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凋
他是雪,倾毕生之力,奉一场山河寂灭,以凉寒掩盖了绒被下草木滋长,重生不歇;
他是月,尽孤身之华,历数轮阴晴圆缺,以清冷模糊了银辉下晦暗将去,皎洁长夜。
无情如斯,深情至此。
——题记
文/卿沂
〈壹〉
我故乡在边陲,因扩疆而战乱不断。我和家人逃离,流亡之中寻到一处桃源,夜不闭户,邻里如亲。他们生活远逊于我故乡,故乡残破毁容,这里却逃过一劫,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入口都不曾标识镇名,是鲜少有人打扰之地。
乡亲们见客来,热情招待,容我沐浴,借我新衣,予我粗粮。他们不问客从何处来,毕竟逢乱世忆往昔只叫人垂泪。他们说,你若长住,须得另起新屋。
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庭院里,道:“还有一处空屋子,留给你们便是。”
屋子主人连忙站起来过去搀着她,并说:“那间屋子还是留着吧。”
婆婆摆手,表示自己带我们过去。主人也不再执言,只在我们走前,悄悄告知,屋子是好屋子,但有些物品,切勿乱碰。我们应下,跟着婆婆走,横竖不过几百步路。
门前挂的灯笼没有落灰,她推开门扉,本以为是尘屑扑面,却是暗香扑鼻,小小院落里栽了几棵梅树,正值早春,点缀满枝,只因梅树不够高大,未探出墙,幽香锁进了这久无人住的屋子。
“啊,忘记收起来了。”
婆婆走到梅树下,我才注意到摆放于树下的椅子,落了些花瓣。我丈夫见状上前帮忙,婆婆扶住椅背,椅子便自己滑动,原是一把轮椅。我的确想不到偏僻之地竟有如此精巧之物。
“这把椅子,你们还是不要碰。”婆婆好心提醒道。她佝偻着拾起花瓣,吹落灰尘便放入了口中,直至无余。她缓慢而悠闲,几步之遥仿若阅览山河,午时日光照在她脸上,隐约间似乎抚平了岁月褶皱,她正绽放韶华。
她将轮椅推入了房间。
“我可以进来看看吗?”
轮椅滚动声音戛然而止,她应声,将门敞得更开。我把行李交给丈夫与孩子打理,随她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桌不惹尘,砚无点墨,笔毫如新。书卷整齐陈列,纸角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婆婆正把轮椅端正在桌前,她试图打开窗户,奈何腰背不便,我俯身越过桌面,轻而易举地办到,霎时煦暖倾泄,一地光明。
“这里采光真好啊。”
“嗯,白天不用点灯,眼睛不会那么辛苦。”
“婆婆,我看您腿脚还算利索,这轮椅是为谁做的?”
“我正要跟你说呢。”婆婆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我,一寸一寸弯下腿,坐在了另一条椅上。
我满腹疑惑翻开首页,上写“月牙儿”三字,笔触细腻娟秀。
“这个屋子原本主人,不知姓名,我们都叫他,无情公子。”
无情公子和他夫人来时,同乘一匹马,夫人手牵另一匹,其上驮着轮椅。无情夫人先下马将轮椅摆好,无需伸手,公子便能落座,夫人推着他,马匹跟随其后。他们风尘仆仆,定是跋山涉水,逃难而来,纵使脸上被风霜磨损,衣服或有残破,夫人脊背仍挺得笔直,而公子则是坐于轮椅,宛似玉立。
你若仅视其容,仅闻其声,仅睹其姿,必不能想到他双腿已废。凭借一双手能练就绝世轻功和千手不能防的本领,他理当是传奇人物,却无人为他撰书。
