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辞(一)
山林间,晚风吹行舟,吹散了暮霭。天边云卷云舒,空气怡然。绿竹苍翠,流水潺潺。竹影迷离间,有人一袭青衫长立,墨发纷飞,轻摇竹扇。
云溟看痴了。
青衣人伸手掸去身上的竹叶,转身朝云溟笑了一下。
这人面如冠玉,鬓若刀裁 ,眸色清澈,眼底似是盛着暖阳下的一往春水。朱唇轻抿,含着盈盈笑意,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一袭青衣更衬得他温文尔雅,品貌非凡,顾盼生辉。
美的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墨画,如琼楼玉宇般遥不可及。
那惊鸿一瞥便是一眼万年,竹影恍了年华,青衣乱了岁月,从此不见山水,万物不及他。
那回眸一笑,成了云溟的全部。
那一摇,就如同摇动着芳林玉庭中的桃花树,摇动了云溟的心……
“小友?小友?你怎么了!?”青衣人在他眼前摆了摆手,试探道。
“没……没什么,失礼了,不知阁下可是家父请来的沈绝尘沈先生?”云溟掩饰性的笑了笑,问道。
“正是。在下姓沈,名堇,字绝尘。亦是你以后的师父。”沈堇负手长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你刚刚怎么了?是不是看呆了,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他的话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神警惕的瞥向周边。
得,又是一个表里不一的男人,白瞎了这副好相貌。云溟暗自腹诽,却听到沈堇大吼一声:“小心!”
沈堇突然朝他扑过去,“砰”地一声将他压到在地,一个飞镖从他们上方飞去,如离弦的箭一般迅速。
二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云溟看着沈堇那双眼睛,深邃的让人琢磨不透,温热的鼻息扑在他脸上,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沈堇在地上乱摸了几下,这才撑起身来,离开了云溟。
“快起来。”沈堇轻咳了一声,将他拉了起来,快步向山林外走去,“快走,你父亲家中恐怕有变……”
云溟听到“父亲”二字时,眉头蹙起,紧张的跟了上去,刚刚的事情早已淡忘。
只见云府外气势汹汹的围着一群黑衣人,云溟刚想上前看看便被沈堇一把拉住,他朝云溟摇头示意了一下,便揽住云溟的腰用轻功进了云府。
府内混乱不堪,婢女小厮都抱着包袱四处逃离,连庭院中繁盛的海棠花也被踩的奄奄一息。
“父亲!”云溟大喊一声,心中焦急万分。
“溟儿……我在这……”一位羸弱的白衣男子坐在席堂之上,面色苍白,五官却极其精致,声音温柔,风情依旧不减当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十六岁孩子的父亲 ,倒像是个病弱青年。
“溟儿……时间不多了……有些事……你是时候该知道了……咳咳……”白衣男子握住云溟的手,悲哀的看着他,“其实……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您少说点,这咳症怎么又严重了几分……我扶您起来……”
其实几年前我就知道您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了。是啊,一个对女色避之唯恐不及的男子怎么可能有孩子呢?只是……云溟看向府外的黑压压的一群人,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看来……自己终是要离开了,这安稳的日子也终是到头了,有些事情,也要独自面对了……
“你的母亲,其实是前朝玄文帝最宠爱的德妃……当年她遭宓妃迫害,不得已……才让手下的侍女偷偷将你带出宫……咳咳咳!”他越说越急,云溟担心不已,紧紧握住他的手“父亲……您别说了……不管怎样,您永远是我的父亲!
小时候,自己感染风寒时,是父亲寸步不离的照看他;自己顽皮闯祸时,是父亲收拾烂摊子,还悉心教导……父亲教他识字、读文、赋诗,也教他抚琴,武功。纵然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却也超过了亲生父亲对他的爱。
云溟心中感慨万千。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小时候向父亲撒娇任性的小孩子了……
男子深深的看着他,又闭上眼,无力地叹息:“可悲的是那侍女也逃不过刺客的追杀,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便随意的将你托付给路过的我……那侍女毒种已深,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是回天乏术。”
“只是我原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养你到大,却没想到这么久了他竟然也能找到这……咳咳!”
“父亲……您……要走了吗?”云溟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个黑衣人闯进来,走到男子面前。
看着眼前的人儿,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一句:“阿月……跟我走吧。”
男子颓然一笑:“好。”
黑衣人心中刺痛,抱起他,便朝外走。
云溟急了,刚想上前阻止,便被沈堇一把拉住。他贴近云溟的右耳小声道:“你父亲与羲王缘分未尽,你别过去捣乱……”
“可……可是……”
“放心,你父亲不会有事的。”
“先生,以后就将溟儿托付给你了,请务必照顾好他……”男子回过头,朝沈堇淡然一笑,又留恋的看着云溟,“溟儿……你要听话……”
“父亲……”云溟无力地看着父亲渐行渐远,仲夏的烈阳穿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却如身处冰窟窿一般寒冷刺骨……
他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任何人都逃脱不掉的劫数,轮回不变的宿命,至亲之人随波逐流的离合……
少年人从此刻开始,隐藏起自己心底最真实的脆弱,披上坚硬的外壳……
“跟我走吧……”沈堇抓起云溟的手,“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云溟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好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神圣却又温柔。
“好。”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偶遭变故,现有的美好总能被打破,余下的只有痛苦和纷至沓来的劫难。
或许这也是一个人蜕变的开始……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狂风骤雨后,将迎来破晓的黎明。”
“待到午时,天边必将万里无云。”
“守得云开见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