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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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惑到最后也没有偷光诗旌的酒,并且隔日依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站在阁楼门前等她。
那扫地的小门童见这模样也不再劝了,只是笑盈盈的凑上前去,与烛惑商量着晌午从厨房为他拿些肉过来吃。
烛惑当场给他打了两只麻雀下来,两人又一合计,干脆在原地生了个火堆,一人一只烤来吃了。
那是诗旌出门第九日,烛惑没有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自己的阁楼,而是安静地和那小门童坐在那幢漆黑的阁楼前,仰起头凝望着星云密布的夜空。
烛惑很喜欢那晚的夜空,仿佛点点明亮的光被打散在黑沉的幕布上,闪动起着向远方的人传达某种俏皮的信号。
漂亮的像是诗旌的眼睛。
烛惑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想念诗三百那个混蛋了。
想念她跪在满室神像前虔诚的背影,想念她向自己展示某种物件时期待的神色,想念她分明不爱吃糖却总会为了自己寻找的各种甜蜜食物的味道。
才过去了九个日夜,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小门童耐不住困倦,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微微打着鼾,已经睡熟了。
烛惑的腕间微微闪烁,小小的玲从骰子里钻了出来,坐到她的身边,用力地在她的小臂上拍了拍。
“喂!珑去哪了!”
她瞪圆了眼,包子脸充着气鼓起来,显得更加圆了。
烛惑这会的心情十分平静,但也绝对是算不上美丽的。她原本不想搭理身边这个有些聒噪的小生物,那小家伙却变本加厉的拳打脚踢起来——虽说算不上疼,但的确令人有些暴躁。
于是烛惑一把抓住了玲的后衣领,将人整个提起来挂在空中——就像诗旌从前对珑做的那样。
“再哔哔我就把你扔回骰子里。”
她面无表情地威胁着——目前她们已经得知的唯一一个能把两个小东西塞回去的方法就是把她们折腾到濒死。
玲小小的身躯一颤,屈服于暴力下,忙不迭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再乱动了。
烛惑这才把小家伙放下来,自己继续对着夜空放空。
结果过了一会,又是她自己先耐不住性子,没忍住开口对玲说道:
“另一个小崽子被大崽子带下山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玲扁了扁嘴巴,将不开心写在了脸上。
“我想他了。”
烛惑心说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能感觉到,他离我越来越近了,可是我还是想他。”
玲忍不住和自己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诉起苦来,烛惑却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噌一下蹿了起来,凑到了小家伙面前,吓得她差点仰面躺在地上。
“你干什么!”
烛惑伸手把人带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她的眸子看,道:
“你能感觉到?!”
玲不明所以,茫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能啊,我们两个原本就是一对儿的,是双生,都能感觉得到对方离自己有多远。”
烛惑心说他娘的早知道早把你拽出来了。
“诗......那个........他们现在在哪?”
玲眨了眨眼,皱着眉看她,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么问。
烛惑不明所以,却忽然想起从前诗旌求她“办些事”时总会掏出一包糖或是糕点来贿赂自己,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精髓,于是也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拾了两块糖出来,放到小家伙手里。
“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难得好脾气的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只要是有关诗旌的事总能让她打破一些原有的习惯和规则。
“......唔,昨日好像离我们还有些远来着,不过现在不太远了......而且好像还越来越近了。”
玲终于受不住对方这反常的态度,干脆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烛惑这才消停了不少,仰面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思绪有些凌乱,却有一个念头仿佛被放大加粗,几乎能让她原地叫出声来。
诗旌离她们不远了,而且还在往回赶。
她现在还在往回赶。
烛惑说不出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是儿时心心念念的食物或是玩物措不及防的被放在了自己面前不远处,只要伸出手去便能触摸到。
似乎唾手可得。
这一晚她彻底摒弃了“回去睡觉”的想法——过分亢奋的神经也并不打算让她安然入眠。
她开始在门前的那棵枇杷树上上蹿下跳,一会儿坐在低一些的枝丫上看头顶的星星,一会又攀到树顶去眺望诗旌可能到来的方向,然后跳下树,逮住同样期盼着的玲,问来问去也只有那两句“现在到哪了”“还在往这里走吗”。
玲开始还会回答她两句,到后来被烦得厉害了,干脆躲进骰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原地只剩烛惑一个人沉浸在兴奋中,却并不觉得孤独。
直到东方吐白,睡了一夜的小门童从草地上爬起来,措不及防看见站在树顶上极目远眺的烛惑,吓得一个哆嗦。
“烛姐姐?”
