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少年事 (ABO)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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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蓝忘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除却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只是沉睡了一般。
魏无羡心头刚刚落下的大石又悬了起来,嗓子一阵发紧,飞快地扑到蓝忘机的床前,一直堵在嘴边的一声蓝湛,终于被他喊了出声。
可是躺着床上的蓝忘机却全然没有回应。
魏无羡手忙脚乱地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捏住蓝忘机纤细的手腕,胡乱把了一番脉,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着蓝忘机,又似乎见不着什么伤处,忙活了半晌才想起来那蓝家医师仍站在床边,连忙开口问道:“蓝湛他……他怎么……?”
“魏公子莫急,”那医师轻声道:“那日二公子回来,正巧撞上了温家的人……二公子一时灵力失控,昏迷过去了。”
“刚回来就……”魏无羡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那已经好几天了,他没醒过来吗?”
药师摇了摇头:“这几日都未醒来。”
魏无羡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蓝忘机,咬了咬牙:“定是温家的人使了什么阴招,蓝湛才会中招的!”
“二公子这几日灵力已逐渐平稳,想来这两天就可以醒过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几处小伤,并无大碍,每日换药便是。”
对于蓝家的情况,医师并未多言,简单地向魏无羡说了蓝忘机的情况,又体贴地为魏无羡安排了可供休息的屋子:
“二公子一时半会怕还醒不过来,魏公子是从云梦来的吧?一路长途跋涉,还是先去休息吧。”
魏无羡看着面色苍白的蓝忘机,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陪一下他吧。”
他执意要留,医师也不多劝,吩咐一番,也就先出去了:“药庐里还有别的伤者,那我先过去看看了。二公子晚间还有一服药,待煎好了我就送来,魏公子怕还没用晚膳吧,到时候我也一并送过来吧。”
魏无羡点头应到:“谢谢。”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等等,你是说蓝家很多人伤了?云深不知处到底发生何事?温家做了什么?”
医师苦笑着轻轻叹了口气:“岐山温氏如日中天,气势汹汹,即使是我姑苏蓝氏,也未能幸免啊……”
医师离开了,魏无羡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一阵酸痛,想来方才见蓝忘机躺在床上如此模样,心中紧张,竟不知觉地浑身僵硬发抖起来。
他生性乐观,坚信凡事都无需太过挂牵,无论任何困难都总有解决之法,想要做什么,也随心而为,无论结果如何,只求无愧于心,因而少有忧心踟蹰之时。
因此,即使在蓝忘机只身返回云深不知处后再无回信,他虽心焦,却不心忧,想来寻人助人,一御剑也就来了。
可如今见着蓝家的情形,看到了蓝忘机的状况,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会忧心的。何止忧心,简直心肝脾肺肾都要抓成了一团,紧巴巴地盼着蓝忘机能睁开眼,喊他一句“魏婴”。
可无论怎么盼,蓝忘机仍是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在眼下扑散成好看的扇形,像是沉睡了一般,除却平稳的呼吸,再无别的动静。
魏无羡甩了甩头,感觉恍过神来了,从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蓝忘机旁边,看着床上的人,忧心忡忡地嘟囔了一句:
“蓝湛啊蓝湛,你不给我信也就罢了,这下连理都不理我了。”
医师很快就带着一碗药和食盒回来了,药剂乌黑浓稠,光是闻着便觉得舌根发苦。医师把东西放在桌上,温声道:“魏公子先用膳吧,莫要饿坏了。”
魏无羡没有理会那个食盒,指着那碗药问道:“那是蓝湛的药吗?”
“正是,”医师点点头:“二公子这药须得一日三服,这碗是今日最后一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前,要把蓝忘机扶起来。魏无羡连忙跟在身旁:“我来帮你。”
那医师也不推脱,侧身让了让:“那有劳魏公子把二公子扶起来吧。”
说是要帮忙,可是魏无羡此前也没照顾过人,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手伸到蓝忘机颈下,环住他的肩膀,稍一使劲,把人托了起来,让蓝忘机倚着床栏坐好了;又嫌这个姿势似乎坐不舒服,左右调整了一下,才悄悄松了口气:“好了。”
“多谢魏公子了。”医师捧着药碗,动作轻柔地一口接一口喂给了蓝忘机。
魏无羡看着黑如墨汁的药液喂进了蓝忘机口中,忍不住皱起眉来,突然在一旁问道:“这个药苦吗?”
