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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1 16:57:546149 字17 条评论

猫猫

女孩紧抱着心爱的猫。

猫,好多猫,全部都是猫。

这个世界上只有猫。

喜欢猫的阿伟死了,不喜欢猫的阿伟也死了。

世界上只剩下猫了!

是猫猫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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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不耐烦地接通电话,勉强用下巴夹着手机。我现在坐在一堆猫毛中,一手撸着一只三花猫的下巴,一手把爬到肩上的煤球拎到地上。煤球咻的一下窜没了影,接着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两只猫打架的凶恶的喵喵声,大概是和大橘抢起了饭碗。

好吧,也没多凶恶。怪可爱的。

“那些猫怎么样?还好吗?”打电话来的那家伙还是一幅笑嘻嘻的腔调。我似乎隐约还听到了两三只小奶猫在电话那头奶声奶气的叫,听得我头疼得像要裂开。

“猫过的挺舒服!”

怀里的三花似乎被我突然加大的音量吓了一跳,反身咬了我一口。我吃痛收手,只见手背上留下了红红的牙印。我也没空管那么多了,甩了甩沾满猫毛的手就接过电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哪来这么多猫?”

“不知道,好像真的全世界的动物都变成猫了。”那家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我在电线杆和树杈子上还看见好几只,饿坏了都……啊你等一下!我先挂了!”

“???”

电话,被挂掉了。

刚咬了我一口的三花摆了摆尾巴,耳朵耷拉下来,在我膝盖旁趴下开始打盹。它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耳朵一抖一抖,光泽的皮毛上染了一层午后的阳光。就着明亮的光线,已经可以看到它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了,要不了多久,一窝可爱的小猫仔就会来到这个不美好的世界上。

自几星期前开始到现在,我们家已经有了十来只猫。不用说,家里现在乱套了。水杯倒了一地,到处都是猫毛和爪印;手办什么的被我抢救回来几个,其他都变成了猫猫的玩具。还好质量都比较好,小零件不会被猫扯下来吃掉;本来我们家已经养了一只梨花了,人家本来每天舒舒服服地独享两个人的爱抚和自己的大吊床,现在家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搞得它整天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吓得炸了毛。它的玩具和猫爬架自然也是被其他猫抢了去。

就像那家伙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不知哪一天起,全世界的动物和一部分人类似乎都变成了猫。我们俩花了一晚上来理智分析,什么都没分析出来,理智倒先掉光了。最后两个无神论者被迫接受了那种“大概是哪个脑子搭错筋还超级爱猫的神把所有不喜欢猫的人和动物都变成了猫只剩下喜欢猫的人来照顾祂的猫”的设定。

换句话说,猫猫胜利了。

不论是三花、大菊、乌云盖雪还是雪里拖枪,现在都成群结队地在大街上遛弯。如果你喜欢猫,我建议你上街去抱两只回来养。现在猫一点都不难抓,毕竟随手一捞就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猫实在是太多了,连种类都限制不了它们的数量。甚至你能在一群中华田园猫的队伍里捡到漂亮的小布偶,数量还不少。

但是,那些猫猫都面临着饿死的危险。

因为世界上只剩下猫猫了,猫猫们找不到可以捕食的小动物。现在已经开始有瘦弱的猫咪饿死在街头,它们的血肉则被饿坏了的猫群分食得渣都不剩。

这些猫,要是没有人喂,肯定最后都会惨死。

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神留下我们这些喜欢猫的人类的原因。

于是我和那个家伙——哦,叫她伊佑好了——洗劫了整条街上所有可能出售猫粮的地方。毫无疑问,那些地方现在也只有和我们一样来找猫粮和猫罐头的“小偷”光顾了。大家会心一笑。我们光明正大地推着满满两购物车的猫粮和罐头往家里赶,路上也遇到了不少跟着我们回家的猫。

可怜了家里的梨花,它到现在还没适应过来。

我是很喜欢猫的,在与伊佑和她的猫同居前几乎每天都在睡前抱着手机云吸猫,或是在猫咖里泡上一下午。有了猫之后也常因为猫猫不肯跟我亲近而烦恼,只能隔着笼子挠挠它的额头。我们家的梨花很狡猾,在笼子里乖得不像话,一放出来就开始撒欢,谁也抓不住了。当然,它其实不喜欢我。

但现在我觉得,猫真是,烦透了!

