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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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若是去拜访蓝道长,马车入了昆仑境内便要停下,哪怕已是大乘之人也要徒步前行。”
极光跳下车时,启明如此解释。
当今名门宗族已逾千年未出登仙之人,距离飞升之位最近的一是太虚一维,二是昆仑小蓝。其二人前者好大喜功,后者避世而居,处事风格大相径庭。既是仙人,凡俗之人对之遐想可成千万话本,无一不是仙姿缥缈,淡泊名利,因此蓝道长的名声总要好些。
“如果我偏不呢?”极光把缰绳绑在就近一处木桩。
由于昆仑派的规矩,入山门处有不少桩子,按时辰收取灵石作为看管费用。
山脉绵延数千里,蓝道长所居山峰更是在最远最高处,从此步行至冬归殿,怕是有一天一夜的脚程。
极光眺望了眼昆仑山脉,目光所到之处云雾自动聚拢,遮挡住来者的视线。时间更久些,极光脑内开始隐隐作痛,似乎受到了某些警告,他匆忙避开视线,专心系绳子。
“开宗立派时,初任掌门请了白仙师写下护山门大阵,仙师闭关后就由蓝道长修缮、改进阵法。方才是勿看。”启明往前迈了一步,右手自然伸出扶住被禁制压得几乎站不起身的极光,“现在是禁飞。”
极光哑火,不再触碰阵法禁制,专心跟在启明身后前行。
他们拜访小蓝是有要事在身,麻烦能少一些便是一些。数九隆冬的季节,极光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好抱着暖炉等待启明交代完事情。
2.
冬归殿。
地如其名,极其清冷,除却园内点点梅花,就只有立在雪地中的少年能为此地增添生气。
他是蓝道长八年前下山伏魔时收留的孤儿,无名无姓,随着道长姓了肖,又应割断凡俗的规矩,换了读音,起名小绿,表字单个清。
少年着赤狐毛斗篷,滚一圈象牙白毛绒,看起来弱不禁风。风一吹鼻尖便染了薄红,小绿轻轻咳嗽,裹紧斗篷,折下一支红梅返回屋内。
自从收留了小绿,蓝仙师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禁飞的规矩也是那时候立下来的。
少年脱下斗篷,露出内里玄色掐腰长袍。八年时间,升至金丹,他也算不辜负门内长老与外界的期望。
“但,有一隐情,知道的人可是少之又少。”说书人轻抚惊堂木,猛地提高嗓音。
听到这儿,楼上雅座内的外族少女情不自禁掀开木窗,探出头来。
听众闹哄起来,捱不住性子争先去问:“是什么?”
临到这时候,台上的人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一只手却摸到了茶壶盖子,悄无声息地移开。
茶壶里面竟是空的。
“故弄玄虚。”
外族少女掏出黄铜望远镜,挨个观察人群,她没被侍从扫兴,依旧是兴致勃勃的模样:“可我喜欢。——白槿,赏钱。”
金丝绸制成的钱袋被高高抛起,落在白槿手中,她也没数。一个术法,钱袋丢进了空茶壶。说书人急忙环顾四周,刚巧对上二楼包厢一双冷冰冰的眸子,阿谀奉承的心思立刻减去大半,只得继续往下说。
“蓝仙师精通音律,功法皆是自创,除去入门基础术法,他能教小绿的少之又少。”说书先生盖上茶壶,再次挪开,又是空荡荡,“谁让小绿天生惧琴音,琴弦一动,痛不欲生,即便蓝仙师百般克制,小绿也多少受了些影响。”
“居然是个天才!”极光顺着山路拾级而上,九千多个台阶浮雕暗现,他听着启明介绍,边惊叹昆仑派气派不凡。
可惜,界青门却是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小门小派。
启明颔首:“加上自学成才,十六岁的金丹,仅此一人。”
看样子,不止小绿一人能在少年时踏入金丹境界。
极光来了兴趣,他单知道大部分门派就算长老也有将就任命给金丹期的,却不晓得十六岁金丹还有其他人。
听启明语气,他并不惊讶。
“我的暗卫,还有一维皆在十六七岁渡劫升至金丹。不过他们都有上好的修炼资源,就算是个痴儿,照那样养也能养到筑基中期。”
在修真界,天赋和资源缺一不可,哪怕是天赋异禀的散仙,也有可能因为后继功法或是灵气不足难以晋升。
像小绿这样,师尊无法教导,状态近乎散仙的,能在此年纪结丹,绝非天资聪颖可以概括。
“我倒像个傻子了。”极光垂头丧脑,抱着剑往上冲,一不注意摔了个跟头。
“的确如此。”
3.
放在往常,从山门至冬归殿只需一日,怎奈大雪封山,长阶上积雪消融化成的碎冰令路难走了许多。
启明倒是不着急,捻了个火诀扔进备用的提灯,丢给极光拿着。极光虽气启明态度趾高气昂,却也清楚,这是启明帮他驱寒。
愈往深山,天便是愈寒。
极光冻得打了个喷嚏:“啊啾——启明,你说,暗卫在哪里呢?”
