白发还有俊美绝伦的相貌,让他有了这副天人之姿的同时也容易给别人留下妖异的第一印象。然而大理寺制式的墨色少卿袍服和那双漆黑星眸里带着的凌然大气却完全压住了那种妖异感,凸出了这位大理寺少卿浑身的凶戾煞气,让他显得无比威严。
新上司看着好凶,张言川一个照面就被他威慑得战战兢兢的。不过事实上随着接触,张言川才发现少卿虽然看着凶,实际上还是挺平易近人的,对他们这些下属也很好。而且更让张言川敬佩的是,裴东来作为大理寺少卿强大的能力。从放眼江湖也是一流的武功,到惊人的判断推理能力,再到直击嫌犯心理弱点的高超审讯技巧,以及处理案件事务的能力……种种方面都让张言川心驰神往。作为大理寺少卿的裴东来就是张言川心目中理想的正义的追求者和执行者,是他想象中的大理寺职能映射并具现到一个人身上的模样。
那也是张言川所憧憬的,想要成为的模样。
抱着历练自己、从少卿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这样的想法,张言川老老实实地成为了裴东来的撑伞小弟……不是,是专职下属,从此跟在裴东来身后,开始了随他四处奔波,栉风沐雨、披星戴月的跟班生涯。
作为裴东来的专职下属,张言川的工作范围非常广,包括但不限于为少卿撑伞拎包跑腿牵马以及抄文件甚至还有收殓尸体……从照顾裴东来的日常生活到杂役的活几乎全包,脏活累活一个都逃不掉。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下来,大理寺第一实诚人张言川也生出了些怨气。虽然这份工作很累,虽然有时候遇到的事非常挑战他的心理极限,但是对于这些工作本身张言川是没有丝毫怨言的——他不甘的地方在于,他觉得只在少卿身边撑伞这样的工作一点也不能发挥他的能力。张言川心想着,他再怎么说也是经过了层层考核和筛选才进入了大理寺的,可是他现在做的工作就这些?他认为他现在在做的一切不仅根本不符合他的期待,而且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行啊,”在张言川表露出这种想法的时候,裴东来挑了挑眉,颔首戴起他遮阳的帽子,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张言川,“你明天起就去殓房搬尸体吧。”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张言川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终于被提拔了的高兴,而是失落——
原来他曾为之努力的工作,其实根本无足轻重。
其实他根本不被需要。
就算跟在少卿身后这么久,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他也从来没被少卿放进过眼里。
虽然对此有些芥蒂,但是张言川一向是个脚踏实地积极开朗的人,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放下。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也无法改变,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新的开始了,再在意那些事情岂不是徒增烦恼呢吗?他对新的工作满怀豪情,觉得只要努力,他就肯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不过在新的岗位上,张言川才知道了自己能力的不足,还有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和不切实际。开始时在义庄面对尸体的时候闹了多少笑话,做仵作工作的时候出了多少岔子那些惨痛的事就先不提了,那些在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挑灯夜战拼命补足了缺乏的知识之后都不是问题。最令张言川沮丧的是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许多不能通过努力解决的问题。有时候他所寻求到的,别人也心知肚明的真相,并不是“正确答案”。
终于在那一天,一件事彻底引爆了这一切。张言川无数次确认过的一具明显死于他杀的尸体,最后要交出去的鉴定结果上却写着“意外”……张言川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去找头儿大理寺卿薛勇争辩了——然后他得到了头儿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几乎把张言川对正义和公理,对大理寺的信仰都击溃了。
“真不知道裴东来怎么会求我提拔你这么愚钝的东西!”在崩溃之前,薛勇的这一句话直接让张言川懵了。
原来裴东来少卿看似冷漠毫不关心的表象之后,暗藏着的是这样的温柔、信任和期待。但是他却完全让少卿的好意付诸东流了,他真是个废物。亏他以前还那么自以为是,到头来他除开惹了场笑话做的一切都徒劳无果。
最后上司的处罚只是让他被贬回原职,也就是说如果裴东来还需要,那张言川该回去撑伞就回去撑伞。回去的途中,张言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这样的他还能跟在少卿身边吗?如果少卿也对他彻底失望再也不要他,那他在大理寺就彻底待不下去了。张言川想着,可是他有什么颜面回去面对少卿呢?在这样难过不安、愧疚和悔恨杂糅的心情之中,他哭着回去找少卿了。
“……”裴东来看见了如此狼狈回到这里来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回来得正好,这边报告堆成山了,帮我搞定它们。”
明明少卿以前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文件的。张言川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睛,正好看到裴东来这些日子以来被太阳晒得又红又肿的双眼。那种歉疚和后悔顷刻再次袭上心头,不过同时他也感到了一种安心和温暖——因为张言川觉察到了少卿行动和话语背后隐含着的,对他的体贴、宽慰和信任。
原来他过去所有的努力,所做的所有工作不是毫无作用。
原来他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少卿一直在关心着他。
在这样各种感受复杂交织的心情中,张言川抹掉眼泪,对着裴东来露出了笑容:“是!”