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随后却又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瞪大。
“你一夜没睡啊!!!”
烛惑淡淡应了一声,没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依旧在试图找到诗旌从远方而来的身影。
“你快下来下来!你这是何必呢,小三百刚出去多久啊,这会肯定回不来,再说就算回来了看见你像个猴儿一样蹲在这也不像话啊.......”
烛惑想,她当然快回来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小门童的后半句话实实在在的说进了她心里,她权衡利弊,心想着反正诗旌也不远了,于是干脆利落的翻身下树。
她熬了一夜,却也没见憔悴,依旧神采奕奕。
小门童不由得佩服起她的精神来——平日里看起来比谁都能睡,原来是在积攒体力,不愧是他的烛姐姐。
“烛姐姐,你要不......先回去睡一觉?”
“不了。”
烛惑神色平静。
“我先把诗三百那小兔崽子的腿打断,然后再回去。”
小门童:“......”
思念成狂好像......也不是这个模样啊?
那日,小门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疑惑。
但这话他没敢说,依旧安安静静地守着门,又看着烛惑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诗旌回来了。
先瞧见她的是烛惑,她眼尖,一下就看出远方朝着这个方向奔来的,黑中带红的身影。
红?
她眯了眯眼想要再看清些,诗旌却已经飞一般跑到了她近前,这一眼过去差点给烛惑吓死——她浑身是血。
烛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一瞬间变得冰凉,清明了一整天的脑袋也像是被什么蒙住一般,僵硬的思绪称得上是浑噩。
怎么这么多血?
诗旌受伤了?
怎么伤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一连串的问题堵在了喉咙口,噎得她险些咳出声,为数不多的理智想要调动她的身体把人带回去,但是双手却仍然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惑!惑——!你听见了吗!”
耳边熟悉的声音连叫几声,猛地拽回了她的神智,原本失了焦距的蓝色眸子重新落回诗旌身上。
烛惑这才发现那些血并不是她的,她背上还背着个人。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烛惑只觉得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忽然就松开了,双腿却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她觉得身子有些黏腻,原来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后背冷汗。
“你他娘的——”
她开口就要骂,哪怕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骂。
“惑,你快,把二哥送进去。”
烛惑的冷汗哗一下又冒上来了。
她这才发现,诗旌背上的人侧颜苍白,被血糊住的发丝垂在颈侧,一身白衣裳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是莫轶。
烛惑这才迷迷糊糊的想起,前两日她从诗旌那神祠里出来时的确看见过莫仇二人冲着桃花源外走,当时她并未在意,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要去出任务。
飞速伸出手去搭上了他的颈侧,没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律动,哪怕是最微弱的。
“我操!”
“怎么了怎么了!”
那边的小门童见这边的动静不太对,嚷嚷着跑了过来,结果措不及防地撞见这血腥的画面,倒抽一口凉气。
“愣着干什么,开门去!你赶紧把他带进去,知道去哪找人吧,然后......”
诗旌却不听她多言,直接卸下了身上的莫轶,一把塞进她怀里。
“惑,你先送二哥进去,他还没昏迷的时候念念叨叨的,估计仇千水也倒在哪了,我去把她带回来。”
烛惑皱着眉,反倒没急着把莫轶送进去了,而是抬眼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先前玲说,她前日还离这里很远,现在却已经站在这了。
烛惑看她这模样,只怕是赶了两夜的路。
只是眼下的情况来不及细问原因。
“我去找,你把他带进去。”
诗旌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在哪捡到二哥的,心里大概有点方向,你去了反倒没我快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跑。
烛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要去抓她的肩膀,结果这次却不像往常一般。
诗旌如有所感,在她伸手过去的那一瞬间,脚下一蹬滑开了半步,烛惑的指尖只触到了一片薄薄的衣料,却也没能抓住。
她一愣,诗旌也是一怔,步子一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还是闭上嘴,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