自打加入界青门,极光便总是听周边人提起暗卫,可他从没见过暗卫。启明说,这是好事。
了解暗卫也是名十六岁金丹的奇才后,极光的态度崇敬许多。
“一尺开外,三丈之内。”
不是很远。
极光转过身,反向往台阶上走,四处搜寻一切能藏人的地方。他就差把地板掀起来看了,仍是毫无所获。
“不愧是少主暗卫。”他嘟哝一句,将熄灭的灯笼递给启明。
“啪”一声,火苗燃起。
小亚麻的脸映着烛光,平日里的稚气此刻褪去半成。她在这儿听了几天说书,也该是时候收网了。
“灯不藏起来?”
白槿盯着信纸在火焰中燃烧、蜷缩,最终变成飞灰,禁不住开口提醒。
小亚麻摇摇头:“守株待兔。”
此次进关,她们二人接了死令,捉不到五仙叛徒便不能回教。作为圣女,出行的吃穿用度教主具备得齐全,可放出“要么生死要么成功”的话时,教主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小亚麻了然,这是怕她势头太盛,抢了教主幼女的风头。
“白槿。”她轻叹。
窗边修士睁开眼眸,望了眼小亚麻。
五仙圣女,人前高高在上,出手阔绰,唯有独处时会露出落寞的神情。这点,没人比她更清楚。都说界青门内风起云涌,五仙教何尝不是。
“你说。”
“知道为何教主要对永乐起杀心么?明明他只是个男子,地位不高,空有一身医术。”茶已凉,入口时只有泡得过久的苦味。小亚麻喝了一口,阖上茶盏,似是苦笑,“不敢问?放心,天高皇帝远,她管不着我们。”
白槿愕然,暗中捏住袖内飞镖,往后退了半步:
“圣女若是想说,直说便是。白某借住五仙,能够保圣女平安已是大幸,不敢奢求过问五仙教内之事。”
白槿话说的圆滑,小亚麻听了却冷笑,只得自顾自地继续往下念叨。白槿有顾忌,她没有。随从要是有偷听的,必然难逃一死。可白槿杀得了教主眼线,杀不了圣女,她但凡伤小亚麻一毫,都是背信弃义与五仙对立的征兆。
“永乐是我师尊入室弟子,本来他连当内门的资格都没有。可我师尊宅心仁厚,说男女并无差异,非要收他。永乐知道的不多,不过对于五仙,足以致命。先有他为太虚门徒疗伤,引得教主震怒。后有界青门一事,至今未解。当年界青门门主之位一事,你可有听闻?”
“我那时在闭关。”
三百载弹指一挥间,再出山门,世间又是一模样。
小亚麻沉吟片刻,点头道:“也是。”
百花被屠山门,最后一批弟子惨死在白槿闭关的石门前。白槿结束闭关,迎接自己的只有一柄长剑。再往后颠沛流离,一面避开仇家追杀,一面寻求帮助,直至往五仙寄人篱下,白槿也未有喘息片刻能过问百年变迁。今日反而有机会了。
“永乐是检验界青门新门主能否胜任的试金石。”小亚麻像是听了个笑话,轻笑出声,“不愧是光明正大接单子的门派,连门主试炼都如此俗气。长老们令两位候选人接下五仙当时的悬赏,谁先取到永乐性命,谁就赢了。”
白槿一针见血:“永乐没死。”
甚至五仙派了这么多人来杀他,永乐依旧时不时在道上露个面。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说,他要是和界青门没什么勾结,会安然无恙活到现在?教主是在忌惮他,抓了什么把柄在手里和界青门做筹码。至于为什么派我,又给我下了死命令,你猜得到。——我给界青门下了单子。你猜怎着?他们门主居然接了。”小亚麻看了眼窗外,兀得噤声。
不远处的楼板正巧“吱呀”一声响。白槿指尖微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小亚麻看见一团灵气正泛着蓝光。
4
昨日摘的红梅已被放入雕花瓷瓶,贴着砚台摆放,在灵气的滋润下它还能开很长一段时间。小绿提笔,沉思良久,决定给师尊写信。
“师尊,见字如晤。别院的梅花已经开了,近日我也习得了新的功法,不知……”
奋笔疾书间,一道寒光骤然掠过,挑飞毛笔,在宣纸上留下触目的墨痕。小绿正欲弯腰去捡,冰冷的剑尖立刻悬在了他面前。
生杀俱在一念。
小绿哑然,换了个姿势端正做好,顺着剑身抬头去打量来客。他极少出冬归殿,认得的人并不多。
来者身材欣长,英姿勃发,一袭勾金边蝠纹靛色劲装,长发高束。绣工精美的披肩和腰间华美玉佩均彰显着来者身份不凡。只是,他一修士,戾气太重,眉眼间的杀气几近凝聚。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太岁再世。
师尊的仇家?虽然蓝仙师了却尘缘千载,但一日不飞升就一日不能彻底斩去与凡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仇家不稀奇。
他们二人沉默对视。小绿目光淡然,似是仍旧在写信,启明抬起下巴,眼底满是轻蔑。
“你可知罪?”