那一天的回忆被深深刻在了张言川心底。另一个人来到这里,无言地修补好了他被打击得摇摇欲坠的信仰,而那一瞬间即是心动之始。自那一刻起,就像一颗种子被种下,另一种全新的信仰在他心中成形。不像另外一种高悬着没有具体形象的信仰,“他”自存在之初就拥有了形貌。
那是,裴东来的样子——
……
再回到撑伞办杂事以及照顾少卿这样原本的工作中,张言川的日常看似回归到了从前,但是此时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而这引起了张言川本人也没想到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张言川越来越在意裴东来,随着他越加热切地跟在他的少卿大人身后,很多以前张言川未曾发现,亦或过去看见了也被他忽视的关于裴东来的事情呈现在他眼前。
张言川看到了少卿平日里为了提升自我付出了怎样的努力,看到了他在工作中有多尽忠职守有多奋不顾身,看到了他面对嫌犯凶戾一面下的追求正义和真相的决心,也看到了他面对朝堂和政治的黑暗面时的愤怒和无奈。张言川还看到了少卿对他们这些下属看似冷漠嫌弃的态度下隐藏的温柔关切,也看到了他严厉外表下幽默的一面,以及让他显得更加真实的那些鲜为人知的小脾气。在这样日日夜夜的相处守侯中,随着张言川对裴东来的了解越发深入,张言川的心里无意识间描摹雕琢的裴东来的形象也越来越生动立体。那拥有了形貌的存在已经藏身在张言川左胸下方三寸时时刻刻跳动着的事物之中,从一点点开始生长,最后占据了拳头那么大的空间,也即是心脏的全部。那与日俱增的思慕已然牵引着整颗心脏,每当想起那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悸动加速,而迟钝的寄主却只道那种欢喜的感觉不过是寻常。
现在的张言川不但没有觉得自己的工作劳累枯燥毫无意义,而且由衷感觉能遇见少卿、跟在少卿身边真的是他自己的幸运。能够跟在这样一个自身就如同一束光的人身边,能够陪伴着他,帮助着他,就算平凡无奇的日子也会变得明亮起来,再劳累忙碌的时光也变得值得回忆。追逐着他心中如光束般存在的那个人的脚步,张言川完全没发现他在裴东来身边的时候已经有些移不开目光了,也根本没察觉他有时没来由地对裴东来的记挂并不是出于他的职务本身,而是出于更加私人的原因的。
张言川以为他憧憬的是成为和裴东来一样的人,却丝毫没有觉察……在他心底,他所憧憬的已经变成了那个人本身。
因为这种憧憬,张言川越发奋起提升自己,试图能够更加接近少卿。在执行潜伏任务失败被抓的时候,想到可能会连累少卿所以张言川才打断了自己的腿都要逃出去。
那时的张言川以为这样的日常会一直持续下去,或许前路上会有难题,会有波折,会有危机,但是他乐观地认为在少卿的带领下他们总能克服这一切。不过他同样没有觉察,自朝堂蔓延而来的黑暗已经慢慢笼罩到了他们头上。那自贪婪和恶意中而生的血腥怪物已经露出了它的獠牙,随时欲择人而噬。
……
那一天最终以张言川从来没想象过的方式到来。
“少卿大人,包袱收拾好了,还给你放了些不易碎的点心进去。马已经备好了,香囊也已经检查过,装填好了在这里。”裴东来出发前往鬼市调查案件之前,张言川轻车熟路地为裴东来呈上外出办案时惯用的道具。
“嗯。”背好了武器的裴东来顺手接过银丝香囊挂在腰间,接着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负着伞,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张言川。“……”
都不需要问,裴东来就读懂了张言川在想什么。他挑了挑眉刚想像往常一样逗下小跟班,但是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最后短短沉吟一瞬,裴东来开口道:“……此次自燃案件错综复杂,牵涉甚广,除了我还有其他被指派的人一起上路,人多了不便行动,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再往后调查的过程必将履险蹈危,所以肯定不能带人去了。”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言川也知道肯定是这个结果,但是他还是感到有些丧气地微微垂下了头,神色间也流露出了些许不安和担忧。他如何不知道此行危险?只是……他很想为少卿分担一些。