它们在家里喵喵个不停,上窜下跳,多少猫砂盆和碗都不够用。大橘老喜欢欺负奶牛,煤球黑得就算在白天也找不到,小三花还只是半大的孩子,就已经有身孕了……但是这种情况下怎么给猫猫做绝育嘛!

在外找猫粮和食物的伊佑有时还会往家里带更多猫。我和她提起过很多遍不要再带猫回来了,她总是十分不解地看着我。

“为什么啊?你要看着它们饿死吗?”

“不……但是我照顾猫要照顾得神经衰弱了……”

“那换我来照顾,你去找吃的?”

我想了想自己连猫粮都扛不动的身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算了。

不知道她这次又要带回什么来。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给外面的猫猫添水添饭。那些小家伙们的食量大得惊人,一个个吃起饭就像挖掘机,我得控制着给它们猫粮。

听到了猫粮袋被打开的声音,猫猫们全部放下了正在咬的玩具,一路小跑着聚到我身边。它们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着,喵喵喵地催促着我。

我像极了带孩子的老母亲。

就在我喂猫喂到一半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哗啦啦清脆的响声。我连头都懒得抬,只顾着倒满那些被舔得一干二净的碗。那些饿坏了都毛团在我脚边蹭蹭,把我围在中间抬着头盯着从我手里掉下的猫粮,搞得我一裤腿都是毛。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回来了?”我漫不经心地问着,手里倒猫粮的动作因为分心而慢了些。

“回来了。”伊佑把一整购物车的物资堆在门口,开始换拖鞋,“你过来,有大宝贝给你看。”

“别又是小奶猫啊,”我叹了口气,“我在喂猫。”

“这次不是小奶猫。”

说着,换好了鞋的他从地上拎起什么,抱在怀里快步朝我走来。还没等我抬头,她就把怀里的东西塞到我眼前。

“?!”

“怎么样!是斯芬克斯!”

只见一只光溜溜的小家伙皱着眉头朝我露出满嘴尖牙,十分不满地大声喵喵叫。它浑身上下真的一根毛都没有,看来绝对不是网上卖的那种剃光了毛的赝品。

“惊了!无毛猫都有!”我震惊地接过那只小家伙,熟练地揉搓它的下巴。暴躁的小猫想低下头咬我,但没过多久就舒服地发出了呼噜声。

其实手感没有普通猫猫好,但毕竟是行走的几万块钱,手感不好也不能就这么丢了。

在我一边撸猫一边感叹的时候,伊佑已经拿出了胳膊下夹着的报纸。在猫猫事件发生之后,这片区域里的一些幸存者们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了。至少他们重启了一部分印刷机,开始四处搜集信息并打印出来分给每个人。据说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联系外省的幸存者了,并试图建立一个全新的以猫猫为中心的社会。

当然,他们也为其他人提供物资。至于物资来源,大概是那些还没被搬空的无人看管的店铺。

“今天有什么事吗?”我怀里的斯芬克斯翻了个身,露出了肉肉的肚皮。

“嗯……好像还是那样。又发现了哪几种猫,然后成功和哪个省建立联系什么的。”伊佑咬着嘴唇,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又一行。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发现了一例人类变成猫的案例……?”

“哈?那不是早就有了吗,不然哪来这么多猫?”我毫不关心,捋着斯芬克斯的后颈皮。它老动来动去,皱皱巴巴的皮肤怎么捋都捋不平,搞得我强迫症犯了。

“不,不是……”伊佑顿了顿,皱着眉头把报纸递给我,指着一行刺眼的黑字,“观察到幸存人类逐渐出现猫的性状,最后完全变成一只美国短毛猫。异变者曾承认自己已经不再喜欢猫。”

意思就是说,不再喜欢猫就会变成猫?

“不会吧……”我感觉自己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我这几天很烦猫诶,我会不会也长猫耳朵?”

伊佑敲了敲我的头,又揉了几下:“目前看来还没长。你最好去好好伺候那些主子们。”

我挡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整理被他揉乱的头发,发愁地看着自己又掉了一手的发丝,叹了口气。

伊佑忽然趴到我肩上,一副猫一样的表情:“晚饭吃什么?你烧还是我烧?”