剑身往前动了半分。小绿喉头颤动,擦破了皮,苍白的皮肤立即渗出点点血珠。
“在下不知何罪之有,还请前辈指教。”
能进山门,派内必然早已知晓,又入了冬归殿,想必师尊也收到了消息。这么久没有过来,师尊怕是有事耽搁。小绿绷住身子,折好写了一半的信,递出去。
“看前辈脸色,您对肖某大概恨之入骨。可我一届无知弟子,上不能插手派内事端,下不能定夺贱命去留。三尺微命,是何去向,还要看师尊意思。”小绿慢慢勾出一个微笑,将信纸奉得更高。
启明转了圈剑柄,剑刃旋即对准了小绿的下巴,他斜睨眼院外,厉声道:“你的师尊就在外面看着。”
方才努力维持的镇定裂开一道口子。小绿怔怔扭头,锋利的长剑在他脖颈划下细线,殷红的血珠滚落,丝绸面料上立即晕出了一个圆。
他的师尊正站在铺满积雪石阶上,身侧跟着一十五六岁的金发少年,冷眼俯瞰屋内种种。小蓝负手而立,全然没有出手的打算。
“多谢前辈。”小绿收回信件,扔进油灯灯盏,他脸上的震慑早已被收拾好,又是古井无波,“我的命交给您了。只是,后辈还有一事不知。”
“说。”
“我……能知道,犯了什么错吗?”能让师尊如此。
启明收剑入鞘,示意极光进屋。他单手握住小绿胳膊,将对方整个人拽了起来:“皇恩浩荡,体恤民生,下令除妖。更有一维仙师主持,召集修士万千,为的就是斩尽尔等祸世妖。”
“你是大妖,所以门主亲自出手。”极光一个跨步,来到启明身后,他侧过身,对着小绿笑了笑。
诛妖师,终是到了昆仑境内。
“好大的胆子!”小亚麻一枚飞针刺入不速之客小腿,掀起八仙桌拍了过去。
先前上楼的修士并不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永乐,而是个想捉妖发财的散修。见隔间长明灯摇曳,异香若有若无,以为遇到了受伤躲藏的妖族,便摸上来碰运气。
入关前她就听说什么太虚一维搞了个诛妖师,天天正事不干,四处捉妖。小亚麻没放在心上,想着既然有诛妖师,就有受伤的妖族,有了不方便就医的妖,就能钓来多管闲事的永乐。她哪曾想到,诛妖师蟑螂般无处不在。
又是阵脚步声,小亚麻余光扫过门外,一道匆忙逃跑的身影落入她眼底。左脚微陂,背负药囊,不是闻风而逃的永乐还能是谁?
“白槿!”
闻声,倚墙休息的白槿,立刻拉出腰间玉笛,正要转身追赶,怎奈大腿被人牢牢锁住。她嘴角抽搐,踹了踹,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仙女姐姐,我被你们伤了腿以后可就走不了路了啊!我上有老,下没来得及有小,可怎么办!你们说……总要赔点钱给我吧?”散修不撒手了,抱着白槿大腿惺惺作态。
永乐轻车熟路,不一会就跑得没踪影。小亚麻见计划泡汤,对准散修的脚踝狠狠踩了下去:
“瘸了是吧?装是吧?我让你不用装,现在就瘸!我们五仙不稀罕这点赔款,今儿个我就要你废在这里!”
小亚麻用劲碾了碾,临踩第二脚的时候,散修终于松开手,转而抱住她的大腿。白槿脸上笑意稍纵即逝,退了几步,恢复先前静默的状态。
散修扯开嗓子哀嚎,声调拉得极长:“姑——奶——奶——,我命都要丢您这儿了!我不过是想要点钱,祖宗您至于吗?我做错了什么,我改,我改好不好?求姑奶奶大发慈悲,饶过我吧!”
小亚麻瞥了眼白槿,白槿颔首,暗示她放了散修。
“不过是个坏事的蠢徒。”小亚麻收回银针,复原了屋内陈设,就近坐下,“不消一刻钟麻痹效果就会解除,到时候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姑奶奶?”
小亚麻气不打一出来:“滚。”
只见散修也不害怕,笑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一张令牌,上书——
“太虚内门弟子边境”。
小亚麻眼睛圆睁,站了起来。
5.
界青门立派两百余年,因广接暗杀委托,立敌无数,门内更是派系纠葛纷扰不清。纵使赚了不少银财,也多花在摆平势力纠纷上。扶持启明的这批是保守派,当年他们说什么也要从太虚接回少主,登上门主之位乃至往后的路上,这批人都是一柄握在启明手中的双刃剑。
“少门主能用上凡间宝马已是门内最高待遇。”极光用灵力扯着缰绳,贴近车帘同小绿说话。
用缚妖索捆住小绿后,启明便把小绿丢给了极光,自己先行离开,说到巴蜀剑阁境内自会再次相遇。没了启明看管,极光放松许多,帮小绿解开嘴上禁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山下繁华,他看花了眼,满心都是晚上几天并无大碍。
“小天才,你知道我是谁吗?”
“界青门门主侍卫?”
