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绷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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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剥出来的头骨盖热气腾腾的,还在张口大叫:“啊——!!!!”
白圈内的魂飞魄散的众人也张口大叫:“啊——!!!!”
小萤也被吓坏了,一边把那绷带少年往圈子里拖一边大叫,宣姬又朝他们伸出五指,谢怜闪身拦到她跟前,道:“将军,勿要再造杀孽了。”
他唤她将军,本意是要提醒她,她也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
然而,宣姬一把抓碎了手中那个厉声惨叫的头骨盖,十分美艳的一张脸,此刻竟是有七分变形。她冷笑道:“他是不是不敢见我?”
谢怜无法,心道要不然先装作裴将军派来的周旋一番,然而宣姬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大笑几声,猛地转身,指着那尊神像道:“我烧你的庙,在你地盘上作乱!就为你来看我一眼,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怔怔看了那武神像好一会儿,忽然猛地跳了上去,掐着它的脖子疯狂摇动起来,道:“你竟然还是不肯来见我,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对不起我?你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虽说身为局外人,谢怜并不想对谁是谁非予以置评,但依照他个人感观,实在忍不住心想:“你若是想见他,可否换个正常点的方式?若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见我,我反正是一点也不会想来的。”
那头的小萤终于和那绷带少年一起重新回到了圈子里,望着这边,担心地小声道:“公子……”
闻声,谢怜对她笑了一下,示意不用担心。
谁知他一笑,宣姬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猛地从神像上扑了过来,道:“你既不看我,爱看那些爱笑的女子,我便让你慢慢看个够!”
她虽然掐的是谢怜,话却是对那位裴将军说的。
谢怜他本以为是宣姬自己嫁不了心爱之人,看到出嫁的新娘在轿子上幸福地微笑,心中嫉妒。
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这位裴将军喜欢爱笑的女子,她便神智错乱地联想到这是要去嫁给心上人的新娘。难怪她把山下的明光庙都烧掉了,想来是完全受不了整天有女子在裴将军的庙里进进出出,与她分享同一尊神像。
这女鬼不愧为“凶”,断了双腿,行动却极为鬼魅迅速,且被若邪打中后还这般力大无穷,掐得谢怜与她僵持不下。他正欲将若邪召来,却听一声大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女小萤见他与女鬼僵持不下,竟是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冲了过来,边冲边喊,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宣姬根本无需动手,只是森森回头一望,她还没靠近便飞了出去,飞出数丈之外,头朝下,身子朝上,重重落地!
那绷带少年“啊啊”喑哑地大叫着奔了过去,谢怜也是一惊,坐起身子,后脑却蓦地一凉,宣姬五根手指已经放了上来,似乎也要像方才一般把他的颅骨也从头皮里剥出来。
情急之下,谢怜右手猛地抓住她手腕,喝道:“缚!”
只听“刷刷”一阵破空之响,一道白绫应召而至,绕着宣姬缠了九曲十弯,将她五花大绑起来。
宣姬双腿已断,躲避不及,“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想挣开这道白绫,孰料它越缠越紧。
甫一脱身,谢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立即起身,朝小萤落地之处跑去。
若邪已收,众人还是不敢乱动,但也有几个大胆的村民习惯了那些摸来摸去的新娘,围了过去。
那绷带少年跪在她趴地的身形之旁,手足无措,急得仿佛热锅上的小虫。没有一个人敢动她,都怕她摔折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一乱动就折得更厉害了。
谢怜迅速察看一番,心知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了,摔成这样,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虽然与这少女小萤相处并无多久,甚至说话也不多,但也知她虽相貌丑陋却心存善意,如此结局,实在让人心中沉重。
宣姬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挣不开若邪,谢怜心道:“即便是没用了,也不能让她死之前还是这般姿态。”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翻了过来。
