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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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蚁
一.
我们家门口有个小山丘般用土堆砌成的蚂蚁窝。
热阳照射下,那土堆总是反着光,让人心中无端生出几许温度,那是天空中刺眼火球的原因。
夏季蝉鸣的嘈杂声响惹人生嫌,小道上卖豆腐与糖葫芦的吆喝声更是加深了这一烦嚣。
奶奶佝偻着颈背,拿着铁铲,正在灶炉上的黑锅里炖着肉,香气四溅,热气翻涌,凭空给我烫的发痒的脸颊又添上抹火气。
我心里面升腾起簇簇火苗,烧的越来越旺,为了让火苗扑灭还给我丝凉意,我拿起了洗脸盆,倒了些水在里面。
没有洗脸洗手祛除那热,我恶意翻涌,一只手端起盛着水的盆子,迈着我一瘸一拐的脚步,拄着拐杖,费劲的倚靠墙面,挪到了目的地。
承受不住重量而狼狈跌坐在地上的我,气喘着、慢慢把盆推倒,水向着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山丘冲去。
刹时,水流纵横,带起松散的尘土,一起向着蚂蚁可怜洞穴蔓延去,周围炽灼的空气都变得可悲了起来。
洪水般的小小水浪淹没了蚂蚁的家,成群结队的黑芝麻大惊失措的被水冲刷走,它痛苦的浮在上面无用的挣扎,几条短细的腿扑棱的极快,触角被弄得湿答答的,却还祈求着逃脱这炼狱般的江流。
我看的入迷,看的欢喜,我的火苗已然被愉悦拍灭,清凉感扑面而来,黑压压的暖阳都亮丽几分。
这样,不幸的就又多了吧。
我感叹道,摸着我右边空荡荡的裤腿,手忽的攥紧了粗糙麻刃般的布料。
松开布料。
抬起完好的手,挡住又热又扎的光,透过之间缝隙看见深蓝天空一角,我笑了。
二.
穷苦的人家没有资格寻觅救助,连妄想都不敢有。
想必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多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多看了眼笼子内乖巧吃着菜根的、白毛红眼兔子而已。
那只兔子我记得很深,因为在被车压掉右腿,我疼得眼泪直流,大吼大叫之时,躺在地上像条垂死挣扎烂鱼的时刻。
清楚的看到那只乖乖的、毛绒绒的兔子,犹如红宝石般剔透明亮的眼中,露出一记嘲弄。
它真令我恶心,错的是它,错后还如此对待我。
肇事者弄掉我的右腿之后便惊慌失措的逃掉了,无影无踪。
与奶奶相依为命的我没权没势没钱,年迈的奶奶求着领里乡亲,跪下帮我求得了钱财。
我不辜负她抛弃老脸面子的努力,成功苟活了下来。
可这样活着,我还不如就那样恨恨的看着那只可恶的兔子,流血过多、带着痛、带着狠劲,直接在棺材里永眠。
奇怪的很,我不怪罪肇事人,却怪起了可爱的红眼兔子,果然是这动物太惹人生厌了吗?
它吃着菜根,懒惰安逸的模样,果然太可恶了。
我现在是彻底的废人,连上厕所都要奶奶扶着带着,像极了被呵护着的兔子。
三.
我该欢喜有一位如此负责任、尽心尽力的妇人照顾我。
她不嫌累,也没有任何怨言。
我却因此生了一股子屈辱感,在这种感觉的围绕之下,火焰包围中无奈的哀叹流泪,脆弱的自己都跟着反胃。
我是个男人。
这观念在刺激我的脑髓,要把它搅和成黏糊糊的酱料似的,令我忍不住催眠自己,这样挺好的……挺好的……
不,这根本违背了本能。
就像是现在,奶奶用自己缝衣服赚的钱给我买了肉,在锅里不停的翻炒。
而我呢?躺在床上,迷糊糊数着窗户外面晴空上有多少个太阳,甚至忍不住寂寞与躁动,竟做出了毁掉蚂蚁巢穴这般幼稚可笑的举动。
我竟然在嫉妒蚂蚁!