什么时候他才能追上少卿大人的脚步呢?张言川这么想着。如果他能变得更强,能够去保护少卿大人该有多好啊。
裴东来看到张言川的眉毛都耷拉下来了,他稍稍放低了声音:“现在形势风谲云诡,天下汹汹,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刻。大理寺地位特殊,很难不被牵扯其中。”裴东来眉间舒展,语气放得更加平和了:“张言川,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其他弟兄,等本座回来。”
少卿这是信任他才对他交托这些的啊!张言川一下子挺直了身板,拍着胸膛昂首保证道:“交给我吧大人!我会把咱家看好的!”
看着张言川,裴东来有些忍俊不禁地翘了下嘴角,不过张言川自己倒没看到这一闪即逝的笑容。裴东来颔首,拿起他的特制遮阳帽准备戴上:“我走了。”
但是他还没戴上帽子走出去呢,张言川已经手脚麻利地撑开了伞:“大人我送送你吧。”
“我看你就是闲的。”吐槽了一句,不过裴东来也没有拒绝,任由张言川跟在他身后为他遮着阳光。
“哒、哒。”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地,他们略微放慢了脚步。张言川聆听着裴东来脚步踩在地面上所发出的轻轻声音,节奏似乎都比平时缓了些。他们一起默然地走过回廊,穿过广场,直到大理寺的大门口,就像以前的任何一天一样。白色的骏马早已挂好了鞍辔等待在那里,看到是老熟人过来轻快地甩了甩尾巴。
“行了,就到这吧。回见。”裴东来戴好外出时遮阳用的帽子,翻身上了马,干脆地一拉缰绳。“驾!”
“少卿大人,你千万要保重自己啊!”还举着伞的张言川追出两步扬声喊道。
裴东来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随意地冲着身后挥了挥手作为告别。那天阳光灿烂,不知自何处反射回来的光在那一刹那闪到了张言川的眼睛,夺走了他视野中的一切,让他眼前骤然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他急忙闭上眼睛,再重新看向少卿所在的方向。在渐渐变低的马蹄噔噔踏地声之中,裴东来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消失在街道尾端。等到眼中少卿大人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张言川收回目光,才怔怔地发现自己还举着那把伞。
张言川小心地收好了伞,重新把它负在了背上。
很快就会等到那个需要它的人回来的。张言川心想着,嘴角微弯向上。而在此之前,他要好好保管它才行。
……但是他这一刻的愿景并没有实现。一个都没有。
那一天是裴东来离开后的第三天早上。
那天早上张言川迷迷糊糊地起来,习惯性地顺手将伞负到了背上。等他想起今天少卿也还没有回来,因此带伞也是无用的时候还自嘲,他这是一天不帮少卿大人撑伞浑身难受,无怪乎别人调侃他伞才是本体呢。当日他和王七崔倍他们一起搬要处理的文件的时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把伞固定在他背上的绳子断裂,那把伞从他的背后落下来,重重地撞上了地面。当张言川匆忙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愕然发现,这把相当结实的伞已经坏了。伞骨折断,伞面破裂,张言川迷茫地想,只是在地上撞了一下,这把质量很好的伞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闻声而来的孙豹随口嘀咕了一句这不会是个不好的预兆吧,平时对于他这些迷信言论也只会无奈微笑的老好人张言川当即变了脸色,一反常态气势汹汹地驳斥了孙豹,把其他人都吓到了:“孙豹你瞎说什么呢?!那都是迷信!迷信!当不得真的!!”
