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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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绻!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不吃海鲜!不吃海鲜!”
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对他吼着,又把那个满满当当的保温盒一把从窗户丢了出去,连桌上的文件都被男人掀掉了好几本。
司绻温顺的低着眉目,把手上的保温桶放到了桌子上。
“季尘……我,我还煲了汤……”
仵季尘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瘦弱白净,不堪一击的司绻,手背上的青筋都被他捏了出来。
“司绻,我不止一次告诉你,我不喜欢羊肉汤,不喜欢那股子膻味……”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跟我抬杠?!”
他真的搞不懂面前这个看似温良无害的男人,或许他平时确实乖顺的像只绵羊,可在有些地方,总是顽固的快要把他逼疯。
这是他两年年前确定关系的恋人,两个人已经同居了一年多。
问题的症结就是,这么久了,司绻也不能说他不好。听话,懂事,对他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但就是很多时候,司绻好像总是记不住他的习惯,不止是饮食上的一些忌讳。
就比如第一次司绻给他做饭,做的就是海鲜,他完全不好推辞,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换来的就是重度的海鲜过敏,长达两个星期的住院。
他觉得那次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可司绻之后依旧会给他做海鲜,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吃,不惯他有多反感鱼虾的腥味。
一开始他还能好声好气的哄着,跟他说自己对这玩意过敏,然后偷偷倒掉,再点上外卖,当作司绻一点特殊的小毛病,也可以看着挺可爱。
一次,两次……到后来他终于因为这件事吼了他。
司绻还是没有改。
就像饭菜里的姜丝,睡前总是开着灯,买的衣服永远小一个尺码。
他越来越烦他。
糟心玩意。
“行了,我这还有公事,待会让秘书去买饭就是了,没什么就不要来公司了,看着都烦。”
“……啊,好。”
还能说什么呢,司绻想。
男人离去的背影总是格外让人心生向往的,却也有让人退避三舍的敬畏。
他替他收拾着被弄乱的办公室,文件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又打开窗透了透风。
高楼的风景很好,天空是不曾有一丝云渲染的蔚蓝,清澈而悠远。
所以他没有料到雨来的这么快。
漆黑的夜间,一道道闪电把天劈成了好几片碎块,伴随着轰隆的雷声,任凭暴雨冲刷着这个喧闹的城市。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地方此刻却寂静了下来,除了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汽车刺耳的鸣声,没有人群的吵嚷,没有生命活动的气息。
他蜷缩在衣柜里,惊恐的睁着眼睛。
衣柜的缝对着窗外,时不时闪过的闪电把房间照的雪亮,投下一片又一片阴影,尽管已经停电了。
其实他以前不怕这样的雷雨天的。
只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天气,总是会让他想到许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是梦魇一般颤着他的恐惧,像虫茧一样把他死死的捆住,每每不得安宁。
司绻的嘴已经被自己咬的雪白,甚至还有丝丝的血渗了出来。
“呜……”
那是一个带着黄色杏叶的秋天。
早在刚升高中时,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和其他孩子的“与众不同”。
他不喜欢身上有着好闻体香的女孩子,尽管她们的身体是那么轻盈,膝盖裙下面的小腿在操场上奔跑时奶白又匀称,脚裸总是纤细的,嘴里就像住着百灵鸟儿,发出悦耳的音节。
她们总是几个几个一起,干净的马尾辫甩进了不少人心里。
女孩子们是青春而可爱的,是美好的。
只是他太龌龊了。
他嫉妒她们。
毕竟没有谁会觉得,竭斯底里在球场为男生们助威,喊着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的人,会是一个男生。
所以他总是安静的坐在观众席,翻着那本《贝加尔湖》,听着那些女孩子们的嘴里,带着爱慕的喊出他喜欢的人的名字。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但傅遥霸占了他整个高中。
记忆中的那个男孩有着一双温柔的眉眼,一身干净的校服,和一个温暖的笑容。
就像树叶缝隙中漏进的阳光,细碎的撒下一片金黄。
三年的朋友,和一句毕业的告白。
他们疯狂过那一年的暑假,却又告别于大学的门槛。
倒不是他成绩差,没能和那个天之骄子傅遥考到那所知名大学,只是在大学的门口,那个人和他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的高中,就像梦一样结束了。
怎么会忘呢,那个傅遥。
那个高中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傅遥。
有时候爱情,可能从播种,到发芽,再生长,最后死死扎根在心上。
或许需要很长,很久 ,很迂回的一个过程。
可扼杀它,也只需要那个播种的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字。甚至,只是一个疏离的态度。
傅遥把他从他的大学里除名,把自己从他的心口挖出去。
哪怕他疼的血肉模糊,疼的喘不过气。
四年大学,他和他却停步于高中毕业,他死在了那句告白里。
在大学的日子里,最后一天的前一天晚上,毕业生们都在一起聚会,傅遥醉醺醺的挽着他新女友,在四年里第一次走向了他。
一个耳光,一句恶心,一个碎裂在他头上的酒瓶。
他以为傅遥忘了,却没想到自己能恶心他四年。
那天晚上,下着那么大的雨,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我不是同性恋,不是,也不会是。”
“就算是,你觉得,我会看得上你吗?”