还因此感到心情舒畅!
这算什么?我彻底没救了,不止是我的腿,连我纯净如水晶般的心灵,都跟着生了病,得了癌症,或者说……被车子压断了根茎。
这般行径和那折断我梦想,毁掉我希望的肇事者又有什么区别啊!
我委屈的掉了眼泪,却毫不留情的踩塌了已然湿淋淋,成了深色土堆的蚂蚁窝。
懦弱是我,用转移仇恨来虚假的安慰痛苦絮绕的遗憾。
四.
我猛然觉察到了生命之火的燃烧,以及对我种种恶劣行为的报复。
家里木头与石头堆砌的房子是经过长久风吹日晒也没有倒塌半分的,仍坚强的挺立着,为我和奶奶阻挡着外面冷酷的风雨。
也不知是前代的哪个祖先盖的这般结实的石屋,它安全又暖和,它给我的是犹如母亲的温情。
是何时开始的呢?
在夜晚难寐之时,常听见石墙壁里面传来啃噬东西的滋啦啦声响,像是葱花瞬间放到锅里时候,又像是耗子磨牙的声音,听得叫人慎得慌,一直起鸡皮疙瘩。
我更难入睡了,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被这声儿哄住,我常把耳朵贴在墙壁那块儿,听着那声响,奇异的升腾一丝诡异的快乐。
还有对于未知的恐惧,对命运的期待。
这如此不同寻常,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我入迷了,对那当时之感。
那声音在阐述着什么,它在说着什么,可惜我听不到,我只能耳朵紧紧的、急切的贴着那石墙,浑身颤抖的想要听到些什么,听到些梦寐以求的答案。
关于、关于我的。
关于我的?关于我的……什么?
想要得到怎样施舍般、无力回天的答案。
我精神日益不振,自己都快怀疑是不是得了什么脑内疾病,不然为何行为举止乃至想法都脱离了正常人范畴。
不管我怎样疯癫,我的奶奶总是一脸慈祥的、带着微笑的注视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永远长不大的巨婴。
我吓得浑身上下稍显空白,就像未沾笔墨的白纸,这嘲讽的是我,打击的是我,我知道,我明白,我都懂。
五.
塌了。
石屋塌了,我的家没了,我唯一的安慰成了废墟。
奶奶被突然倒了的屋顶木梁砸的断了气,她的尸体瞪大了那双总带着慈爱的眼,还残留着讶异和不解,她老皱的身体浑身上下都是红色的。
这抹红色让我又想起了当时嘲弄我的兔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的,我终于的大叫了出来,崩溃的、痛恨的、哀怨的、丑陋的叫了出来。
惊天动地,废墟上面坠着的乌鸦嘎嘎直笑,被我猛烈的情绪吓到了,又嘎嘎笑着飞走了。
我又活了下来,从某方面说,我真是幸运啊。
大难不死两次,瘸了腿仍有人付出努力、用心的保护着我。
所失去的不再回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呀,在这一天没了过去的沾沾自喜、自以为是。
因为,已经失去了全部,只剩残缺不全的躯壳走在人间了。
忽的,我瞪大了带着鲜色纹路的眼,低下头,看向了脚边一排排的、健康又壮硕的蚁群。
他们扯高气扬的在我唯一的脚板旁边走过,吹起胜利的号角。
我彻底崩溃了,我败的一塌糊涂,我比不上看似弱小的蚁群,我是真真正正的弱者、废材。
蚂蚁用自己的方法,付出了代价,得到了成果,打败了坏人……打败了摧毁它们希望的人。
而我,却连谴责有权肇事者的勇气都没有。
骗着自己,还自顾自停留在原地,矫情的流泪。
拐杖颤抖的跌跪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六.
塌了,石屋塌了。
我也塌了。
石屋被蚁群噬咬殆尽。
我就像那石屋,随着蚂蚁的啃噬,也不甘离去了。
我活该。
该被唾弃,该被打击,该被报复。
谁让我如此弱小,身心俱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