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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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
烟雨濛濛的江南,空气里总夹了些湿气。
推开窗,是花香鸟啼,也是幽仄小巷。几声鸟鸣夹杂着吴侬细语,这便是周庄一天的开始。
这是我第几次从梦中醒来?记不大清了。最近总是做同样一个梦,总是梦到一个男子,模糊的,不大真切。
只隐约记得,那个男子有些书生气,手上约莫拿着一只杯子。就这样吧,我微微摇了摇头,起身下床。
忽觉今日晴好,便想着出去走走。我从衣柜里取出裙边和领口绣了薮春的素色旗袍,折下一朵别在发间。
“胡小姐,侬格今朝要来买花伐?”
“周婶,要格要格。我先去买纸,周婶帮我留几支,还是老样子。周婶,谢谢侬。”
我不是周庄人,只是喜欢江南水乡的温软,所以便来了。同我一道来周庄的,还有一架相机和几支画笔。
江南诸调,偏爱昆曲和越剧。所以如果我有空的话,每个周末都会带着相机去剧院。
买完纸墨,又去周婶那儿挑了几支花,便回到了住处。铺开纸,焚上一炉清香,练了会字。
眼看着时间快差不多了,我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这江南的雨,总是这样,说来就来。取了披肩和伞,不紧不慢地朝剧院走去。
也是运气好,今儿刚巧赶上角儿们演《蝴蝶梦》。听得如痴如醉,但我没忘记拍几张照片带回去。
“人家都是拍演员,你倒好,你拍人家的服饰。”正当我在找角度的时候,后座突然传来声音。我怔愣了,收起相机,继续听戏。
落幕后,雨住风停,可还是有些凉意。我拢了拢披肩,正准备离开。
后面传来了一道声音,有些熟悉。“前面那位小姐留步。”我没有在意,向外走去。
“小姐?那位穿素色旗袍的小姐,请您留步。”
闻声,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转过身去。“这位先生,您找我?”
“就是对您的行为有些好奇。所以想…问问。如果您觉得被冒犯到,那可以不说。”
听着他的话,我眉间微蹙,“抱歉,不便告知。”我转过身去,总觉得那个男子不大正常,罢了,不想了,我还是早些回去吧。
回到住处,我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便睡过去了。
约莫是半夜吧。我又梦到了那个男子。这次比以往更清晰,除了那个男子,我也梦到了蝴蝶。
或许是看了《蝴蝶梦》,受了些影响吧。梦醒,有些难以入眠。我推开窗,披衣站在窗边。
月往西斜了些。瞧着天上那弯新月,思绪也飘远了。
庄周梦蝶,庄周也不清楚到底是蝴蝶变成了他,还是他变成了蝴蝶。终其一生都没能得到答案。就像我最近的那个梦,有些晦暗。
中宵久立,凉意沁骨,困意也上来了。和衣睡下,一夜好眠。
『寻·蝶』
屋外的竹拍着窗棂,雨打在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推开窗,空气里有些雨后泥土的清新。
我坐在桌前,打开了昨晚拍的几张照片。忽然,那只杯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通体玉色,杯子内壁婷婷花朵。戏文中说,那只杯子叫“蝴蝶杯”。
不由得,我想起昨晚的梦。
墙头马上,一个见色起意,一个慕他风流。左不过些才子佳人应有的套路。
一位善弹琵琶的江南女子在楼上瞧见了一位打马而过的贵族公子哥。一来二去的,两人就认得了。
都说“曲有误,周郎顾”。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那个清倌和那个公子哥搭上了。
后来,郎情妾意的。故事也是老套了些,再后来的故事你们也猜到了。
只不过那男子留下了一只杯子当做定情信物,被父母勒令回家后再也没有过来寻那位清倌。
那位清倌长时间不接客,被鸨妈妈赶了出去,到死都没见成一面。那只杯子也被当了。
焚上一炉清香,将昨晚的梦抛之脑后。这真真假假的,谁又说得准呢。
与其纠结那个梦,不如多看看照片,好好研究研究那些个花样配饰。
『得·醒』
第二日,天晴了。想着周庄那些个小巷子里或许有些老手艺人,就想去寻寻。
虽说到周庄有段时间了,可还是不大熟的。猛地想起周婶或许知道,便到周婶店里去了。
“周婶。”
“哎哟,胡小姐侬格今朝又是来买花的伐?”
“弗是格。我格今朝来,是想问问周婶,侬啊晓得这壁有老手艺人伐?”