你手上这本,是无情夫人生活小记,许是仅剩的与公子相关文字。
月牙儿,是夫人对公子昵称。公子住下后,刚开始那样沉默少语,不爱言笑,我们都以为他们夫妻关系不好,但夫人从不计较,仍是殷勤地叫他“月牙儿”,我们才发现,每每夫人唤他“月牙儿”,他会偏头,会转身,勾出弯月般的笑容,也只有夫人能让他如此。夫人说,公子一笑,冰川融水,春风拂面。你可能不信吧?若不是我见到过,我也不会相信。
至于无情,我们并不清楚这个称号来历,听起来不像人名。夫人亦不肯说明,即便是私下也闭口不谈。初见公子确实人如其名,然而长久相处可知,是因为多情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才命以无情,微微浇凉他满溢的赤诚与热忱。
要知道,尽管此地民风淳朴,却不都是人人自律,偷盗之事时有发生,以往都是乡亲们自发抓住小偷,迷路土匪偶尔误闯,大家奋起反抗,有所损失,故无伤大事。
你翻上几页,就能读到。定居后半月,公子与夫人游于街市,人群熙攘,花颜烂漫,三五成伴。有混子欲偷荷包,才刚摘下,只听到一声痛呼,荷包掉落在地。那女子才惊恐转身,拾起物品。混子手上泛红,显然是被重击过,四顾却不见凶器。公子行至他面前,泰然自若,夫人上前安慰女子,对他呵道:“有手有脚,不该做偷盗之辈。”
混子恼羞成怒,扬手要打夫人,夫人看似弱小,实则柔中带刚,不露惧色,但又只一声痛呼,混子便跪在了夫人面前。公子冷声道:“知错应能改,怎可变本加厉?”是时已有路人围观,混子屡屡不服,公子只用几颗石子令他跪地不起,他自觉面上无光,公子允他起身,向女子道歉,旁观者尽散。
或待土匪盗贼误闯,公子处变不惊轻而易举击退,他们奈他不得,最终落荒而逃。
此后还有几起类似事件,无情公子名声才传开,才有“千手不能防”传言。
遇奸恶之事,绝不姑息,是真无情;予悔改之机,宽厚仁慈,是假无情;闻艰难之事,施以援手,是真有情。
假以时日,公子温柔许多,虽然还有几分疏离,至少不叫人退避。如此,无情更是有情,坊间甚至流传起诸多女子恋慕情语。
公子与夫人鹣鲽情深,从未受此困扰。夫人写到过,镇上也闹出过几出笑话。少女大概是年少无知,为见公子一面,闹腾不宁,公子却始终未曾出现,反倒是夫人露面解决。夫人布衣棉鞋,面如芙蓉,不施粉黛,发髻整洁,只用一根白玉簪盘起,腰间除去种种工具,另配有一剑。她眉眼含笑,对喧闹视若无睹,仿若闲庭信步,待她冷静坐下后,鼎沸人声逐渐平息。夫人开口,音如清泉击玉,涤净杂尘:“姑娘何事,不妨说与我听听?如是私事,也可以悄声告诉我。”少女断然不肯,百般忸怩,直言夫人无能。当时又有他人为女子说话,一时场面混乱,夫人起身,剑不出鞘,出手干净利落,制服带头生事几位。众人始知无情夫人竟身怀武功,只是从不显山露水。于是这几位才故作糊涂搪塞过去。
夫人又说:“能与不能,是行与践,非说与言。你当真危机,我与无情,自会尽力相助,倘若心怀异思,无情心中早有定夺,你不该强求。”她心平气和,胸有江海,巨石激浪不过尔尔,更奈何散沙碎砾。
你是不是奇怪,方才还说夫人唤公子为“月牙儿”,怎又叫无情?其中缘由不得而知,但夫人确实只在面对公子时叫“月牙儿”。事情处理完毕,夫人走出重重人群,无情公子原来也到了。她便笑语嫣然,宛如菡萏初放,几声月牙儿就出了口。
公子问:“可都处理好了?”
夫人答:“嗯。都好了,不让月牙儿再受打扰了。”
公子又问:“可有受伤?”