“……”张言川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对不起豹哥,我……”
“嗐,没事,我们也知道你是担心少卿。”孙豹安抚地拍了拍张言川的肩膀。“不用担心,肯定当不得真的。”
“……豹哥,谢了。”张言川垂下头,没带表情的脸上透着迷茫。他怎么会那么严厉地叱责豹哥?这无论如何都不像他正常的反应啊……
张言川想起了伞坠地被摔坏的那一刻,他心里也突然一下变得空落落的。那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但是它已经足够让张言川陷入不安的状态。那一刻,当孙豹说出可能是个噩兆的时候,他的脑子嗡地一下,理智的弦就被绷断了。他之所以会失控地开始反驳和否定孙豹的话,是因为他害怕得根本不敢去想象那种可能。……但是,在心底某个地方,他知道,那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大理寺少卿本就不是什么稳定安全的职位,在这个位置上就免不了经手各种黑暗残酷的案件和事务,少不了接触来自各方的妖魔鬼怪,须得谨言慎行,提防各种陷阱诡计,时时如履薄冰。何况这次的自燃案件这么凶险诡谲,少卿大人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
他没有也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当晚,张言川挑起一盏灯,连夜修补着那把伞。按理说因为勤俭持家经常自行应付伞出现的各种小问题,已经相当有修伞经验的他不该修不好这把伞,但是……奇怪的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修不好这把伞。重换的伞骨还是会断,伞面无论怎么补和换依旧会裂开,就像中了邪一样。张言川不信邪地一遍遍地试,着了魔一样地用了各种方法,可是直到灯油都燃尽了也没能修好这把伞,哪怕只是修到临时能用一下的状态也不行。
这把伞修不好了。张言川按着因为熬夜而变得有些混混沌沌的脑袋,迟钝地认知到了这一点。最后他沮丧地放弃了继续做无用功。
他怎么连把伞都看不好,如果少卿大人明日就回来的话没有伞用可怎么办。在困到失去意识之前,张言川还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要赶紧去买一把新的伞先回来用着,还要再订一把一模一样的伞才行……
但是第二日一早,还没等他出去,那个噩耗就已经被送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裴东来,在调查案件时被歹人伏击,不幸牺牲。
那一天的大理寺陷入了悲哀的寂静。正值春日清明梨花落时,雪白的花瓣随风而逝,落到地上很快就被尘泥埋葬,再也看不见了。
张言川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觉得荒谬,认为这肯定是歹人用来动摇大理寺的计谋——但是,这是真的。等他在所有人悲哀的沉默中终于反应过来这并不是谎言,而是确凿无疑的事实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都被撕裂开来,趋于崩毁。
那一天晚上恍惚如梦游般回到宿舍时,再看到那把孤零零靠在角落的已经坏掉的伞,张言川突然想通了为什么那把伞会坏掉,为什么怎么修也修不好。