“老手艺人……,我想想。”
“弗急格,周婶,侬慢慢想。”
“我想起来格,甜水巷,甜水巷里头有个老太太,她绣工极好格,做格衣裳也漂亮。胡小姐可以去看看。”
找到了答案,我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位男子。是的,我见过他,就是那个在剧院门口喊住我的那位。
“这位小姐,好巧。”
我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小姐也是过来找田奶奶的?”
住在甜水巷的那位先生姓田。年轻时,也是一位极风光的戏服制作大师。好多名角儿都请她做过。
只不过后来工业发达了,也鲜少有人愿意花重金去置办一身戏服了。
“是。想请田先生做身衣服。”
“哦?这位小姐是不是不知道田奶奶不做了。”
“贵在心诚。即便田先生不做,也没什么的。只是想过来看看田先生做的衣裳。问问田先生那些个传统花样的含义罢了。”
“没想到,这位小姐倒是会打算。”
“比不得这位先生,连门都不让进,难免失了礼数。”
屋内传来声音,虽然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
“进来吧,小姑娘。你的话我都听到了,老婆子不聋。”
我冲那位男子扬了扬眉,那男子倒也没多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了。
“田先生,您安。”
“小姑娘,想问我老太婆些什么?”
“不过是些传统花样,先前听戏的时候,瞧着戏服上头的绣花纹样有些好看。就想着能不能寻到哪位先生会做戏服,赶巧打听到了您的消息,所以就过来叨扰您了。”
“帝王后妃多用龙凤彰显地位,长者衣服上的福寿纹多用来祈求健康长寿,那些个武将多用虎豹,谋士多用太极八卦……”
“田先生,叨扰您这么久,深感抱歉。这次我学到了很多,田先生谢谢您。”
“阿晟,送送胡小姐。”
“您留步,不用送了。”
“胡小姐,我这边有两张《墙头马上》的票,不知道您能否赏光?”
“墙头马上…”我沉思片刻,缓缓说出“墙头马上遥相顾”,“什么时间?”
“下周六,下午。”
“谢谢赠票。下周见。”
辞别田先生,收了票,我独自回程。
『终·散』
看完了那出《墙头马上》,一时竟不知是何滋味。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既断肠。兰因絮果,都说裴李二人结局完满,儿女双全,倒不如就此分开。
那二人虽说最后团圆,可又有谁知道他们不会有隔阂?
所以戏文里头的深情男子大多是作者为了舒缓观众而捏造出来的吧。
我和顾晟因为经常一道去听戏,对戏文也有些相同的看法,慢慢熟稔起来。
那一日,约莫也下了点雨,不过是秋天。顾晟来寻我,说有东西送我,约我去旗袍店斜对门的茶馆等着。
我想着,或许是什么上头绣了花的老料子,就去了。
到了那儿,我刚坐下,他就把杯子放在了我面前。
“这杯子……?”我虽然觉着有些眼熟,但我确定没有见过。看向顾晟,有些好奇。
“蝴蝶杯。我寻来的。”
“蝴蝶杯?就是那个倒满酒胡蝶上下飞舞的那个?”
“是啊。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瞧着成色不错,胚薄釉细,是个好东西。”我拿在手上的细细把玩。
“你喜欢吗?喜欢就送你了。”
听他的话,我有些愣住了。“不了,这只杯子想寻到得费些力气。你留着吧。”
我不想和这边的人有过多牵扯,我知道,自己终究是要走的。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今晚。
所以,我看了一下杯子,付了茶钱,便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我同顾晟讲:“顾先生,以后您别约我看戏了。可能要忙起来了,不大有空。”
我也没有回头看顾晟点反应,兀自出去了。刚走回住处,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我知道,我终究是要走了。收拾好一切,和几个相熟的打了招呼,说了些“感谢照顾”之类的云云。
我和很多人都打了招呼,包括田先生都告了别,唯独没有见顾晟。田先生和他很熟,应该是会告诉他的。
第二日,我带着行李,踏上归途。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看周庄,仿佛临别的那一眼,我就能把周庄的样子都记在心里。
回到家,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依旧偶尔听戏,大多数时间在家里品茶打香练字。
如果不是相机里保存着周庄的照片,可能就会当做一场梦。
后来我也去庙里求过签,问过师傅。庙里给的回答是那个梦或许是前世。
罢了,前世如何,已经过去了,我只求现世安稳。
至于周庄之旅,就且当做一场梦吧。蝴蝶,总归会飞走的,人和事我也总归会忘记的。
我伴着夜雨入眠,梦中那位男子去了周庄,蝴蝶也沉入杯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