“不对。侍卫远在一尺开外,三丈以内。”极光想起启明说过的话,闭上眼,翘起腿,悠然自得地卖起关子,“我既非门内弟子,也非门主近卫,但界青门没有一人敢对我不敬。就算是门主,哼,他也要顾忌我安危,将暗卫安排在我身边,护我周全。”
三丈以内……小绿灵感触动,抬起头来,一团黑色的阴影落在了马车车顶,他掀起车帘,黑影随即扑扇着翅膀飞离马车。他狐疑地向后望去,周围又是一片干干净净荒芜古道的模样,似乎方才的阴影只是幻觉。
小绿实话实说:“晚辈愚钝,猜不出来。”
昆仑藏书阁纳尽天下异闻,唯独对界青门的描述极少。然而绝非昆仑心胸狭隘,不待见界青门,修真界各大门派均瞧不上那铜臭味、那冲天戾气。与臭名声相对的是,界青门的单子源源不断,总有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士上门下暗杀令。
界青崖,业力汇集,煞气集中,山谷之内处处冤魂游荡。偏生是这样一个门派,压住了恶灵无数,在修真界安然无恙两百载。
“剑冢。”又是一声惊堂木,吊得满堂听众好奇心高悬。
小亚麻睁开一边眼睛,对此类把戏见怪不怪,像昨日一样,她解开一只金丝线钱袋准备丢给白槿,不料被半路截胡夹在了边境手中。
三枚银针登时扎在了布袋上,边境渐渐将钱袋从脑门前挪开,笑道:
“姑奶奶,您听他编不如听我说。太虚的书阁是天底下最大的,光是介绍各门派的就有一整间屋子。而这间屋子,——只有内门弟子才能看。”边境掂了掂钱袋,从里摸出一枚钱币嗑了一口。
楼下那说书先生寻到昨日赏钱的包间,悻悻地瞧了眼,抚上茶壶盖。
“故弄玄虚。”边境塞好钱,拉了张椅子坐下,“剑冢。是界青崖山腰处天然形成的空洞,因有大能在此葬剑,就此身死道消,消弭天地间而得名。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人能当上大能了还舍得身死道消,不入轮回。这世间自然是有的。而界青门的弟子多是因果纠缠不清之人,加上血债累累,只要不能登仙,死后都会万劫不复。比起永生永世的折磨,他们更愿在剑冢了却一生。
“也有其他门派的,去时俱是万罪之身。
“修仙之人,自踏上仙途的那刻起便是天地一蜉蝣。门派视他们为恶徒,他们便也没了依靠。乡音已改,故人不复,能去的也只有剑冢了。留下三尺长剑,等一有缘人,再续仙途。
“有人生前夙愿未了,精神不散,化作怨灵盘绕在界青崖山峦之上。
“两百年,恶念滋长,鬼哭狼嚎,若从山脚寻官道上界青门,多会惨死路途中。可界青崖,败也剑冢,成也剑冢。大能留下的双剑镇住了无数冤魂,护住山脉,保了界青门百年平安。”
小亚麻停下打磨银针的手,抬起眼眸,扫了眼边境。她本想废了这个登徒子,种下蛊毒让他下半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见着令牌后她留了心眼。
五仙同太虚结怨已久。边境既是冤家路窄,也是送上门的情报。两派无礼节互通,必定有互不知晓的消息。于是,小亚麻决心多观察几日,如此看来,留下边境的确有用。
“双剑?”白槿终于开口,语气淡淡,“莫失莫忘?”
“仙女姐姐好见识!”
边境凑上去,龇牙咧嘴地笑了笑,逼得白槿往旁侧跨了半步。
她抱住双臂,埋下脑袋,声音放得极轻:“家师佩剑,此生难忘。”
楼下一声惊堂木,震得屋内余下二人头脑空白。案上数枚细针具被小亚麻捏断,边境更是一路退到了房间角落,稍一转身就能从窗户翻出。白槿立在原地,月白素衫衬得她不落凡尘,忽而她从云端跌落,眉头紧蹙,唇齿间缓缓挤出“界青门”三字。
6
“杀人者,界青门极光。”
极光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俯身沾了沾血印在墙上。他默念口诀,尸体随后挨个排列在了血字下方,他吹了声口哨,拍拍手,示意愣在原地的小绿上车。少年长袍染血,苍白的面容微微颤动。
不过是劫车的散修,顷刻间就身首异处。
小绿顾不得弄脏衣物,单膝跪地,阖上了一名强盗双目。他正要为另一位整理仪容,身上的禁制突然收紧,小绿动弹不得,只得被极光整个人扔进车里。
“诛妖师有不少败类,他们从不自己去找,只会蹲在路边杀人越货,这几个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放着不管只会祸害更多人。”马车驶远,极光才解开小绿五感,慢慢解释,“要不是暗卫帮忙,我们怕是也要栽在那里。”
“都是恶人?”
“无一例外。”
说这话时,马车离剑阁只有半天的车程,到了那儿万事都能回归正轨。极光收起传书,压住心头心悸,给启明报了平安。
车内小绿半晌没有吭声,酝酿好半天才问道:“当真?”
“我拿天下剑灵的名声担保,当真。我是门主的佩剑,沾过的血比你吃的灵丹还多,恶人的气味就像糖葫芦,我老远就能闻得到!”极光生了气就开始嘟哝,一会什么“小破孩”,一会“惊世名剑”,就差掀开帘子揪着小绿衣领问“你信不信莫失剑的威名?”
“可你是剑灵,筑基期的剑灵,和莫失剑不能混为一谈。”小绿实诚道,仿佛没注意到极光气急败坏的语气。
极光掀开车帘,立在踏板上大声反驳:“怎么不是了?就算我是缕傍上莫失剑的灵,那也是莫失剑乐意选我!我,剑冢守剑人,莫失剑灵,当之无愧!”
