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踏仙君最早发觉八苦长恨花(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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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踏仙君的,是南屏山的晨曦,他下意识抬手搭在额头挡阳光,把身侧的一株枯蓬草碰的晃了晃,一颗露水好巧不巧正好滴在他眼角,看起来就像是流了泪。
帝君很久没有流泪了,在这样劫后余生的一个早晨,他心情很好,他不想流泪。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踏仙君依然会想起这个盛满阳光的南屏山,他在晨辉里,一点点把自己的罪孽清算还清。
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慢慢挪到潭水旁边,掬起一捧水给自己洗了洗。水里的倒影是个眉目英俊的青年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
踏仙君回忆起过去曾经见过的世家公子,那些弱冠年华的少年,有的在灵山初露头角,有的背负血海深仇,有的成为了别人的刀下亡魂……而他自己呢,他自己到现在连个结局也没有。
自母亲去世后,他便是个不知来路的人,甚至以为自己来到世界上,就是为了当别人的一条狗,没人关心他从哪里来,没人质问他为什么满手鲜血。
都想杀了他。
只有一个人,是他黑暗龌龊的人生里的灯火,曾把自己燃烧的透彻,用火光告诉他何为人间。
既然前二十年已经过了,踏仙君洒脱的不想管什么来路。那他的归途呢?
帝君对着潭水里的倒影,咧嘴笑了笑,此时的他只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乐的很开心,开心到给十个夹着肉的馍馍都不换。
轻轻推开门,他来到楚晚宁的身边,坏笑着去扰人清梦,他扯了扯师尊的衣袖。
“起床,起来做饭,本座饿死了。”
他干瘪寡淡的肠胃里,迫切的需要点人间烟火气。
踏仙君一向爱使唤别人,过去在巫山殿就常常要求楚晚宁给他熬粥喝。明明宫里有厨子,但是他非要坏心眼的,推着楚晚宁去干活。
帝君的蛋花粥,蛋花不能太熟,粥不能太稠,肉要不多不少……听听这些条件,每一样都说的模棱两可,让人琢磨不透。
楚晚宁本来就不擅长庖厨之道,他轻巧的翻了个身,冷淡的甩出来一句。
“修真之人,少食五谷,对身体好。”
这一翻身,就摸到了身旁床铺的冰凉。楚晚宁皱起眉头,想起昨夜风大得很,连窗子都给吹开了,他那时迷迷糊糊的推身边人去关窗,却扑了个空。
“你昨晚……?”楚晚宁抬眸问踏仙君,却看他神色轻佻,满脸的笑。
“你昨晚抱本座抱的紧,胳膊都给你压麻了。”
楚晚宁不动声色的抬指拈去踏仙君衣角的枯草。
“昨晚……你大概忘记关窗了,屋里冷得很。”
既然已经选择信他,楚晚宁就不敢再去多想。
有时候人总是会为一句“将来如何“而瞻前顾后,楚宗师和踏仙君的将来,一个师尊和他徒弟的将来,本来就是不太能被世俗轻易接受的。
而这重重禁忌关系,只有在南屏山的结界中才能层层褪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这一世,他楚晚宁快弃了的红线,被墨燃扯得很紧。
挨不住墨燃的软磨硬泡,楚晚宁被他拉到灶台旁。
过去薛蒙在时,吃食都是靠他下山买回来,伙房灶台全被他俩用来烧水煮茶。而如今踏仙君留在山上不到半月,台上已经被那位贪嘴的帝君摆满了瓶罐,擦得干干净净。
是有了那么一点俗世凡尘的意思。
今天做点什么?楚晚宁本意是想像往常一样煮点粥糊弄过去,踏仙君这次却有了新要求。
“做抄手吧,多放辣放醋的那种,要奶白色汤头,撒上葱花蛋丝。”
踏仙君馋那碗抄手馋了很多年,如今在灶台上看到了面粉,让他又想起当年被他“哐当“一声扫落,滚了满地的雪白抄手。
并非什么“东施效颦”,乃是西子芙蕖的一颗心。
那时候的楚晚宁,笨拙的在厨房忙碌着,旁边搁着一本沾满面粉的《巴蜀食记》。他不是蜀中人,不太能吃辣,小小的炸了半碗辣椒红油,熏得眼睛通红。
他为了徒弟,做的用心,一点点的捏好,码的整整齐齐。后来,那些抄手被墨燃扫落,又一点点的被楚晚宁捡起来,全都丢掉了。
那一地的面粉,一地血一般红亮的辣油,墨燃把它们当垃圾。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在巫山殿次次逼着楚晚宁做抄手,看他被辣子呛的咳嗽,咳的眼角通红淌出眼泪。踏仙君那时候只觉得好笑,觉得快活。
笑他师尊那副养尊多年的粗笨,做个抄手也能被呛出眼泪,笑他师尊及不上师昧的半点好。
