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停留之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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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甲板上,少许人在抽烟,少许人在讲电话。我则是被老妈逼出来,叫我别老呆在房间打游戏,出来看看月亮。
“月色真美啊。”我挤出一句话。
“是吗……”杏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海里的水母都不发光呢?”
“你就是电影看太多了……看水母还是等我们到日本了去水族馆吧。”
“哼,明明是案不懂浪漫。”
“不过我的确是在水族馆里喜欢上水母的……”杏眼睛忽然地深邃,“可是总觉得它们都失去了天性。”
海风时不时在吹,往下看,比起白天的平静,大海现在波涛汹涌,色泽也从碧蓝变成了深蓝。
“杏……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嗯?你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时间,便往回走了。
没走两步,只见她踩上了自己的鞋带——
“喂!”
我接住她落下来的身子,把她扶正站好。
她回头,晃了神一般地看我。
我的心好像有一瞬被击中了。
14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旅游。
日本和我想象的一样干净。路面上真的没有垃圾,商场里洗手间的高级让我惊叹。在水族馆里看着水母的涌动,我的心都被净化了。
案却不在这,他昨夜在甲板上衣服穿的少,着凉了。
回到游轮,妈妈让我去看望一下案。
我顺着走廊,找到他的房间号,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
“是杏啊,进来吧。”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你感觉还好吧?”
“嗯,就是有点发烧。”他径直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就坐了进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海,海风是如此温柔。
“无聊吗?”
“还好。”
“我唱歌给你听吧,最近学了一首日文的,叫《心拍数》!”见他点了点头,我便看着海,唱了起来:
在我的心脏 停止跳动的时候啊
在辞别人世的前一秒
我一定会觉得已充分享受过这世界吧
仿佛没有留下 任何遗憾
只希望能在你身边
一直笑着
“杏……”我突然被一只手拽住,拉到了床上。又被死死地抱住。
“这哪里是日语啊,你又是忘了词随便编了几句吧。”
“你……”我不敢作声。
过了一会儿,背后都没有声音。我轻轻地把他的手拿开,把他安置在枕头上,盖好被子。
去自己房间的路上,我反复回味着:案刚才竟然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个案……
15
雨夜,蜷缩在被窝里的我,守着手机屏幕的亮光。
一切都过去了。不论是他还是我,都给对方留下了一个回忆。一个珍贵的,电影片段似的回忆。
但是我为何放不下他呢?为什么忘不掉?为什么剪不断理还乱?
我在期待着什么?
我放起音乐来。听到的是那熟悉的《心拍数》:
那剧烈的心跳声
是在传达 对你流水般的思念
让我们许下
永不分离的约定
无论何时 在天堂也不让你寂寞
无法兑现的思念……
16
对于下周学校的运动会,我满怀期待。
报名了篮球比赛的我,每天放学就和女同学们一起练习——这简直是人间最幸福的事情!虽然我只是一个人投投篮,并没有和同学们打的亲密。
一个下午,我有些头疼,身体也不如往日那么活泼,但是对篮球的热爱促使我坚持着训练。不过命中率会比平常低。
看到一个同学投篮的时候身体一直前倾,我好意提醒道:“前倾的话角度不对,会造成命中率低的。”
那个同学接住弹回来的球,突然笑了一声,对另一个同学说:“她教我投篮耶!”
“她”和“我”二字咬的很重。
这两个字投入我心中的湖,激起了波澜。
之后,我们若无其事地开始练运球。刚才那位同学的球不慎弹出,滚到我脚边。我捡起球,给她。
她犹豫了一秒,说了声“谢谢”。
17
阿姨家的轿车变了颜色,我是知道的。
但她的告白,在我意料之外。
收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下着雨,我做了一个梦。
夏末也过去了,秋分已至。我戴着耳机,一个人出门散心。走着走着,来到了家附近的公园,那里遍地银杏,金树累累,许多孩子在树下嘻戏。
其中有一位少女的背影,一袭金色长裙,在阳光下闪烁发亮。
她弯着腰捡银杏叶,一片一片地在手中叠着。
我看那熟悉的马尾辫,悄悄地往前走:“杏?”
闻到声音,那女孩转过身,裙子也跟着旋转了过来。她眼中噙着泪,手里是银杏叶叠成的玫瑰花。
杏一只手朝我举起银杏玫瑰,一只手抹着眼泪,笑着。
“案,你看——”
她向天空挥洒起了银杏,我抬头,只见漫天金黄——那银杏变成了一只只金色的凤凰,在整个世界飞翔。
“哗”的一声,杏的身后出现了一对雪白的羽翼,不停地扑棱着。
“对不起,我要离开了。那天的事,能原谅我么……”
一道强光之后,只剩我一人站在满地的银杏中。
醒来之后,我擦掉横流的眼泪,从床上起身,心里好像被枪打了。
18
“快看他们俩!”
