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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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靠在墙角。
阴冷的湿气从每个地方入侵着他的身体,彻入骨髓,随时随刻提醒着他那个为他披上外套的人已经死了。
浮士德死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对,对,浮士德,萨沙死了。梅菲斯特扶着小巷里的墙壁艰难地站起来。他突然有些记不清,浮士德是怎么死的了。
是怎么死的?他绞尽脑汁地回想。记忆好像成了一团浆糊,混沌着,在他的大脑里尖啸,冲击着他的耳膜,带来刻骨的疼痛。
疼痛从脚底开始,漫向全身。连跳动的心脏也在疯狂地收缩着,带来窒息的痛苦和快感。
梅菲斯特尖叫一声。他惯于忍受源石病的疼痛,他以为有浮士德在他身边,就永远不用害怕什么,哪怕是终将带来的死亡。
他总是认为,哪怕是走向生命的终点,浮士德也会一直陪着他,在黄泉路上胡闹,放声歌唱,然后扑向浮士德,问他好不好听。
梅菲斯特以为自己不会畏惧任何东西,也以为浮士德永远不会离开。
然而他走了。抛下了梅菲斯特,独自走过奈何桥。
梅菲斯特害怕了。他挨打的时候没有怕,被往嗓子里塞源石的时候没有怕,操纵他的牧群的时候也没有怕,他甚至没有怕过天地报应。
但他怕了。他现在怕了。他害怕一个人走下去,午夜梦回之时,只有自己一个人,身边的床单早已冷透,想牵一牵他的手,一抓,只有无尽的噩梦。
他总是会想起两人在床单上交缠,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浮士德的体温总是很低,但梅菲斯特却总习惯于在呼吸平静下来之后倚在他的怀里。梅菲斯特这样就不会做噩梦。
他的噩梦内容总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有人死了,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却一定都不能动;抑或者是早已记不清的过往,来自喉咙深处无法泯灭的疼痛和悲伤。从被压抑着的心底喷发出来,折磨着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想起浮士德总是睡不安稳。在激烈的彼此意乱情迷的过程中,浮士德总是腾出一只手圈住他,即便梅菲斯特在疲累之后浑身酸软地睡去,浮士德也会这样。无论是出于种族天生的警觉还是如何,只要轻微的响动,他就会睁开散发着蛇的气息的双眼,目光像是在警告一切试图靠近梅菲斯特的人。他总是将梅菲斯特保护得很好。
这一次他也做到了。梅菲斯特迷迷糊糊地想。他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什么了。阵阵的剧痛从心脏渗出,随着血液流到全身而散播这难以言语的悲伤。过去与现在流淌在男孩的血液里,让他变得孩童般天真而又出人意料地轻视所有的生命。
不只是源石病的疼痛。梅菲斯特捂着胸口。短裤和衬衫都脏兮兮的。他还可以操控牧群,但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笑给谁看呢?他给谁唱歌呢?源石前所未有地猖狂,在体内疯长。梅菲斯特想浮士德在陪他感染上源石病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是不是看着疯狂的梅菲斯特,心里也是这样,想要放声尖叫,想要摧毁一切。
是人们摧毁了伊诺和萨沙。梅菲斯特躺倒在地。雨水顺着管道滴下来,落到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梅菲斯特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他才不会哭。
萨沙不会想让他哭的。他不会哭。无论是被父亲打成什么样,或者被塞入源石,划破喉咙时,呕出的血和留在体内的眼泪一样酸涩。他对着那时的萨沙笑,拼命地笑。他说他要去别的地方。萨沙沉默着,伊诺知道,萨沙会一直陪着他。
一直陪着他。
他们走过漫长的道路,梅菲斯特放声歌唱,尽管声音已经不那么美妙;他们走过城邦,看着源石病患者惊慌失措地逃窜,梅菲斯特笑得很开心。他操控他们,像操控一群羊。
他将这个比喻讲给浮士德听时,他抚摸梅菲斯特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我不希望看见这样的...”梅菲斯特夸张地笑,他知道浮士德不喜欢他这样做:“这样的令人绝望的世界。”他知道浮士德这个时候就会停住话头,他不喜欢梅菲斯特提及过往。
然后他就贴上浮士德的脸,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忘记他们都不想再提及的话题。
是他们逼疯了我。梅菲斯特在疼痛的浪潮中想到。源石病是他们让我患上的。他们往我的喉咙里塞满了源石,让我吞下去。伊诺哀求着,他的泪水在心里堆积着,和着所有的委屈和想要得到温暖的渴望。没有人关心我,没有。只有萨沙,只有萨沙。
梅菲斯特的额头上有冷汗渗出。他感到疼痛在逐渐消失。像是萨沙轻柔地抚摸着他。他躺在阴冷的小巷里,头疼欲裂。
浮士德是怎么死的呢?他死前说什么了吗?梅菲斯特的脑袋炸开了锅。他想也许是他自己忘记了浮士德的死。毕竟那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想起自己也许看见了浮士德对自己最后望了一眼。他想起也许自己看到了浮士德的弩掉在地上,弦绷断的声音在一片忙乱中却无比清晰,打在梅菲斯特的心上,他觉得浮士德有话要说,但他没有说。他是想谴责自己吗?梅菲斯特想。他希望这个时候浮士德能突然出现,哪怕和他说,他不喜欢梅菲斯特现在的样子。
浮士德喜欢的是伊诺。那个伊诺,那个有着天使的声音的伊诺,而不是这个疯狂,暴虐的梅菲斯特。
但我喜欢他。梅菲斯特在大脑一片空白时想到。我喜欢萨沙,也许我也喜欢浮士德。为了什么而活下去?梅菲斯特从未思考过。他只是不断地制造更多的傀儡,摧毁一切摧毁过伊诺的人。
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梅菲斯特也许和牧群没有太多的区别。他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下去,和牧群一样。他习惯于跟从在浮士德身边,以为会这样一直下去。
千军万马中,幻影弩手拽着他,往安全的地方跑去。他看见很多很多人,源石法术绚烂的光芒在空中闪耀,霜星没由来,塔露拉也没有来。有很多很多人,有士兵,也有罗德岛。梅菲斯特看见他们围住了浮士德,他看见有人默哀,他想冲上前去问发生了什么,但他被拽走了。他只来得及看见浮士德的弩,掉在地上。
弓弦断了。
梅菲斯特脑中的弦绷断了。浮士德死了。
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想法并不荒谬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浮士德死了。变成了一堆源石,散发着冰冷而不近人情的寒光,和浮士德的眼神不同。
梅菲斯特这时才发现,浮士德的眼睛里从未只装下过他。
他装下了太多东西,只是那些东西的尽头,依然,只有一个伊诺,朝着他招手,呼唤着终点。
梅菲斯特无力的靠在墙上。他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没有畏惧了,甚至有些期待。没有萨沙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作为梅菲斯特这个暴虐的疯狂的杀人犯活着.....吗。
伊诺从来不会畏惧死亡,因为萨沙一直陪伴着他。
伊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很多声音在临终前呼唤他。有来自过往的,也有来自未来的。他没有听见萨沙的声音,但他知道萨沙一直都在。他会看着他朝他走来,脸上挂灿烂笑容。
很多声音混合在一起,很嘈杂。
但伊诺清楚地听到了。那一声。
弓弦绷断的声音,轻响,穿过生死之间的隔阂,
最终,
停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