除却不用进食,由于灵气薄弱,极光的状态与筑基期修士并无差异。说他是剑灵,极光没有剑灵神秘强大的气场,可若要开除他灵籍,极光又的的确确是莫失剑中苏醒的。
小绿单手挡住阳光,“哈哈哈”地笑着,他缓缓揩去眼角泪水,抛出第三个问题:
“晚辈还有一事,望前辈指教。”
“要说就说。”
小绿凭空画了个框,原先墙上的血字被还原在了空中,他指了指上面的大字,又单独裁出印章。“莫失剑灵”他念出声,没忍住,又是嗤笑。见极光气得要收起禁制,小绿捂住嘴,咽下笑意。
“怎么留了名字?前辈分明是界青门中之人。哪怕天下尽知此事是界青门所为,你们也绝不会留下一丝证据。这是门派的规矩,也是行业默认的定则。”像极光这样的绝无仅有。
“门主出行在外,难免忍不住出手,或是接了单子却就此放过,这是你所说的坏规矩。因此,只要多管了闲事我们就会留名,表明大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冲少门主和我来。方才那帮人,尸首下我还垫了些银钱,启明吩咐的,说是……说是……”极光歪了歪脑袋,憋不出来的话成了一个“切”字。
“省麻烦?”小绿坦然接道,“我不是很懂俗世做法,但师尊说过,人大多逃不过三样东西。”
极光单膝抵地,右手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翡翠色的眸子眼神亮晶晶:“什么东西?”
两人身影拉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晃荡的马车中极光的发梢起起伏伏,似是要探进光里被晚阳点燃。忽而间车轮碾过一颗石子,极光惊呼着倒向一边。
斜阳刺目,没了遮挡当即慌不迭地洒在小绿身上,他眯起眼睛,笑了笑:
“财、权、色。”
极光挑眉:“你说的这些,启明一样都不沾。”
“晚辈不敢妄加猜测,还望前辈见谅。”
“我又没叫你猜。总之你要记得,启明是当之无愧的仙师,本剑灵愿意选他是见他气度不凡有登仙之姿,那些糊弄凡人的玩意他不可能沾。”极光眸色暗了暗,低声问道,“你怎么不好奇,身为门主,外人寻仇为何直接找上他而不是界青门?”
“后生怎敢恣意猜测,恳请前辈海涵。”小绿换了个几个字眼,又是刚才的回答。
即刻,小绿身上的禁制再次加重,极光将他丢进车厢深处,拉下帘子坐在了马车边沿。他单脚垂下,鞋尖刮过路面掀起尘土飞扬,风沙穿过极光时隐时现的躯体,只留下一腔北风寒。
“无人不知,界青门门主形同虚设,不过是派系斗争的棋子。”
7
巴蜀剑阁,地势峥嵘,乃官家要道。此地聚集的既有凡俗之人,也有云游四方的修士,鱼龙混杂,熙熙攘攘。因有两派坐落于巴蜀,剑阁虽暗流涌动,但也维持住了表面安宁。
一道漆黑的影子在启明周身盘旋,随着哨声响起,黑影探出爪落在了启明肩头,它抖了抖羽毛落下一支铜管。车轮滚过地面的声响从里传出,间杂着哈欠声尽数落入启明耳中。马蹄声愈来愈响,一声长啸过后,铜管消散。启明向城门望去,极光正骑在马上冲他招手。
“事情办好了?”极光接过莫失剑,负在身后,又凭空拉出一把长剑递给启明,“睚眦,你的。煞气太重,抱着它我浑身不舒服,不知道有了剑灵会是什么样。”
“不会有剑灵。”
启明拉着马车又要往城外走,他顾不得极光连珠炮似的问题,穿过对方的身体握住莫失剑,强行带着极光离开。
半辆车出了城门,启明刚要翻身上马。悠扬的笛声倏而从城门顶飘出,四匹凡马听不得迷魂曲,相继昏睡过去。一白衣修士手持长笛,翩然而下,待到脚尖点地,十指颤动,转瞬间曲调轮换,杀意四起。
睚眦出鞘,纵然启明已在城门外,剑阁守卫也纷纷握紧了长矛。
白槿睁开紫眸,望向启明身后:“不想死就交出莫失莫忘。”
话音刚落,剑影翻飞,启明一个突刺,擦着白槿的衣摆而过。森寒剑气刮过地面,草屑汇聚成刃,转而袭向白槿。
笛音竟被狂风吹散。白槿避开草刃,刹那间拉近了与启明之间的距离,玉笛顺着剑身一路往上敲击。
——“噹,噹,噹。”
黑烟般的气息从长剑之中散逸,那是积攒在睚眦中的怨,一经释放便争先恐后冲向启明。
“还我!”
白槿单脚踏地,向后掠去,葱葱玉指按住笛身,这一次是操魂之曲。
笛音哀怨,似嚎哭,似咆哮,似诉说,似呓语。霎时,看似风平浪静的剑阁上空,一点墨色初现,再然后铺散开来,笼罩天穹。云中银蛇蠢蠢欲动,隆隆雷声惊得四下行人躲入屋中。
启明扭头:“跑。”
要往何处去?