“哈哈哈,案和杏是灵魂伴侣。”
最近有听到这样的话。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喜欢别人的八卦吧。
案对这些八卦都非常抗拒似的。
我总是回忆那年夏天,和他一起上补习班,一起去游轮上玩。但是啊,蝉再也不会鸣了,那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日。
每一次在人群里锁定他的身影,都感到一种凄凉。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是一个吸铁石,我是磁铁。但又觉得我们是同性相斥:那个夏天只是老天在玩磁铁的时候把我们按到一块,入秋后,很快便是在人群中擦肩而过。
我的心和叶子一起落了。
我已经学会了《心拍数》的日文发音,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总觉得我是对不起案的。我总是说他的缺点,这件事只有补习班的语文老师会理解为:“因为是你们关系好才敢这么说。”那那天的那件事呢?为什么我那样做。当任性的想法化作残酷的话语……
我是他什么人啊。
19
运动会那天,天气有些热。
同学们穿着短袖,坐成几排。第一排的四位同学,每个人举着一个大字,合起来看就是“三班加油”。
篮球比赛就快开始了,我紧张地握住水杯。
前一天排练的时候,我不小心崴了脚。伤不严重。
这是我初中的最后一次运动会,我不想放弃。况且我走路也并不受脚的影响。于是我依然选择参加。
上场以后我才知道,完败是什么感觉……
用一句话说,对方是球跟着人走,我们班则是人跟着球走。
加油的声音仿佛变得模糊。
下了场子,看到几个一起打球的女生,都异常消沉,一个女孩擦着眼泪,几个女生就围在旁边。
我也觉得,对不起“三班加油”那四个大字。
那时的我,是典型的讨好人格——看到同学哭了,慌张的不得了。于是:
“没关系的……”我试图安慰。
“你不要说了。”几个同学看了我,似乎有些排斥。
“真的……就是个比赛……”
这时,气氛突然失控了,同学们好像在熊熊燃烧,而我仿佛是唯一的一块冰,被迫猛然地融化。
“你明明崴了脚,还偏要参加比赛!”
“到这里来安慰什么呢?”
“水平也只能当个球童了吧,老是给人家捡球,那你就不要打比赛啊!”
“别说了,杏只是来凑人头的。”
是吗?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啊。
20
去年的九月份,我不愿想起。那年夏天有多难忘,那年秋天就有多不堪。假如我知道她会那样做,我肯定不会递出那把伞。
那是运动会的下午,学校早早的放学了。天气有些阴沉。
我们家和杏家早就说好,要一起去吃一顿饭,所以放学时叫我们两人一起走。
这很矛盾——我和杏这段时间因为游轮上发生的事,正在冷战。照理说我应该不情愿和她一起走路,但是……我更希望能够和好。
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杏的情绪似乎异常低落。
“你……你怎么了啊?”我的眼神瞟向一旁。
“我没怎么。”
“可是——”我正要说,却听见了微小的哭泣声。一看,杏站在原地发着抖。
“怎么了……?难过什么?”
杏抽抽噎噎地说:“我……没有难过。”
我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去打他!”
“运动会……”
我一听,以为是那点分数的事,忙说“已经很好了”。可是接下来,不管我如何去安慰,杏都一点也不领情。渐渐地,天上下起了毛毛雨。
“快点,别哭了,要去吃饭了。”我把伞递到她面前,“我不用撑伞,你撑吧。”
不想她一手推开了伞:“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跑远了。
21
初二的时候,我也搬家到了学校附近。家门口有一个公园,无论在我搬家前搬家后,都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记得当时杏住宿的时候,有几次忘了东西在家,阿姨就托我带到学校。我当时就拎着袋子,赶着早晨的时间,穿过公园。
怎么说呢,像个快递小哥……
现在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
这是做了那个梦的第二天,也是她向我全盘倾诉的第二天。
我想她吗?我边散步边沉思着。
……我突然停下脚步,驻在了公园门口,往里面望去。
原来……我还是在惦记着些什么。可是,要说喜欢,我是不愿承认的。究竟,我爱的是那个人,还是只是关于她的一切呢?
