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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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甘本泽奈,是帝国报社的主编兼记者兼报童。
不是我能者多劳,而是因为报社只有我一个人。
毕竟--时值乱世,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谁还有闲心收集八卦和花边新闻?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夜晚。
那是在城市和贫民窟的交界,昏暗不定的老式油灯映出他的容貌。
一副极富代表性的流民的模样,我一眼就辨出他不属于都市,瘦削、枯搞、饱经风霜,蜡黄的面皮像紧贴骨架,身躯要撑着木杆才能勉强站立。
我犹豫了一下,掰开很小的一块干面包递给他。
他拒绝了。
“谢谢,不过--虽然我饥肠辘辘,总还不至于沦落为乞丐”
我迅速收起面包,象征性地问他
“老人家,买份报纸吗?”
出乎我意料地,他扶着一旁的木架坐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请给我一份吧”
我将手里的报纸递给他,灰色的纸张发出劣质油墨的刺鼻气味。
他看着我
“最后一份了?”
“第一份”我说。
“你是这个月第一个买报纸的”
“每版只印一份就够了”
“为什么想要卖报纸?”他问我
“现在很少人会买吧。”
的确如此,老实说,我的报纸几乎没人看。
贫民无力支付,有权有势的贵族从不关心时局。
“我只是想啊--”
“是要有人把战乱时发生的事记录下来,现在它们是新闻,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就会成为历史”
“孩子”他看着我
“你相信战争会结束吗?”
“会的”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平时呢?”
“什么?”
“做这行赚不到钱的,你要靠什么生活?”
我在他身边坐下
“平时--在废墟里捡军队淘汰的机械零件,偶尔也卖些情报”
“就这些?”
“说不准--真到了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什么活都能干”
人想要活着,就总能找到办法活下去的。
“小伙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过头自顾自说起来。
“小伙子,你有没有见过边境之地的战争?”
我见过,且不只一次。
我曾为收集情报去过各地的边境,贫民窟建在废墟之上,人们或拥挤着或零散着,活得并不像是人。
那里并没有什么可供报导的新闻,混乱的灰暗是生活的主色调。
“那儿五百年前是繁华的都市,三百年前是贫民窟,现在还要更糟--”
“那个地方净是些前朝王国的遗民,帝国不会把高精尖的战斗装备投放到那里,人们捡被踩踏成泥的残肢,啃食严重污染的树根”
有活着的人,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他们挖掘出混有‘Primitibu’晶体的泥土,互相投掷,比着谁先被腐蚀殆尽”
传闻边境是一个国家最糟糕的地方,的确如此
--土地满目疮痍,遍地碎瓦和残肢。在那里得以见到世间最无序的乱象。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说累了,倚着木架平复呼吸。
“这就是战争,孩子,最低级的战争”
他分明已经骨瘦嶙峋,只有眼珠还清明着,摆出一副学者的样子对我说
“战争永远是削减人口最有效的方式。”
我看着他,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站起身子,将报纸递还给我。
“不用了”我说
“先赊着吧”
他没说话,神情有些复杂。
“谢谢...”他沉默了一会儿,拾起木杆,一步一步,颤巍巍地往前走着。
“老先生,你去哪儿?”
灯油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挣扎着发出光亮。
同样老旧的、绣蚀车轮一样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边境玻提亚”
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前路寂得像一滩死水。
而我的身后是不眠的都市,灯火彻夜通明。
我没想过自己能再见到他。
那是4578年一月的一个早晨,他坐在我们曾经相谈的地方,笑着向我招手。
就像在等待一位前来赴约的老友。
我说,老先生,要买份报纸么?
“请给我来一份吧”他伸出手,递给我两枚金币。
不是‘Primitibu’,是金币。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有的”我清清嗓子“是好消息”
“格斯林和赫由曼葛的主力在中心城同归于尽,治愈疾病的药物分发到各地,omega奴隶被解放,‘法赫’的救助物资将于两日后送达”
“战争结束了。”
“别卖报纸了,孩子”他看着我
“回家吧”。
我的家乡在遥远的阿卡迪亚群岛,那里紧挨着赤道,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阿卡迪亚?”他这样问。
“是的,据说那里原本有着一整片大陆,后来陆地被上升的海平面淹没,只剩下十几平方公里,两百余户人家”
“人们穿着粗麻编成的衣物,在污染较轻的地方种些庄稼以供食用,偶尔能见到阳光。”
“老先生,你见过雏菊花么?”
“我见过”我说。
那是在一个下午,天空一如既住地昏暗,它开在海边的石缝里,随着风轻轻摇曳。
“那么小的一朵花,几乎不引人注意,它的叶茎因缺失养分而干瘪发黄”
“可它还是很美啊”
像灰尘里的太阳一样。
“我看着它,犹豫着要不要带它走,那时我叔叔在身后喊我,他说船开了,船开了,该出发了。”
“去哪儿?”他问。
“这里”我指指脚下
“我的叔叔是帝国的研究员,他对我说,嘿,要不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于是我就跟去了”
“那年我九岁”。
“后来呢?有没有想过回去?”
“想过啊”我低着头“回不去了”
“十年前叔叔染上疫病去世了,岛屿在战争中被摧毁”
“我没有家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孩子,要不要跟我们走?”
“去哪里?”我问
“去觅一处净土”
他说这话时,两个孩子追逐着跑进他身后的废墟,呼喊声穿过嘈杂的人群,一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进来。
“安家”。
[注:Arcadia阿卡迪亚,世外桃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