夫人答:“他们伤不了我,只是许久没有动手,这样一来,有些扯到了筋骨。”
公子轻笑,道:“辛苦娘子了,回家我帮你揉按。”
夫人点头,推着轮椅往家中走,那少女还冲出来张望,只能瞧见重叠背影,和长如古木的影子。
璧人如是,才明了何为比目,何羡神仙。
夫人所记,琐事居多,写夫妻意趣较少。而我对一事还有印象,夫人写道,梦里曾呓语“林峯”等戏子名讳,无情公子翻查整宿,毫无头绪,便对夫人说不要看他们的戏,一副吃醋模样,反而逗笑了夫人。夫人说:“我哪看什么戏,梦里浑说,你别当真。更不要彻夜忙碌,坏了眼睛,坏了身子。”
公子向来身体不好,至少初到镇上时,体弱气虚,心有郁结,夫人十分关切,因此不许公子深夜不眠,有时故意少添灯油。约莫两月,才将身子调理好,这才准他忙碌。公子勤奋,夫人常常要买灯油。我们猜他大概也曾家世煊赫,假使生逢平康,定有一番作为。
可公子愁绪,是从未完全消解的。夫人心知肚明,却从不向外说道。夫人自是想解,然而爱莫能助。
〈贰〉
我翻页极为小心,因为纸张年久而薄脆,稍稍用力好似就能弄碎。我一边听婆婆叙述,一边在册上搜寻细节。婆婆所言,夫人所记,如出一辙,而她年近花甲,竟也不需再多看。只是夫人文中偶有妙语,皆与无情公子相关,婆婆会遗漏一二。
“后来呢?是什么事,令公子不展笑颜?”
“这已无从知道了。”
“那现在,公子与夫人去了哪里?”
婆婆收敛起和蔼笑容,眼角笑纹磨平,眼神清明转成浑浊,苍老终是占据上风,她甚至比之前更为衰老。脊背弯曲如半死胡杨,她无力散叶,树心被年月蚕食,可仍有倔强姿态。
我翻至下一页。字如其人,这一面字迹潦草,横不平,竖不直,还有几处模糊墨迹,像是被水淋湿过。我将册子摆上书桌,往窗前借日光辨析。
“一隅不可得,孑身赴绝川。”
“明月心上秋,我不曾为消半分,祸之将至,祸之已至……”
之后所书应是雨中飞沙走石,几不可认。
我心如沉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婆婆。
“他们离开了。”婆婆说。
可夫人写的明明是……孑身。
此处远离纷扰,但并非销声匿迹,否则你也寻不来。较之今日,那年更动荡不安,县上本就对我们不闻不问,当时城中自顾不暇,此处已成废地。正所谓祸福相依,敌人也长期忽视,反而得以休养生息。消息闭塞,直到陆续有逃亡之人误入,我们才知战乱之事。
公子与夫人也正是那段时间到来。你以为是流离失所而不得开心?我们都只是不知其心,谓其何求。或求平步青云,或求归去来兮,或求跌宕壮阔,或求平淡安宁?
谁不惜时,惜这被遗落而难得的平静?公子当是惜时,才数次出手,保全他人命或财;他亦是不珍惜,否则如何郁悒成疾。
天底下若真有知公子者,唯有夫人。
好景不长。公子身体好转些后,某日镇中忽然鸡犬不宁,不是人祸,疑是天灾。公子即刻令老弱妇孺收拾行囊,连夜穿林翻山躲避,部分青壮年留守。夫人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留在镇上。
后来的事,是听留下来的人说起。
翌日,竟是军马赶到,披坚执锐,来势汹汹。公子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也许早已料到。他未曾下令任何人同他会敌,淡然看着有胆小之人仓皇失措地溜走,也不褒赞于身后有忠诚之人站守。事实上,赤手空拳,哪怕是有铁具几块,也敌不过精兵强将。
来者嘲笑公子,公子反而遣退众人。顷刻风沙俱起,众人退得更远,狂沙令他们视线受阻,更远些站着的竟看见无情公子与轮椅在飞行。
公子出手无影,飞檐走壁,敌军马啼声嘶,阵脚慌乱。眨眼间不知多少马受惊,胡乱踩踏,不知多少人狼狈滚落,嚣张气焰全无。死伤无计,才有人大吼提防暗器,然无济于事。
千手不能防。
凡人是天地一蜉蝣,大者或有如沙鸥,更甚者有如鸿鹄,乃至鲲鹏。
公子不是。他本只是一朵傲骨凌梅,于枝桠绽放一缕幽香。而此刻在风沙间穿梭,蜉蝣沙鸥过于渺小,而鸿鹄鲲鹏又过于沉重,他如同一只仙鹤沦落人间,喙尖对敌,羽翼护友。
旁人瞠目咋舌良久,待公子停下,他额上沁出汗珠,用力抑制自己喘气。敌军七零八落,花了更久时间恢复阵形,显然怒不可遏,却不敢轻举妄动。公子一人,气镇千军。
“用完了?”为首的人如是讽刺。
无情公子轻蔑不理,一扬手,暗器正中他眉心,屈辱落马,又引起一阵骚乱。公子这才抬头看,群龙无首。他摘下腰牌以示众人,皆惊,未曾料到他是六扇门中人。
原以为公子是官,但他不等对面开口,说得云淡风轻:“抓捕我,赏金赏银,该有多少?”