小萤脸上皆是鲜血,看得一旁众人啧啧叹气,她却还有一口气在,小声道:“……公子,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虽说是没有帮倒忙,但,她也确实没帮上什么正忙。当时谢怜本来就要召动若邪了,根本不消旁人帮忙。
而她那一树枝即便是打中了宣姬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何况她根本近不了那女鬼的身?如此说来,可以说是毫无价值的送死了。
谢怜道:“没有。你帮了大忙,你看,你一过来,引开了那女鬼的注意力,我才能抽空制服她,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下次再不能这样了,要帮忙须得先跟我说过才行,不然万一我没接上就糟了。”
小萤笑了一下,道:“唉,公子,你用不着哄我了,我知道我没帮上忙,也没有下次了。”
她说话含混不清,吐了口血,血里竟是混着几颗摔断的门牙,那绷带少年急得直抖,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
小萤对他道:“你以后,不要再下山偷东西吃了,被人发现,打死就完了。”
谢怜道:“他要是饿了,可以找我要东西吃。”
闻言,小萤目光一亮,道:“……真的吗?那,那真是多谢你啦……”
笑着笑着,那一对小小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水来。
她小声道:“我感觉我活在这世上,就没有几天快活过。”
谢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萤又叹气道:“唉,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倒霉吧。”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点好笑。而且,因为她鼻歪眼斜,丑得滑稽,如此血流满面泪流满面,看上去其实也很好笑。
她流着泪道:“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说到这里,她便气绝身亡。
那绷带少年见她死了,搂着她尸体小声啜泣起来,一颗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仿佛失去了这一个依靠,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而谢怜伸手帮她把双目合上,心中道:“你比我强。”
正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钟声传来。
“当!”“当!”“当!”三声巨响,霎时,谢怜一阵头晕目眩,道:“怎么回事?”
再一看四周,新娘们东倒西歪栽了一地,只有手臂还平举向前,直冲天空。一众村民也是倒地不起,仿佛都同时被这阵震耳欲聋的钟声震得陷入了昏迷。
谢怜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一手扶额,勉力站起,脚下一软,半跪在地,幸好一人将他一扶,抬头一看,正是南风。
原来那七名新娘进入森林中后立刻四下散开,南风几乎跑遍了整座与君山才把她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抓住,这才刚刚回来。
见他十分镇定,谢怜立刻问道:“这钟声怎么回事?”
南风道:“不必担心,这是救兵。”
顺着他目光望去,谢怜这才发现,明光庙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列士兵。
这一列士兵个个身披铠甲,神采奕奕,凛凛生威,身上全都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而士兵前方,立着一名颀长秀挺的年轻武将,分明不是凡人。
那武将负手而行,来到谢怜面前,对他微一欠身,道:“太子殿下。”
谢怜还未开口相询,南宫茗茶便道:“这是裴将军。”
谢怜立刻看了一眼地上的宣姬,道:“裴将军?”
裴将军看到了地上的宣姬,道:“灵文殿通知我们,此次与君山之事可能和我们明光殿颇有渊源,在下这便赶来了。
没想到当真是颇有渊源,有劳太子殿下了。”
谢怜心想感谢灵文,灵文殿的效率哪里低下了,道:“也有劳裴将军了。”
而宣姬挣扎中隐约听到“裴将军”三个字,忽然抬头,热切地道:“裴郎,裴郎!是你吗,你来了吗?你终于来了吗?”
她被若邪捆着,再欣喜若狂也只能跪立起来。
谁知,她把那武将一看,却是脸色刷白,道:“你是谁?!”
谢怜这边已经和南风大致讲了几句鬼新郎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她这么问,道:“这不是裴将军吗?她莫非是等太久,不认得了?”
南风道:“是裴将军,不过不是她等的那位。”
谢怜便奇怪了:“难不成还有两位裴将军?”
南风却道:“不错,正是有两位!”
原来,这女鬼宣姬等的那位裴将军,乃是明光殿的主神,而他们面前这位,则是明光殿的辅神,乃是那位裴将军的后人。
叫的时候为了区分,都称这位为“小裴将军”。正统的明光殿里,是要一正一反供着他们二位的。
裴将军为主殿正神,神像正对殿门,小裴将军的神像则设在他背面。
虽为先人后辈,看上去却与兄弟无异。
一门二飞升,也算得奇谈佳话一桩。
宣姬望了一圈,除了一脸带着温和微笑的谢怜、一脸股桀骜不驯的南风、面无表情冰冷的南宫茗茶和冷漠的裴将军,也没在士兵里望到她想见的那位,凄声道:“裴茗呢?他怎么不来?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小裴将军微微颔首,道:“裴将军有要务在身。”
宣姬喃喃道:“要务?”