医师喂完了最后一口,取了帕子给蓝忘机擦净了嘴,笑了笑:“良药苦口。”
魏无羡那一贯高扬的眉便皱得更深了。
医师行事着实妥帖,待魏无羡吃完饭,帮他清理了食具,又忙忙碌碌地要为他备下沐浴的热水。魏无羡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拦住了:“辛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
医师道:“来者是客,魏公子莫要客气。”
“没事没事,我自己可以的,你还得照顾别的伤者吧?”说完,他又意识到不对,问道:“怎么药庐里只有你一个?蓝家没有别的医师么?”
“有的,”医师沉吟了一下,像是觉得魏无羡与蓝忘机交好,定无恶意,于是据实答道:“只是如今忙的忙,伤的伤,也顾不上许多了。除了药庐,还有许多伤者在各处休养,皆需要安排医师照料。二公子的情况复杂,我放心不下,便把他留在这里了。”
魏无羡想起之前见到藏书阁的状况:“云深不知处究竟是怎么了?”
“那日温家来袭,先生带领蓝家弟子拼死抵挡。谁知温家早有后手,破坏结界之后……一把火烧了云深不知处。”
医师一字一句慢慢地把那日情形说给魏无羡听,语气已是尽量的平静,可其中涩意却还是让魏无羡听得心惊:“无论是御敌还是救火,都实在……更何况,云深不知处里除了弟子,还有许多并未修炼的亲眷妇孺须得保护。”
“那蓝老……蓝先生呢?还有泽芜君呢?怎么不见他们?”魏无羡忙问道。
医师摇了摇头:“先生重伤,亦是昏迷不醒,而泽芜君……在藏书阁被烧时他一力挡在阁前,如今……失踪未归,不知现下身处何处。”
魏无羡一句句话听下来,已不知心里是何感受。话语间提及的每一个人,都曾教导过、照顾过他,更是蓝忘机的至亲,如今重伤失踪,生死未卜,光是想想,便让魏无羡难以置信,再看看躺在床上的蓝忘机,更是心中钝痛。
谁知,那医师顿了顿,像是沉重难言,片刻之后才开口继续说道:“不止他们,就连宗主也……宗主出关御敌,如今身受重伤。”
蓝家宗主青蘅君一直闭关修炼,鲜少出关。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数月,一面也没见过青蘅君。可那是蓝忘机的父亲,魏无羡一听“重伤”二字,心中便是骇然:“重伤是怎么回事?伤势如何?”
“我不知。”那医师如实答道:“青蘅君伤后,二公子便回来了,正碰上温家再袭……我留在这里负责照顾二公子,对青蘅君的状况也不甚了解,只知伤重,情况怕是不好,前辈们仍在全力救治。”
魏无羡听得头脑一片空白,连医师何时告辞离开都不知道,脑子里全是早些时候见到的藏书阁的惨状。
他愣愣地坐了片刻,心中又惊又痛,一想到蓝忘机醒后不知如何感受,便不知所措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蓝忘机的手腕,也不知是想要安慰他,还是想要他的安慰。
可这一握,才发现触感冰凉。蓝忘机的体温一贯比魏无羡稍低一些,魏无羡每次碰到都觉得他不愧是众修士口中冷若冰山的蓝二公子。可现下却是冷得像是在腊月寒天里待了一宿,几乎让魏无羡发抖起来,再顾不上旁的,掀开被子便钻进了蓝忘机的被窝里。
“蓝湛……”
他低声喊了一声,像是想要把自己的体温渡给蓝忘机一般,紧紧地环着蓝忘机一动不动的身体,额头抵在蓝忘机的肩头,闭上眼便不再动弹了。
42.
魏无羡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迷迷糊糊的是蓝启仁在堂上厉声呵斥,气得胡子直颤,手中的书卷被抖得哗哗作响;是满屋子的瓜子果皮一地狼藉,大伙儿嬉闹着滚作一团,辨不清容貌;是轻轻摇曳的小船上,蓝曦臣给大家送上的一筐枇杷;是开得正盛的玉兰,是后山的小白兔,是怎么翻都翻不到头的雅正集,是……
他在一个个梦境里徘徊,总是不过寥寥几个画面,就倏然换成下一个场景,就像那年元夕在云梦街头见到的一盏跑马灯,物换景移间都是触不到摸不着的虚影,再一眨眼,面前便如明灯忽起的,便是蓝忘机的身影。
魏无羡记得这个场景,这分分明明是在他记忆里的。他坐在藏书阁里,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毛笔,墨水顺着笔尖在滴落在雪白的纸上,把好不容易抄下的两行字晕得一塌糊涂。
蓝忘机便开口了:“再闹,便多抄一遍。”
是了,又是这句。
魏无羡心里暗暗地循着记忆,学着蓝忘机的语气把这句在藏书阁罚抄期间听了无数次的话念了一遍。谁知坐在对面的蓝忘机仿佛听见了一般,突然撑着桌子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魏婴!”