笑声,原来也可以这么刺耳,别人的快乐,也可以把他伤的毫无余地。
他从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脆弱,脆弱到躺在床上,哪怕只是被子上的和傅遥身上衣服相似的颜色,也会被他像疯了一样用剪刀剪的破烂不堪。
然后看着剪刀和被子,一起染上红色。
闪电在窗外一次次划破天空,他睁着眼睛看着雪亮的夜晚,看着太阳代替雷电,看着乌云一点点散去。
原来喜欢,就是一把玻璃渣,要他硬生生把它咽下。
就连第二天傅遥来他的宿舍道歉,他都听不到。
他睁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嘴一张一合的,却什么都听不到。
或许他应该庆幸,那是大家马上要分道扬镳的时候,起码他不用因此而尴尬面对其他人。
这是傅遥最后留给他的余地,他不能那么不知死活。
再后来,傅遥出国,他重新换了城市,靠着文凭找到了一份非常不错的工作,慢慢的回到所有人的“正轨”。
除了仵季尘,这个他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他和仵季尘第一次共桌时,他就能感受到对面这个别人嘴里的二世祖,绝对不是可以轻视的对象。
还有他那一张,长的和傅遥有八成相似的脸。
有多像呢,就在他推门而入准备谈合同的时候,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他四肢都僵直了。
但仵季尘,比傅遥要更胜上好几分。
不论是五官,还是气质,甚至举手投足,傅遥都没有可以和他相比拟的地方。
所以在仵季尘对他感兴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他为了这个人辞职了。
所以他也如愿以偿的,和这个真正出身豪门贵族的少爷,搭上了手。
不过,他只是更明白,仵季尘喜欢的是什么。
是他的温顺的脾气,是他的清秀的样貌,是他从不插手的自觉。
好东西吃多了,总要尝尝一些自己没吃过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道青菜,在一堆的鱼翅参汤里,也会显得格外可口。
仵季尘图他的明白,他图他的五官。
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互补。
尽管相处的越久,他越清楚这个人是仵季尘,不是傅遥。
这个男人有着太鲜明的个性,有着太突出的特点,他的光芒让谁都没办法把他当作别人的代替品。
甚至他可以有着和傅遥及其相似的脸,却一切都和傅遥截然相反。
可他没办法,那一口玻璃渣,这么多年就算他咽下了,也在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都划伤。
他给他的饭菜里放上姜丝,给他买着那个人喜欢的衣服,给他做着一切那个人喜欢的事。
这样让人肆意践踏的喜欢,却被他一直握在手里。
直到他的皮肉,变的鲜血淋漓。
仵季尘对他来说,不是仵季尘,甚至不能是仵季尘。
他宁愿一次次的自我欺骗,一次次的蒙蔽心智,一次次的去触碰那个人的底线。
因为他是傅遥的影子。
哪怕只是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