披面的长发之下,她一边流泪一边道:“我等了他几百年,他有什么要务?当年他为见我一面,可以一夜横跨半疆,现在他会有什么要务?重要到他连下来看我一眼都不肯?有吗?根本没有吧?”
小裴将军道:“宣姬将军,请上路吧。”
列队中两名明光殿的士兵走了过去,若邪倏地从宣姬身上蹿了下来,缠缠绵绵卷回谢怜手腕之上,谢怜轻轻拍了它两下,以示安抚。
宣姬任那两名士兵抓住,呆了一会儿,突然猛挣,指天骂道:“裴茗!我诅咒你!”
她这一吼声音甚是尖锐,谢怜一怔,这岂不是在当着后人骂祖宗?
那小裴将军却是面不改色,道:“见笑了。”
宣姬兀自声嘶力竭道:“我诅咒你,你最好永远也不要爱上任何人,否则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诅咒你,像我一样,永永远远,时时刻刻,无穷无尽,恋火焚身!恋火焚身,烧尽你的心肝脾肺肾!”
这时,小裴将军对谢怜等人道了声:“失礼了。请稍候片刻。”
并起食中二指,轻抵在太阳穴上。
这是开启通灵法术的诀,他必是在和谁通灵。
须臾,他“嗯”了一声,放下手,重新负于身后,转向宣姬,道:“裴将军让我转告您——‘那是不可能的。’”
宣姬尖叫道:“我诅咒你——!!!”
小裴将军微一扬手,道:“押走。”
两名士兵驾着疯狂挣扎的宣姬,拖了下去。
………
谢怜转眼去看,只见地上十七具新娘尸身,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有的已化为一具白骨,有的已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臭味熏醒了地上众人,他们悠悠转醒,见此情形,又是一阵大惊大骇。
趁此机会,谢怜神神叨叨地对他们散播了一通善恶因果报应论,告诫诸人下山之后须得多多给各位新娘祈福,想办法通知新娘家人来认领尸首,决不可做那贩尸的勾当,也不可做亏心事。
经历这么一晚惊心动魄,又没了带头挑事者,众人听他讲话哪里还敢说别的,战战兢兢一一应了,都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这才发现,昨天晚上怎么好像着魔了一样?这么多死人,他们当时怎么还能满脑子都只有赚钱?回头想想,自己都觉得恐怖。
昨晚大家都在做,仗着人多,又有人带头,稀里糊涂便跟着冲了。
现在心里后怕,倒也都老老实实悔过祈福。
天还未亮,恐山中还有狼群等作怪,南风刚绕山跑完一大圈,又要带着这么一大群人下山。
他也不抱怨,与谢怜、南宫茗茶约定之后再一同商议那倒挂的尸林等后续事宜。
那绷带少年醒了之后,又坐到小萤尸首边,搂着她不说话。
谢怜便也在他身边坐了,打了半天腹稿,正要出言安慰,忽然发现这少年的头在流血。
若是尸林的血,应当已经干涸了,可这血还在不断流下,只能是他受伤了。
当下,谢怜对他道:“你头上有伤,解下绷带我帮你看看吧。”
那少年慢慢抬头,两个布满血丝的眼睛望他一下,似在胆怯犹疑。
谢怜微微一笑,道:“别害怕。有伤的话是一定要包扎的。我保证不会被你吓到。”
那少年犹豫片刻,转过身去,一圈一圈,慢慢地解着头上绷带。
他动作很慢,谢怜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心里已经在思索接下来的问题:“这少年肯定是不能再留在与君山了,那他能去哪里?总不能跟我回天界。
我自己都有上顿没下顿,须得想个稳妥法子安置他才行。
还有,青鬼,戚容……”
这时,那少年摘完了绷带,转过了身。
而当谢怜看清了那张脸后,感觉周身血液都在瞬息之间褪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