极光摘下莫失抱在怀中,他迈不动脚步。
护城大阵自城门关口齐刷刷落下,在黑暗中泛着金光。冤魂从地底爬出,大半飞向启明,少部分贴上了护城阵,它们模糊不清的面容上两个空洞纷纷对准瑟瑟发抖的极光。
一只如此,个个如此。
“前辈,你可是剑冢守剑人?”小绿掀开车窗,车门露在阵法外,已有恶灵掀起帘子冲里张望,他不便出去只得趴在窗上探出手碰了碰极光。
“是……”
剑冢有剑名为莫失,莫失有灵,护剑界青。
天地恶念俯首称臣,荡平冤魂,镇守山门。
极光双肩止不住地颤动,他跪坐下来,莫失“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们只知剑冢,不知我恍惚度日。直至被带入界青门,两百年的记忆都是空茫茫一片。我为什么只有筑基期?因为先前我只是一缕没有意识的灵……”
说话间,极光身躯消散,融入剑中。小绿从车窗翻下,捡起莫失,他看向城外,只见漆黑的魂萦绕在启明四周。剑光飞舞,影影绰绰,他再一凝神,发觉那团影中似乎有两个人。
暗卫。
嗅到空气中陡然浓郁的阴戾气焰,小绿讪笑,传闻里描述的莫失剑灵果真不是极光而是门主暗卫。
这可怪不得他猜不中极光身份了,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剑灵是这个吓晕过去的小筑基。
小绿向前迈出一步,随手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正对着他张望的恶灵额头。一阵凄惨的尖啸过后,恶灵飘散,化作飞灰。趴在护城阵上的孤魂野鬼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紧盯着小绿手中那一叠泛着光的符纸。
“多谢各位前任仙师谦让,小辈我先行告退。”小绿鞠了一躬,目光陡然凛冽,破开护城阵走了出去。
城外,狂风吹拂,唯有白槿岿然不动。
启明手指划过剑刃,鲜血滴落,迅速被睚眦吸收,此刻,他手中的不像是兵器而是嗜血的怪物。护在启明身后的暗卫沉思片刻,从启明手中接过了那把剑。
睚眦本是他的所有物。
无需过多言语,暗卫破开包围圈的一角。启明旋即抽出藏在身后重重布条中的莫忘,擦着暗卫的背脊刺出一剑。
莫失剑出,地面顿时荡开一圈圈黑色涟漪,惊得孤魂纷纷退散。天地正气可压制邪物,汇集了无数怨念的至煞之物亦是如此。
转瞬间,怨灵不再听从笛音操控,蹚着煞气游荡而来,围绕启明形成了一个圈。
第一只跪下了。而后,由里到外,怨魂如同推开的海浪纷纷下跪。
视野一下子开阔,能站在城外的只剩下了四人。小绿贴符纸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他转而鼓掌,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前辈们的切磋好生有趣,晚辈情不自禁靠近了些看。”
启明冷哼,转而把剑对准了小绿。禁制收紧,小绿被当做粽子扔进了马车,莫失也从怀中滚落掉在一旁。
平地异香起。
启明瞳孔收了收。一双蓝布鞋踏在了马车车顶,小亚麻悠然坐下,掀起帽檐薄纱,嫣然一笑:
“好好说话,不要打架。白槿,回来。”
“是。”白槿收起玉笛,扫了启明一眼。
寄人篱下,哪怕一身傲骨也要收敛七分。白槿脚尖未曾点地径直飞到小亚麻身后,她带上面纱,暗卫化作灰鸦,二人皆不再出声,保持缄默。
启明心中却是跌宕起伏,他听说过白槿。——百花掌门关门弟子,亦是随白掌门同去昆仑写过护山阵法的旷世奇才。三百年前因遇瓶颈闭关,往后,白槿便杳无音讯。有人说她死在了那场灭门惨案中,也有传闻说,她被外门收留。今日一见,居然是五仙教。
冷汗从启明手心渗出,幸好白槿带着目的而来,倘若她真动了杀心,启明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过。
“能和炼虚期打上这么久,我算是小看你这位名不副实的界青门门主了。”小亚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晰可辨,“走得这么匆忙,怕是要毁约?”
启明凝神,重新为莫忘绕上布条,方才跪在地上的冤魂四下散去,留下一地荒芜。他从容不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伸出一只手臂让暗卫落脚。
“不跑就死了。”
小亚麻仰头看了眼白槿,又瞥了眼启明,哈哈大笑起来:
“她真想杀你,你不会有机会逃到城外。有什么东西给她便是,五仙会把相应的灵石送往贵门,保证只多不少。”
“圣女不知,这不是灵石的问题,此物有关界青门存亡,断不可随意送出。”
小亚麻来了兴致,扬起唇角:“哦?”