他这一叫,像是把魏无羡叫醒了一般,让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春宫案”那一日,蓝忘机咬牙切齿的那句怒吼。
他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境地,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这是一场梦,他须得醒来。可偏偏又无处醒来,眼睁睁看着避尘泠泠的剑光横在了面前。梦里分明是辨不清容貌的,可魏无羡却真真切切地在睡梦中勾画出了蓝忘机微颦的眉头和灼灼的目光。
魏无羡张了张嘴,刚想如那日打斗时一般调笑几句,周遭便光影流转,藏书阁外漏入窗棂的明媚阳光蓦然暗淡,像是西斜的日暮,把阁内分割成了鲜明的明暗——暗处如夜般漆黑,明处则跳跃着橙红色的光。魏无羡眼睁睁看着这如有实质一般的红光慢慢攀爬而上,绕住了屋柱房梁,笼住了一层层一排排的书架墨宝。
是火,是漫天大火,不多时便把他们包围其中。跳跃的火舌缠上了蓝忘机的衣摆,素来不沾纤尘的白衣染上了血红的光。就连冷如寒冰的名剑避尘都劈不开这满天的红色。魏无羡心中大惊,连忙扑倒站在蓝忘机面前,抬手却探不到丝毫烈焰,感受不到一丝火燎的炽热,仿佛隔着跑马灯那薄薄的一层灯面,眼睁睁地看着蓝忘机在另一头直直地站着,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面前仍是灰蒙蒙的一片,脑子里翁然作响。他保持着动作躺了一小会,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竟蜷在蓝忘机的被窝里,连外衣都未脱便睡了过去;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惊,连忙撑起身,裹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躺在身旁的蓝忘机,喊了几声:“蓝湛?蓝湛!”
蓝忘机依然没有醒来。他静静地合眼躺着,保持着昨晚的姿势。
魏无羡看了一小会,小心翼翼地伸手捏过蓝忘机的手,手指扣在他的脉门上,只觉得脉搏似乎要比昨晚有力许多。他不敢轻易去探蓝忘机的灵力,只怕再出什么茬子,可又觉得这一点变化是个好征兆,心中郁郁也散了几分,探下身去凑到蓝忘机耳旁悄声说道:“蓝湛,你快醒醒,我来找你啦!”
昨夜睡下时他还没来得及更衣,如今穿着的这一身衣裳已经风尘仆仆皱皱巴巴,见不得人了。照蓝忘机喜净的程度,若是他醒着,昨晚是决计不会让这样一个脏兮兮的魏无羡爬上床来的。
魏无羡瞄了蓝忘机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爬下床去想找身衣服换上。可他来云深不知处时两手空空,连包袱都不曾背来,屋里只剩下医师给他备下的衣服了。
那衣服是蓝家一贯的风格,一身雪白,繁复厚重,魏无羡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穿上,正系着腰带,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魏无羡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好,打开门来,门外果然是那位蓝家医师。
医师捧着药碗,见魏无羡仍在蓝忘机房中,也不吃惊:“魏公子,我来给二公子送药。”
魏无羡点点头,让医师进门:“蓝湛还没醒。”
“会醒过来的,”医师将药碗放在一旁,一边俯身给蓝忘机探脉,一边温声对魏无羡道。
他这一句话,令魏无羡心安了许多,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给蓝忘机施针喂药。他鲜少照顾病人,现在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生怕打扰了医师治疗。
医师喂完了药,刚把碗放下。魏无羡这才有了动静,出声问道:“蓝湛现在怎样了?什么时候可以醒?”
“二公子今日已好上许多了,如无意外,这几日便能醒来了。”
魏无羡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蓝家现在情况如何了?”
医师低头笑了笑:“会好起来的。”
窗外传来浓重的药味,想来还在煎别的药,也不知道现在云深不知处内有多少伤患等着治疗,有多少事宜等着处理。魏无羡见这边药庐只有这一位医师,怕他忙不过来,有心帮忙,可医师却拜托他看照蓝忘机。魏无羡只能作罢,留在屋内陪着蓝忘机。
蓝忘机是在太阳刚落的时候醒来的。他茫然地在床上眨了眨眼,眼中却始终仿佛笼了一层薄雾,想要抬手拂开,手上便又像千斤坠着,动弹不得。他躺在床上缓了缓,才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在喊他:
“蓝湛!”
这一声仿佛天惊,倏忽让蓝忘机清醒了过来,偏头便看到魏无羡俯身看着他,急急地问:“蓝湛,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蓝忘机一时有些恍惚,静静地看了半晌,才干哑着开口应道:
“魏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