如今他觉得最该被笑话的是自己,他后悔了。
想吃抄手这个要求,如今被踏仙君再次提起。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楚晚宁会拒绝。
楚晚宁停下了淘洗红豆的手,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是悲是喜。
他最终还是拒绝了。
“我不会了,只记得做起来很复杂……都给忘了。”
确实很复杂,他捧着书研究了很久,还曾偷偷跑去孟婆堂取经,询问如何能做的更符合蜀中人的口味。忙忙碌碌了大半个下午,真的很麻烦。
“哦……”
墨燃叹息了下,心中酸楚,大概是他想起过去那些温暖记忆,又被长恨花给刺了。
不过他很快就收起眼眸里的失落,重新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那你今日有口福了,本座给你露一手,做点好吃的。”
楚晚宁过去只知道踏仙君对吃食挑剔,使唤他做饭时从不插手,却把水量火候等事说的头头是道。听他说下厨还是第一次,只觉得新鲜。
见眼前那人真的脱去外袍,挽起袖子,看着还蛮像回事的,于是楚晚宁寻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托下巴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想吃什么?”墨燃问他。
楚晚宁不知道他到底会做些什么,怕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正好戳在短处,拂了他一片心意,于是就答了个“随便。”
墨燃盯上了楚晚宁昨晚泡来熬粥的红豆,一部分取出来下到滚水中,待煮熟凉透了剥去皮子,放在石碾上细细的压过去。
一粒粒的红豆就这样变成了绵密的豆沙,那双拿惯了刀子的手杵在盆子里揉着豆馅,正在斟酌着放蔗汁。
“晚宁想吃甜一点的,还是淡些的。”墨燃这会儿问题很多,因为他发觉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不知道楚晚宁的口味,只依稀记得他吃不下辣,至于其他的,缠绵多年竟然一点也没想好好了解。
“甜的。”楚晚宁看的认真出神,不假思索的答出来。
正愣着,唇角被人冷不防的用手一抹,是冰凉的触感,他用指头沾下来,竟是被人抹了一嘴的绵豆沙。
“够不够甜?”
面前的墨燃看着他,笑出了两个酒窝,平日里见惯踏仙君冷笑,蓦然间看他笑的这么开心,楚晚宁竟然也跟着勾起嘴角。
舌尖舔过唇瓣,味道还不错。
吃了甜食的人心情都会不错,那个笑就一直挂在楚晚宁脸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笑那个人偷偷挖豆沙吃,笑他烧柴火被窜上来的火苗吓了一跳。
自诩“火灵根修士第一天才”,怎么数十年苦修跟个凡人一样。
墨燃转过头看楚晚宁,那个眉目英俊的仙君,不笑的时候目有冷傲锋芒,可是一笑起来啊,那些清冷全都化成了荡着海棠微红的春水,含着他错过十年的温柔。
“以后多笑笑,好看。”
在夸他好看吗?楚晚宁惊讶。
一只只雪白浑圆的豆沙包出了蒸屉,揭盖便腾起满室的雾气,楚晚宁看着墨燃鼻尖上的面粉,“嗤”的一声笑出来,楚仙君修养极高,他本着礼尚往来笑着去应和。
“那你也好看。”
锅里小火熬着陈皮豆沙汤,还需炖煮几个时辰,墨燃此刻便得了空,与他师尊一起吃点心。
本以为墨燃下厨是一时兴起,楚晚宁已经做好了要收拾伙房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人还真的有两下子。
咬到带着桂花甜香的豆沙馅,楚晚宁忍不住夸了一句。
墨燃得意道:“本座若是当个厨子,那也是最好的厨子。”
他其实对于下厨挺有兴趣,过去他就是懒,不过若是楚晚宁能喜欢,便也可以勤快些,天天想法子去哄人开心。墨燃盘算起过去在醉玉楼学的那些玩意儿,如果变着花样做,哄他师尊一个月也没什么问题。
“当厨子?”楚晚宁斜眸问他,有些好笑,“不想当帝君了?”
本是句玩笑话,墨燃却听得皱起眉头,好像真的在思索什么。
楚晚宁吃的有些饱了,双手交叠趴在桌上,在等他的陈皮汤,忽然有个卷轴摔在他面前。
“什么东西?”楚晚宁皱眉询问道。
他展开来看,是巫山殿布局,具体到层层宫阙的暗门都画得清楚。
“啪。”又一个东西被墨燃从乾坤袋里掏出来,是个碧色的玺印,盖在那张地图上。
踏仙君牵起楚晚宁的手,一条条线路指过去。
“走这条路,上山比较快,没有棋子,守卫守得也最薄弱”,踏仙君教着楚晚宁,“记得从这个暗门进丹心殿,正好可以躲开本座那几个机关,省得被射成刺猬……”
末了,踏仙君心满意足的把自己那点事叨叨出来,一把挽过他师尊的肩膀。
“求你大徒弟争口气,赶紧把巫山殿给本座攻下来,本座不想跟他们玩了。”
楚晚宁见他不似开玩笑,神情诧异道:“真的不当帝君了?”