无人敢与应答。公子将腰牌重新系好:“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不过,你们不能再动这村镇。”对方迟迟不愿答应,又惧惮他手下无情,暗器无眼。公子不屑道:“你们难道觉得,能跨过我这关?我不过是不想再大开杀戒,还想凭能力,谋一官半职。”
终是懂得无情公子也是凡人。卓尔不群,谁不愿飞黄腾达。公子在镇上一向惩奸除恶,虽是不舍,想要挽留,却无法阻拦。公子上马,终已不顾。
乡亲们携轮椅暮归,夫人正酣眠。公子夫人琴瑟和鸣,众人急切告知,想必公子日后会接夫人离开。
可夫人惊醒,只见轮椅,不见公子,又闻人言,竟清泪涕下,哀恸泣诉:“你……终是消不得,解不得!消不得,解不得!”此情此景叫人手足无措,听不懂所言,却又觉不是愤懑,更不是叹他负心。她起身走到窗前,星明月暗,她喃喃念:“一隅唾手得,何必,何必,何必赴绝川……”夜凉如水,夫人衣衫单薄,摇摇欲倒,蓦地吐出一口血,众人慌忙上前搀扶,安慰她公子有朝一日会归来。
夫人随意用袖口抹去血迹,凄凄一笑:“无情岂是贪财求荣之人。回来,他若想过回来,就不会故意让我沉睡,更不会留下这轮椅。”
公子与轮椅,是人物合一,相伴如影。他孤身离去,是因为暗器所剩无几,是为了不让敌军知道,轮椅是弱点。纵他百种手段,千般心机,双手敌万人,只是传说。
他不会回来了。
“能照亮一人,便照亮一人,能光耀一地,便光耀一地。月牙儿,你想要的光明,有多大,有多远?我还能不能祈求天神,放过你,祈求你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光发热。可他们,会容你吗?怎么容得下你,如何容得下你……”夫人木然地看着床顶。
〈叁〉
婆婆说得如怨如慕,只叫人欲语泪先流。她一字一句,仿佛身临其境,一切如亲眼所见。婆婆深深吸气,颤抖的声音缓和下来。
我抚摸纸上泪斑,潦草字迹,可见夫人当初痛心疾首,孤立无援,想其每每望月,思乡乡已迁,思君君已殁。
“夫人她,”我拭泪问道,“夫人最终,可还好?可得善终?”