那是因为需要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一刻,张言川感到在他的内心,某个部分的自己也随之死去了。那个一直陪伴在少卿身旁为他撑着伞,幻想着成为能够和少卿比肩的强大人物,从未真正识得愁滋味的那个张言川随着少卿的离去再也不在了。一时间张言川甚至觉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死守着过去美好回忆的一具空壳。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直到裴东来的遗骸被送回来之前,张言川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他每晚地一个接一个地做着同样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少卿出发的那一天,可是每次他想去拦住少卿告诉他不要走的时候就根本没法动和发出声音。每一天,他看到熟悉的场景就不受控制地去回忆过去他们和少卿大人相处时的时光。过后想想,张言川甚至想不起那段时间里自己都具体做了什么,是怎么过来的。那时候他像是魂魄出壳了一般,连思维都似乎不再运转了。但是,少卿大人临行前告诉他的那句“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其他弟兄,等本座回来”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旋,反反复复。抱着不能愧对少卿大人最后的嘱托的想法,虽然都有了点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征兆,但是张言川还是撑了过来,并且尽量去照顾身边的同伴,和他们相互扶持,一起走过了这段暗无天日的时间。
而自燃案件水落石出,裴东来的遗骸被送回来之后,张言川仿佛回魂一般振作了起来。他曾经系统学习并有过仵作的经验,直到现在也会经常去帮以前带过他一段时间的庞叔的忙,他清楚地明白这项工作意味着什么。从遗体上寻找证据和线索,坚守真相,为逝者代言,即是仵作的信条。虽然已经得到了自燃案件已经结案,真凶也已经死于其自身的手段之下的消息,但是张言川还是希望能做点什么。……而且,这也可能是他最后能为少卿做的事了。因此张言川主动向庞叔请缨,跟着去检验少卿大人的尸骨。
看着郑重地向他行礼,前所未见地坚定决然的张言川,庞柏沉吟了片刻。
这段时间以来大理寺发生的一切庞柏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不争气的半个徒弟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也能发觉他的改变。他了解眼前的小子是个怎样的人,也猜到了他现在怀抱着的是怎样的想法和感情。张言川的心意让庞柏为之动容,所以最后,他同意了。
张言川过去从来没想过他和少卿大人,他们最后的告别会是这样的。
他一身仵作装扮站在义庄里,而少卿却在他面前冰冷的检验台上,只有小小的一包。
张言川用尽了此生的毅力才克制住没有崩溃当场哭出来。而等实际看到少卿留下的焦黑的尸骨之后,张言川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其他的感情。
之前大佛工地上发生案件的时候,他跟着少卿一起去了现场。那时他看见的尸体被由内燃起的火焰被焚烧得只余焦黑的骨殖,而现在少卿留下来的遗骸……和那时他所见的一模一样。
少卿是死于这种自燃之毒下的。
张言川回忆起了在他眼前凭空烧起火焰被燃尽死去的金丝雀,还有当时调查团的其他成员和少卿一起在厨房做的那个实验。他们当时从这些现象中得到了自燃之毒要发作,必须要在阳光之下的结论。认识裴东来的人都知道,这位大理寺少卿生来双目就会对阳光感到不适,因此需要时时遮挡住阳光才能正常视物。特意使用这样的自燃之毒,对付一个讨厌阳光的人,让他被阳光由内被点燃……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有多大的仇恨才会对少卿这么做?