她从车顶跳下,步履轻盈,似是一支被风吹下的羽毛。入关后小亚麻依旧身着五仙教服,只在外披一斗篷避寒,风沙掀起厚重布料的一角,枚枚银针泛着寒光。启明不觉往后退了半步,握紧睚眦。
“放心,以后我们还会有来往,今天你可以走了。不过,感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故事。白槿,赏钱。”
小亚麻招招手,一包沉甸甸的钱币落在了启明手中。启明再抬头时,她们已经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城中。
他眯起眼睛,陡然间,银针刺中发冠,金属雕琢的镂空发饰自中心裂开。长发滑落,被风吹乱。
8
极光不敢多话,一路上都在默默赶车。
倒是暗卫,见京都不远便化作人形坐在了启明对面。人们口耳相传的门主暗卫同启明差不多的年纪,身着鸦青色劲装,双目被黑纱覆盖。到了此等境界,视觉已经不是必要,小绿抬眸打量暗卫,心中猜测,怕是在之前毁了眼睛。
“灰羽。”启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疲惫,“就算边境愿意帮我们,也不可能护下所有追杀永乐的人,护着他的,你我二人哪怕竭尽全力也无法应对。”
灰羽没有出声,抬手捏了个诀。
传音。小绿诧异,莫非这名暗卫不仅瞎,还是个哑的。脑海内刚猜完,灰羽就侧过头来,小绿能感受到层层黑纱下冷冽的目光。他不由得控制住思绪,不再乱想。
“跑了。第一晚他是在顾忌,平白无故跑了个说书的疑点太重,制造假象迷惑小亚麻,今日趁乱逃脱,合情合理。”启明摇了摇头,闭目长叹,“幸好……”
“难怪他这么殷勤!”小亚麻气得拍桌,金丝木桌面被她拍得裂出一条缝。
先前她是循着药香一路寻到此地,出去劝了个架,这药香就淡了,再一闻竟然渐渐散去。而边境也不知跑到何处,只在桌上钉了张纸条,上书:
“蠢人干蠢事,蠢货被人骗。”
太虚也有一份。
小亚麻揉皱纸团丢进长明灯,望着明明暗暗的火光,她脑海中闪过一条消息,——启明原在太虚长成。她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放在桌上的琉璃瓶被凭空而来的银针扎裂,浓郁的妖血从其中流出,引得窗外鸟雀叽喳。
门主猜测的不错,界青门早已暗中勾结上永乐,帮助叛徒逍遥关内。
9
城门三里外,立一石碑,此乃护城阵边界的标识,过此碑便是进入阵中,法力和法器都会受到压制。
极光弯下腰,低声阅读刻在碑上的文字,眼神明亮起来。这是太虚画的大阵,而启明也算半个太虚人。
“一维仙师的手笔。”启明点点头。
靠近城门,来往的修士骤然变多,他们近九成是诛妖师,或拉或押,带着形似普通人的妖依次在守卫面前出示入城许可。轮到启明,极光骄傲地掀开了帘子,露出跪坐在车厢内的小绿。
“大妖……”守卫差点忘记检查许可,颤抖着凑上前去摸了摸小绿脸颊,“怕是活了有上千年了。仙师,这笔做完哪怕连开门立派的钱都能凑齐。”
启明瞪了守卫一眼,从灰羽爪上取下金丝钱袋丢了过去。
第二层护城阵终于向他们开放,收押着千年大妖的马车在虎视眈眈中驶入京都。在场的诛妖师们蠢蠢欲动,但能收伏如此大妖的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进了城,在旅店住下,极光才闷闷开口道:“你明明和我说他只有十六岁。”
“开灵智十六载,为何不是十六岁?”启明召来灰羽说了几句话,便专心整理门内送来的书信。
短短几日,小亚麻便从剑阁闹到了界青崖,恨不得把山门给掀了。
长老们听到“太虚”二字才惊觉,事情兴许与启明有关,保守派那批人噤了声,挨个回去写信给启明。直至入住已有十一封信寄来。
——“少门主,速归。”
无论是哪一封,内容都大同小异。启明粗略看完,发现极光正安静地盯着他。
往日里叽叽喳喳不停话的剑灵嘟着嘴,蹲在椅子上,虽然满肚子火,却一声不吭。若不是知晓极光性子,启明只会当他安分守己。
“再者,大妖自出生就能化形,他的修炼时长绝不掺水分。我没有骗你,你还有什么可气的?”
极光挪了挪位置,背对启明,他拉直手臂向上掰去:
“我不知道。
“剑灵同主人本当毫无隔阂,可我总感觉你在瞒我。最可笑的是,生死攸关之时,你让我逃。没有了持剑之人,剑也就没了意义。剑冢,葬的不仅是修士的道途,也是一柄剑存在的意义。”
启明哑然,如鲠在喉。
“是,我在瞒你。”
半晌,他只得怔怔开口。启明解下用布匹层层包裹住的莫忘,由于施加了禁制,极光一直未能感应到它。启明趁着极光生闷气,召来蹲在窗外的灰羽,将剑交给了他。有些事情,启明不得不瞒。
“好一个瞒天过海。真当我看不出来你们明面上接了五仙的单子,背地里却勾结玉虚,包庇五仙叛徒?”
三枚银针钉入石砖,殿内修士便散了一半。
往日光听其他人议论界青门一盘散沙,今天亲眼见证还是令小亚麻大吃一惊,她收起在手中把玩的蛊虫,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界青门。白槿立在大殿雕花木门前,悄然回眸,目光所落之处,正是殿内漂浮着的玄铁囚笼。
“我要去剑冢。”白槿跟上小亚麻的步伐,低声道。
界青门人绝无可能告诉她师尊仙逝的真正缘由,毕竟这有关界青门的存亡,再散的门派,关乎到立足之本也会转而一致对外。思考再三,白槿决心折中,前往剑冢。
小亚麻驻足,冷声道:“你也听过边境介绍剑冢,不要后悔。”
还没有几个修士是活着进去,又活着出来的。界青崖怨气之重,根本容不得人靠近山腰,也只有大能或是业力缠身之人可抵达剑冢。
白槿回望大殿,忽而单膝跪地奉上手中玉笛:
“白某此生宏愿有三。一是得道登仙,了却凡尘;二是山门光复,广招弟子;三是查明师尊陨落详情,以报不肖弟子未能常伴她左右之罪。”
小亚麻正欲扶起白槿,怎料她轻点膝盖,附上万钧之力,硬生生压碎了地面石砖。白槿将头埋得更低,玉笛奉得更高。五仙圣女见过的事有太多,她深知白槿去意已决,至死方休。
她叹了口气:“就在昨天,我还能劝回你。”
“未到界青,变数太多。”白槿阖目,自嘲般地笑了笑,“可惜,未能报答五仙收留之恩。愚以贴身之物托付圣女,还望圣女海量,暂且放鄙人前往剑冢。若身死道消,此笛便归五仙所有,可召天地灵物。若能安然无恙,白某余生愿衔草结环,以报圣女恩德。”
话已至此,也容不得小亚麻拒绝。她接过长笛,温润的触感自指尖往周身扩散,握在手中,小亚麻已然能听见风中有灵体窃窃私语。
“去吧。”她说。
白衣掠过,衣袂翩翩,白槿的身影立在高楼之上,宛若谪仙临世。她在楼阁高处与小亚麻对望,行了一礼,而后轻轻一跃,消失在空中。
10
启明不擅长阵法,便打发灰羽看管小绿。禁制解除,小绿终于能舒展身体,缩在被窝里偷瞄蹲在桌上的乌鸦。乌鸦偏了偏脑袋,也在看他。
“我既不瞎,更不哑。”
清亮的音色在耳边回荡,小绿猛地翻了个身,不敢再看灰羽。还是传音,不过证实了灰羽能看透他内心的猜测。
“啧。”乌鸦扇扇翅膀,飞到了小绿身侧,它跳到被褥上打量瑟瑟发抖的少年,“我看你要跑时态度挺得意的,怎么现在开始装怂?”