“看你这样子肯定是要我烧呗。”

“不,我今天想吃面,你烧的没我自己烧的好吃。”

说完,她就踮着脚踩着地板上猫猫间的空隙溜到厨房去了。

真受不了她啊。

不过我承认,她做饭真的很好吃,而且比我这种可能炸厨房的安全多了。我的那份面很细心地烧的稍微生了点,我比较喜欢吃生的。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没出去过?”伊佑吸着面,舔了舔嘴角的面汤。

“那可不嘛。我哪有空出门。”我吹着挂在筷子上的面吹了好久,然后才一把塞进嘴里,不料还是被烫了舌头。

“那你明天陪我出去走走?”伊佑喝了口面汤,满足地哈了口气,“老闷在家里不舒服。”

“那猫怎么办?”

“饿半天饿不死。早上多加点粮好了。”

我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面。

第二天早上,还没等我睡醒,伊佑就把我从卧室里拖出来了。难得地,在我喂猫的时候她搭了把手,效率高了不少。

我看着那些猫一个个排好队在食盆前狼吞虎咽,一想到要饿它们半天,有些于心不忍。

“不好意思啦。”我摸了摸那只新来的斯芬克斯的额头。伊佑开始催促我换衣服出门了。

最近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了,但出门还是要戴上围巾和手套。我看着就穿了一件大衣的伊佑,再看看裹成熊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拧开了门把手。

我们家附近,就是一座大商场。空旷的广场上连灯也不闪了,店家的门都没来得及锁死。现在猫猫占领了这里,它们玩着掉到地上的霓虹灯,寿司店门口满是三文鱼和金枪鱼的碎渣。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人还是很多的啊。”我把围巾稍稍往下拨,哈出一口暖气,“现在都没人了。”

“那不是废话嘛。这里现在只剩下猫了。”

我悄悄拉住她的手。

但意料之外的是,她并没有戴平常的半指手套。冰凉的皮手套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暖了。

“你怎么换手套了?”我皱了皱眉头。

“天冷。”她淡淡地回答。

我们路过了我平常最喜欢的巧克力店。

我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家店门口的软木牌上,亮金的标识已经掉了一点点漆。他们家的巧克力味道很浓,被雕刻成了各种花的形状,很好看。但平日因为我并没有那么多钱来吃这么贵的巧克力,只有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偶尔会来买一次。

“怎么了?想吃吗?”伊佑也望着那家巧克力店。

“嗯。”我点点头。

“那去呗。”

那家店里还弥漫着香苦的可可味,只是柜台里的巧克力冰激凌因为很久没有制冷而变成了巧克力酱。好在那些精美铁盒包装的名贵巧克力没有被猫猫糟蹋,我挑了一盒黑巧克力,珍惜地抱在怀里。

“下次就不一定吃得到了。”我叹了口气,“你也拿一盒回去吃?”

伊佑看了我一眼。

“我抢你的吃。”

“淦。”

趁这个机会,我们把商场里最后一点有价值的物资搜刮了,还捞了一辆购物车回去。等我们回到家,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夕阳渐斜,洒进那些不再有人居住的房间里。或许空房里还有被反锁的猫,望着紧闭窗户外火烧云,已然忘却了自己曾是人类的样子。

我们又活过了一天。

当我到家累得瘫倒在沙发上时,正在衣架前挂外套的伊佑忽然愣住了。

“我钥匙呢?”她摸索着自己的大衣口袋,十分着急的样子,“钥匙不见了。”

“钥匙怎么会丢了?”

“不知道……”

“那怎么办?”

“要么……你的借我?”她试探着瞟了我一眼,“反正你平时也不出门,用不着钥匙。”

“哦,在门口柜子上,刚用来开门放在那了。”我想也没想,打了个哈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伊佑在外面找物资,我在家里照顾猫。家里的猫好像没有再增加了,只有三花生了四只可爱的小花生,现在正在给她的宝宝们喂奶。小家伙们爬来爬去,很不老实。

家里人吃的食物和水没有缺过,幸存者组织那里总有足够的食物。那个组织已经相当庞大,他们为人们提供住处和物资,现在开始研究恢复食品生产链了。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变好,人们也正在逐渐适应新的生活节奏。说实在的,和那些毛绒绒待在一起真的很治愈,尤其是它们不捣乱和你一起午睡的时候。

而忽然有一天,我开始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那一天伊佑回家后,大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她连招呼都没和我打,径直往自己卧室里去了,到吃饭时间也不肯出来。