他咬着唇的牙齿不慎用力过度,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但是张言川像是对此毫无所觉一样。
他没有被暴涨的愤怒控制,继续稳稳地进行检验。之前在少卿身边的时候,他从少卿身上学到了很多,其中一项就是不受己身的感情影响,把一切注意力投进眼前的工作中。张言川努力地抽离着情绪,用全部的理智和洞察力仔细地从这些已经被烧得破碎的遗骨上寻找其他痕迹。
不过张言川又一次尝到了挫败的味道。这些骨殖被火焰破坏得太严重,它们本身已经没有留下其他什么线索了。但是……张言川将视线转移向随着这些遗骨一起被送回来的卷宗和证物上。他注意到了,被记录在卷宗上送回来的信息中的案发地点,现场情况,以及证物——
四方馆,断裂的锁链,必须要用阳光引发的毒,再加上消息里提到的伏击,这一切都在张言川脑海里被连上了。他都能在脑海里还原,少卿大人死前究竟遭遇到了什么——
裴东来遭遇到了数量众多的敌人的袭击,寡不敌众,最后落入敌手。但是这时那个真凶没有杀裴东来,而是特意给他下了自燃之毒,把他绑在一定会见到阳光的地方,让他在那位调查团成员居住的地方,当着那个人的面被活活烧死——
……既是处刑,也是警告。真凶是在报复,同时也是在用裴东来的惨死来警告那个调查案件的人。
张言川这一刻都不能呼吸了。在彻骨的心痛之后汹涌而来的,是几乎把他的灵魂都焚尽的愤怒和恨意。就算知道真凶已经死了,但也不能消减这份愤恨半分。
但是,真的,真凶死了就代表一切都结束了吗?张言川被暴怒烧成一片火海的脑内忽然闪过了一个冰冷的念头,他的理智提出了质问。真凶已死这个说法,死的只是一个人。但是,要伏击武功高强的裴东来并活捉他,那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只有一股相当强大的势力,才能配合真凶完成这一切……即使策划这一系列事件的真凶死去,这股势力也依然存在,依然会继续行动。这个案件中的真凶可能不过是一颗被摆布利用的棋子,他的死可能也是在真正幕后之人的计算中的。
那么这股势力是为了谁的利益在行动的呢?谁能有这样的势力?还有这些受害者的死,让谁成为了既得利益者?这样的势力不可能只为了这一个案件行动过,那么他们是不是还做下过其他的案子?
联想到最近的形势,张言川瞬间想到了两种可能性,他细想一下顿觉心惊肉跳,全身都冷得像是被这义庄的寒气沁透了一样。他必须找个什么人问问是不是事情就像他所想的那样。
现下义庄里只有他和庞柏两人,张言川看向庞柏:“庞叔……我知道您一向看得透彻。求您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颤抖。“这个案子,少卿的死……是不是跟李唐王室和天后之间的斗争有关?”
庞柏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乱讲什么呢!你这话要是说出去,咱俩都得死你知道吗!”
“求您。”张言川的话里都透出了绝望的味道。“至少让我明白,为什么……”
他们沉默地僵持了几秒,最后庞柏叹了口气,极其谨慎地在义庄里转了一圈确认了周围没人,也没人听得到他们的谈话,这才走到张言川身前压低了声音:“你咋会这么想的,先说说吧。”
在张言川告诉庞柏他的想法之后,庞柏抬头看了他一眼:“裴少卿把你教得不错,总算开了点窍。”
“您的意思是——”
“我不能确定。”庞柏摇头。“但是,这事确实像那些人的手笔。不过具体是哪一边我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庞柏抬起头极其严肃地看着张言川:“那都不是你和这大理寺里的任何人惹得起的!所以管好你的嘴,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的家人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
张言川顺着庞柏的手指,垂眸看向检验台上少卿的骨殖,同时也回忆起了以前那些他认为有问题的案子,想起了那一具具他亲手入殓的冰冷尸体,有些恍然。他曾经以为那就已经非常黑暗了,然而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这样的黑暗笼罩的范围只会比他所想象得更广。在这黑暗之中含冤死去的人的血只会白流,他们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在这样的黑暗之下,所有人都只是执棋者手中的棋子,是榨干利用价值即可丢弃的牺牲品。任何人,包括他在内的大理寺的所有人,以及他们的亲眷,还有……他所爱的人,他们的人格和性命在那些位高权重者的眼中,什么都不是。而他们即使对此一清二楚,也无法反抗,什么都做不到。
“……庞叔,多谢您的教诲。”张言川最后向庞柏行了个礼。无人发现,在他俯首的那一瞬间,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下,砸到地上消失不见。
在张言川的心底,某种如星空般高悬,他一直信仰着的事物轰然破碎。在那颗心里,被张言川所爱所信仰的那个人悲悯而默然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