墨燃看了看面前的人,又觉得自己不做帝君,似乎镇不住这位楚妃娘娘。
“帝君,还是要当的,本座最近新瞧上一处地方。”
他拉过楚晚宁的手,牵他走出屋外,开始指点江山。
“本座瞧着南屏山这一处,风景不错,正好适合本座东山再起。”
真是难为他了,还能憋出一句成语。早料到墨燃不会说什么正经话,楚晚宁坐在屋前那处藤椅上,随意的捡了本书来看。
“本座要建一处灵兽阁,专门收集奇珍异兽……”
楚晚宁心想:“到时候能纵容你养几只狗就不错了……”
“屋后那块空地,看见没,要种上辣椒,本座在蜀中找最辣的辣椒籽……”
楚晚宁看书看的乏累,晃了晃脖子仰头看去,是墨燃给他栽的那棵海棠树,他说秋天种树最合适,若是能熬过寒冬,等到明年二月说不定可以抽出几朵海棠花。
“对对,还有那处冷泉,一定要修缮起来,留着本座摆驾沐浴……”
想起过去自己与墨燃在那处池子里的荒唐事,楚晚宁拿起书盖在自己通红的脸上,那狗越说越离谱了,他不想听,午后阳光暖暖的透过树影照进来,藤椅摇摇晃晃,载他入了梦。
墨燃还在认真规划他的南屏山,有山,有大地,有岁月……他忽然想到什么,拿指头戳了戳楚晚宁的腰窝。
楚晚宁被他扰的烦躁,用手把书拉下来一半,眯起那双好看紧了的凤眸。
“南屏山都归你了,你又要干嘛?”
墨燃拎出他的陌刀,用衣襟使劲的蹭了蹭,“本座要给它取个名字,还请师尊解了禁名咒。”
一句师尊被他叫的恭敬,眼珠却滴溜溜转着,不知道想着什么。
那把陌刀自金成池求得,陪着踏仙君征战多年,伴他饮尽人间血,当年想着神武命名只有一次,怕自己取的难听了,便一直由楚晚宁锁了禁名咒。
如今,他想解开这十余年的封印,帮它想个好名字。
楚晚宁知道这柄无鞘陌刀得来珍贵,是难得的神武,他才不放心墨燃给它取名字。
“你先给我说说,想叫它什么?”
墨燃低头看他,眼睛里的笑,都快漫出来了。
“就叫,一位老仙君。”
果然……
楚晚宁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就知道这狗又在胡闹。
那一下子声音虽响,但是却不疼,墨燃揉了揉脑袋,继续用言语调戏他师尊。
“以后我一唤它,晚宁便来我身边好不好,要护着本座。”他眼眸里都是笑,言语中却渐渐没了轻浮。
“如果本座不做帝君了,那晚宁也不要做渡世的楚宗师。只要本座一天不作恶,你楚宗师就一天也不要出山。只求你这一辈子,只顾好你自己,你留在这,只渡我一个人,你把满手血腥的踏仙帝君渡的回头了,才叫有面子。”
墨燃太痴迷于南屏山上的安稳生活,这成了他的执念。他心里隐隐有些恐惧,他想和楚晚宁一直躲在南屏山里,享受这段从未来偷来的时光。
他所想的,也是楚晚宁所想。
但是楚晚宁更想真真正正的还给他徒弟一个清白,在众人面前拉起墨燃的手。
那条毒蛇还躲在暗处,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所以楚晚宁摇了摇头。
“下次吧…墨燃。”
要等到世道安稳,要等到恶人伏诛,楚宗师当下不能留在南屏山,还有更多的事要去做。
墨燃灼灼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无奈的勾起唇角。
“好吧…不闹了…”
“这把刀总要取个名字吧……”
他攥着楚晚宁的手,抚摸冰凉的刀身,给这把无名十年的陌刀刻上了两个字。
“同归。”
丹霄万里同归去,此身化月伴玉衡。
若说墨燃不知来路,楚晚宁便是他的归途。
归去哪里都好,只要有楚晚宁在,那么世间在,红尘就在,他墨微雨也在。
他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却迫切的想许诺给爱人一个安稳。
“师尊,待俗事了结,与我一同归去南屏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