“这却不清楚了。夫人连续几天神智混乱,心性不稳,静养好些日子,才恢复。随后为无情公子立了衣冠冢,不多久便离开了。乡亲尊重他们,一直勤打扫这屋子,如你所见。”
“我原以为,夫人性格刚烈,会殉情而死。‘止必交颈,飞定双翔’,我听说,大雁也会撞丘。公子与夫人情深意笃……”
“我们当初都这么以为,然而夫人坚强地活下来,还另有其因。”
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我们对公子,悼念或悲痛,也无法替夫人分担丝毫。夫人身体一落千丈,凡是懂点医的人都轮流照看,却发现了意外之喜——那时候,无法称之为喜——夫人已有身孕。
我们自然是没有告诉夫人,以为夫人若知道公子舍弃了她和孩子,更难以承受。尽管她神识不清,却从未抱死决心,相反,她一直挣扎求生。
时值冬日,天冷气寒,丑时最甚,夫人常常身体发颤,皮肤冰凉,生气渐无,侍者覆以棉被,灌以热汤,有时至于反复数次。夫人卧病不起,时有呕血,心气郁结,经脉不通,众人忧胎儿而不敢言。后知后觉,夫人知胎儿,或早于众人矣。她在为公子,也在为孩子,活下去。
事与愿违。夫人羸弱,身体不堪重负,小雪时已初露端倪,于大雪时节小产,血流不止,痛不欲生。产婆处理时,原是死胎,萎缩成血肉模糊一团,幸亏夫人晕厥,未得一见。南方大雪时节,那年为夫人落了一场。屋里屋外,大家相顾无言,只有清理血污的声响。最后燃起炭火,留了一位心细之人照料。
好人必有善报吗?甚至有年轻姑娘为公子和夫人鸣不平。夫人只因疼痛而流泪,但姑娘却心疼,以至于在门外呜咽。
夫人昏迷一整天,醒时不问孩子。旁人想说不知当不当说,亦不知如何开口。
“不必安慰我。腹中从未有胎动。我明了。”
满座唏嘘嗟叹。夫人那样从容,仿佛百炼千煅,寸心成钢。她曾率性天真,只有无情公子知道。
“这便是最后的故事了。夫人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向外走去。我无语凝噎,却在她灰白发间,看到一支白玉簪。
“夫……”我住了口。
夫人不曾离开,她只是在煎熬中,换了种方式坚守。将自己置身事外,好像就不会刻骨铭心。我何苦去破她美梦,破她这来之不易的安逸。
“嗯?”
“婆婆,你要回去了吗?”
“故事讲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这间房不要乱动,其余房间,可随意使用。”
她踽踽独行,穿越数载春秋,她合上门扉,将记忆安放。
我合卷,几字一闪而过,便从末页翻开,是一人名。
盛崖余。
置之死地而后生,何其有幸,逼之悬崖而余我,何其不幸。
厦之将倾,何以为支。铁、崔、冷三位师兄为之死,大义凛然。无情逃过一劫,是苟活邪?为人臣子,当殉国否?
世间阴晦,无情洞察。居庙堂之高,你光明磊落,丹心可鉴,于污浊场点灯,照亮方寸之地,以一己之力摧枯拉朽,能否?效奉于懦弱无能或腐烂自私之辈,当否?始自师兄们护你离开,你不得不纠结自省。
你应战至终末,手中最后铁片刺向敌人。你会倒在血泊里,同王朝一起没落,被滔滔历史长河吞噬。
但兴亡皆是苦百姓罢了。一朝一代,忧国实是忧民。王土总易主,江山仍旧在,生活在苍茫大地之上的,是黎民百姓。护主可嘉,心系民众便是不忠吗?明知旧朝鱼烂河决,纵使殊死抵抗,苟延残喘又能几时,百姓永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寄希望于新的贤明君主,能大袖一挥,黑云压城后,还一片国泰民安。若得清明河山,你能尽所能便尽所能,胜过雾中掌灯,迷障重重。
然而三位师兄均是选择前者,你便不得解脱。你可知他们只是为兄弟之情,不曾想过强迫你牺牲。
月牙儿,我如何才能为你解忧?
夫人所记也止。
公子不必流芳百世,夫人却将他藏在册中,期待着某天,总有人能发现。或是,葬入深厚黄土。
可无情公子最终不知去向。他杀敌,是为泄恨,他投敌,是为不甘。他不能原谅他们造成流血漂橹景象,却又不得不承认溃败是自内而外。
他怀抱空想,适逢明君,尚有一线生机,他未曾归来,终是陷于愁绪,困于两难。
公子阖眼时,可曾见到了月照千万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