不知不觉我踏进了公园,时光正值盛夏,那些银杏树还是绿油油的,但已有些发黄的迹象。我感到些许不安。
运动会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不是杏的错啊——越是这么想,越有一种无声的愤怒。手里握着那些女孩联系方式的我,是否要干预这些事……可是,毕业了啊。
每次,每次,我最后见到的,似乎总是她的背影。
她莫名其妙的突然告白,仍然证实着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奇怪的女孩。但是,如果缘分没到的话,还是说声再见,然后,任着毕业的节奏——
你左我右吧。
22
以下的日记,是我拍照在空间里发布的。那时我被诊断为双向情感障碍。
“今天没有去上学。又是因为清晨才睡觉,中午才起床。昨晚哭得很累,擤鼻时弄到了咽鼓管,导致了一段时间的耳鸣。我于是清醒过来,就不明白,不理解前几分钟的悲苦压抑从何而来了。这几天考试的时候,我一直在试卷上画一些血腥的东西。”
“躁郁症。这样的。你还不如上面的一粒沙子,你可以玩弄地球在掌间。”
“把刺拔下来吧!!!!!!疼就疼好了——!!!最好更疼,更刺激……”
“我现在的每一笔都舞在刀尖上,好痛。是那个药!那个药使我手都软了……(以下字迹无法辨认)”
“我的仓鼠因为睡觉被打扰了……嗯,换作是我也一定会在咬人手指的时候更用力一点。我很喜欢我的仓鼠。它不玩我花老长时间做的玩具,并啃。它除了吃,什么都不想。它不爱我,从来都喜欢把每个指头都啃一遍并咬坏我的手链。”
“我又哭起来,家人就来担心,我又不能笑。不过我也有一半时间是正常的。”
“你在做什么呀?怎么还不到天堂上来呢?我在等待。等待?等待什么?等待……希望。掉进绝望的人儿呆滞地抬头,她希望井口能漏下一道光。”
“我被茫然勒住,快要断气,可是世界却没有做出任何援助。所有人都是麻木的,没有目的的。他们迷茫地在这世界上走。”
23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只是想和很多很多的植物呆在一起。
治疗开始才过不久。有时候我会舌头打结,鼻塞,呼吸会比较困难。这些天,显然已经脱离了正常的社会生活了。暑假的到来是好的。不用上学了,就让我好好的、与世界隔离一下吧。
这一天,我一人从家里出发,走到学校。昔日同学们打闹的场景不再上演,但校门口的紫藤架还在。花已凋零,不过挂有绿色的果实。
当视线转移到操场和篮球架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个巨大的空洞。
我觉得一切都并不重要了,所以告白……他即使拒绝也是没有关系的。虽然我总是想着,他在我身边就好了。
秋天的运动会结束以后,同学们便都在为接下来的中考作准备。我和案没有怎么联系了。更别提现在毕业了,他呢,不过就是个梦而已。
不过就是,在爱丽丝的梦中出现过那么多次的疯帽子。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又只挂着印着summer time的鸭舌帽,不会凭空多出来一顶。
说起来,上补习班的那个夏天,我每天都戴着鸭舌帽。
“你已经够黑了,还防什么晒?”这是案说的。
我总是笑着回忆这些——他并不会对别人这么说啊。
又有一次啊,案抢着要看我的画,我们抢着抢着,一不小心,我扑到了他身上。
学校旁边的公园,凌晨是不开的。所以我等了一些时间,等到六点。
进门以后,抬头见银杏树风中摇曳,低头见一片的洒金桃叶珊瑚。洒金桃叶珊瑚是神奇的植物,绿叶上缀有很多金色的点点。好像阳光的雨滴。
我熟悉地走向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24
“你怎么会……”
发现她的时候,杏正在吃草吐花。那是公园里没有人经过的一个角落。她背后靠着的假山,长满了透绿的爬山虎。杏手里攥着一把三叶草,有的开着粉红的花,她嘴里咬着草,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神好像北斗七星乱了阵似的。
接下来,她跑了起来——飞速地,奔跑起来。
她又要逃走了。
我拔腿就追,四周来晨跑的人、来锻炼的老头老太都投来了目光,但我不在意。她跑的速度比平常快许多,但是对于1000米第一名的我,是猎豹在追羚羊。
我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心里……好像被火烧着一样,烈火夹杂着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次,我,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我死死地抱住杏。
清爽的风吹动她的头发,阳光被树叶遮挡,也滤下一些,洒了下来。安静,温馨。
我能察觉到,杏把头埋在自己胸膛,微微发颤,流着眼泪。我不想松手。
“对不起……案……”她小声地呢喃,“是我太任性了……我也不应该和你吵架的,明明,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男生。”
接着,杏泪水决堤,也抱紧了我,开始抽泣。
“如果我那时就懂你……我应该陪着你的,抱歉,让你久等了。”
察觉到脸上很烫,我转过头,拍了拍杏的背,指着那棵透着光的树:
“看,下太阳了。”
25
我和案并肩走向公园的球场。
“你捂着脸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哭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啊,还好吧。”案挠着头。“你本来也不难看嘛。”
我听罢,放下捂脸的手,脑袋别到一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切,你空间里发的日记,你当我不会看?”案沉默了一会儿,说,“嘛,我跟你妈联系过了。你爸也在家等你。”
父亲……我有些惊讶。
“不过我现在要带你去见一些老朋友,今天本来就是同学聚会啊。”
“什么?”我更加惊讶。
案带我走到公园的球场,说是他已经定了地点就在这。打开铁丝网的门,我看到的是一些熟悉的朋友,还有那些孤立过我的——曾经的室友与那天运动会上那群女生。他们都长大了。
而打球是今天的主题。
我没想到过,有一天会和案一起打篮球。我憧憬的人,我憧憬的运动。现在它们都在,都安然无恙地摆在我面前。离家出走的我,现在却能感受到这份温情。我的心,正在慢慢地暖和起来。
我忍不住牵起了案的手,眼泪缓缓地流淌。
原来,你才是我心中的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