“我有点感冒,不太舒服。你不要进来,我怕传染你。”她说。

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有些刺耳,还伴随着严重的呼吸声。

于是我只是把晚饭放在她的门口,提醒她趁热把饭好好吃掉。

今天的晚饭是意大利面,浇上了从超市里拿来的最后一瓶番茄酱。我知道我烧的估计不对他胃口,但她还是吃完了。

第二天,她起得格外的早,在我醒来之前就悄悄地出门了。她肯定没吃早饭,平时她都是等我醒了弄好早饭之后吃了饭再走的。

之后的每一天,伊佑都早早地离开,再一声不响地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一次我偷偷打开她的房门,还没看清什么就被他发现并吼了出去。

那天,我偷偷哭了一晚上。

她吃的也越来越少了。从一开始的一碗面,到后来连粥都喝不掉半碗。

有一天她隔着房门提出要交换角色,她留在家里照顾猫,换我去找物资。

我答应了。我总不能让生病的人再出门受凉。

第二天早上,我在她的房门口看见一张画了路线的纸,她告诉我那是去补给站的地图,已经和那里的人交代好了,会有人来教我该怎么做的。

此后,我再也没见她从房间里出来过。

我每天和她的交流就是把准备好的饭菜放在门口,她吃完以后把碗和水杯放出来。我们连话都很少说,她听起来嗓子很痛,快要说不出话了。

我很害怕,我问她要不要带她去补给站看医生。

他说补给站没有医生的。只是感冒,很快就会好。

很快就会好的。她想让我放心。

但是她最近吃的真的很少。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发现连放在门口的粥连一口都没动,已经凉掉了。

“伊佑?”我用指节敲了敲她的房门,“粥凉了哦,要不要我去热一下?”

房间里没人回答。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伊佑?”

“你在吗?在睡觉吗?”

“伊佑?!”

我开始拍起了门。很用力,门拍得呯呯作响,掌心也拍得生疼,变得通红。

没人来开门。我想直接打开门,却发现连锁都从里面反着锁死了。我忽然明白了她之前为什么问我要钥匙。

她的钥匙绝对没有丢。

但她也绝对想不到,我有配过家里的备用钥匙。

一想到这些,不知哪来的火气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莫名的恐慌与不安。

我取来了备用钥匙,站在她房间门口拎着钥匙晃了两下。

“我有钥匙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偷偷搞什么鬼,锁了门我也进的来的!”

我藏不住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不知是不是因为客厅里猫猫的叫声盖过了我的声音,伊佑还是没有来开门。她的房间里,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钥匙被我狠狠地推进锁孔里,快速收回的锁舌发出一声声咔哒咔哒痛苦的呻吟。我的心跳的快要从喉咙里吐出来,涌入大脑的血液让我眼前一片模糊。

咣的一声,我猛地推开了门。

门上漂亮的玻璃风铃被狠狠敲到墙上,凄惨地碎了一地。玻璃碎片和铃舌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哀鸣。

气味干净的风扑面而来。

她房间里的窗没有关,风把薄薄的纱帘吹得飘散,玻璃窗折射出的彩虹映在布满了细小抓痕的白墙上。

房间里原本的她的味道,已经被风带走,淡得闻不到了。

哪有什么人影。连水杯和空调遥控器都被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一切都被摆得井井有条,只有床上那团乱糟糟的被子可以看出曾经有人住过的痕迹。

那团被子里,有一只小孟加拉豹猫。小豹猫似乎被被子抓住了,意料之外地老老实实坐在被子团里,朝我不停喵喵叫。

“……喂。”

我提起它的前肢,拎着那只漂亮的小豹猫。它黄宝石一样剔透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尾巴微微向上卷起。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

“你知道自己在哪吗?知道的话喵一声。”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思绪像被猫玩散的毛线团,最后化为一片混乱的空白。

豹猫没有反应。它舔了舔嘴唇,看起来肚子饿了。

“……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没有反应。

“听得懂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

“你还记得我吗?”

……

没有反应。

缓缓地,我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连悲伤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把豹猫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它的背。它顺从地趴在我肩上,听话得不像猫。

门外,饥饿的猫猫们还在喵喵叫着。小黑又打碎了桌子上的水杯,玻璃和地板撞击碎裂的声音十分刺耳,碎片仿佛扎入了我的心。水杯里的清水淌了一地。

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不要……留我一个人来照顾这么多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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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猹_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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