阴戾之气收敛,灰羽身上迷雾缭绕的氛围减去不少,现在看来他就是只叽叽喳喳的大黑鸟。
小绿拉上被子,让被单盖住大半张脸:“前辈见笑。晚辈我阅历尚浅,未曾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切磋,待到靠近去看,深觉其中奥妙,情难自抑,喜从心来。这不是得意,是学习带来的欣喜。”
灰羽咬住被角,往下一扯,小绿立马坐起身与他进行拉锯战。虽然变为鸟身,灰羽力气可没减少半分。小绿放弃抵抗,挂上了微笑。
“再嘀咕我坏话,我就把你脑袋里想过的东西全告诉启明。”灰羽跳到床沿,化作人形,黑纱下的眼眸似乎满是笑意。
小绿无奈:“我要死了,您告诉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诛妖师按编号觐见太虚掌事,而启明因捉了大妖,得到了特别优待,明日午时便可亲自去见一维。既然是诛妖,妖定是不能活的。
灰羽愣了愣,自觉失语。
“总不能放任你如此嚣张。那不如告诉你师尊,把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全抖出来。”灰羽凑近小绿,像是猛兽般伸出手吓唬他。
“前辈您好生健忘,就是小辈师尊默许的启明仙师。肖某就连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了。”小绿维持着笑意,眼眸却暗淡下来,“不,有关。他会为了世间又少一大妖而喜不自胜。”
说完,小绿便推走灰羽,将自己埋在了被窝中。
灰羽没有离开,他愣了愣,苦笑道:“我同你说话是想让你开心。”
“前辈话术不敢恭维。”小绿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是,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算了,有些话不方便讲给现在的你听。你只要知道,你的师尊没准被人骗了,他在意的不是妖,而是我们拿去糊弄他的那些话。”灰羽忽然捂住嘴,尴尬地笑了笑,“哎呀,怎么全都说了,那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了。总之,我们没有恶意。”
小绿陡然睁开眼睛,看向灰羽,只看到一只乌鸦蹲在桌边抖了抖羽毛。
白槿凝神,一枚飞镖立刻钉在了不远处的乌鸦身上,“刺啦”声中乌鸦化作点点尘霾渐渐消散。
复行数百步,周遭雾气陡然化开,阴煞之气渐浓,然而哀嚎的怨灵却愈发稀少。白槿在剑冢前站定,此地距离她见到的最后一只孤魂已有百丈。
谷间风动,带来远方灵体呜咽。
它们在怕。
四顾茫然,白槿右手覆上剑冢外阵,感应到沉郁的灵力波动。
“入此阵可了一桩红尘心事;入此阵寿元锐减,天不假年;入此阵搅乱因果,万劫不复;入此阵厉鬼缠身,夜不能寐。”白槿木然念出阵法传递而来的讯息,蜷起手指,握紧了拳头。
能活着走出剑冢的寥寥无几,对于将死之人,这些代价轻如鸿毛,而换来的兴许是他们挂念了一生的夙愿。白槿稍一用力,便将手探入剑冢,她触碰到内阵,其上涌动着的正是一条条符文。她深吸一口气,穿过了双重阵法。
霎时间,天地失色,浓云翻滚,一道阴冷怨毒的诅咒自剑冢向外扩散,那些离得近的怨灵连同草木一道消弭在了黑雾之中。
三千青丝,一瞬成雪。
白槿跪倒在剑冢内,大口呼吸着空气。她能感受到身体在逐渐腐朽,像棵年迈的树,一点点枯萎,最终不复生机。她勉强支起身子,环顾四周。
剑冢上方有一空洞,日光从顶端洒落,斑斑灼灼,刚好笼罩一汪池水。池中寒光阵阵,均是无主之剑。白槿蹒跚着靠近池子,她双手撑住池沿,刺目的阳光逼得她眯起眼睛。
在池水最深处,盘坐着一具枯骨。
“师尊……”
两道浅浅的凹槽刻在枯骨身侧,其上缠绕着重重锁链,而今困在锁链中的剑消失了,独留百花不归人。
一滴泪,重重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