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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18 11:51:598582 字29 条评论

荨麻与天鹅

那是十一件荨麻编织的披甲。

“快,快快飞走!”

王后轻轻吻了第十一个孩子的额头。

洁白的飞羽从他的手臂上生出,那孩子的脸颊边滚落下泪水,打湿了细细的绒毛。

第十一只野天鹅,从城堡的窗口腾空而起,投入繁星和夜的怀抱。夜空中,十只野天鹅沐浴着月光盘旋着,等候他们最小的小弟。

那第十一只野天鹅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发出一声悲哀的鸣叫。

天鹅群飞走了,向着黎明的微光,向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森林。

王后目送天鹅群远去。缓缓地,她跪坐在地上,面朝朝阳升起的方向,为她的孩子们祈祷。

“神啊,请护佑我的孩子们。”她哽咽着,泣不成声,“让他们远离我的丈夫,让他们活下去。”

王后的丈夫,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是个残酷的暴君。他用剑与火征服了大片土地,用严苛的刑罚和税收压榨人民。他的人民苦不堪言,却没有人敢于反抗。

国王和王后生了十二个孩子,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随着男孩们渐渐长大,冷血的国王为了防止自己的孩子篡夺王位,在他们十岁时就把他们统统软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不让他们学习骑马射箭。

只有最小的小公主有在王宫里行动的自由。她每天都会去找哥哥们玩,告诉他们外面的故事,给他们带来书籍和甜点。哥哥们都深爱着小公主,小公主也深爱着哥哥们。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多疑猜忌的国王越发将那十一个男孩视作眼中钉。最后,他决定把他们杀死,只留下可爱美丽的小公主。

王后听说了国王的计划,流着泪跪在国王面前,乞求他给她最后一晚去和她的孩子们告别。

国王同意了。但是他告诉王后,一旦太阳升起,他就要将那些男孩斩首。

于是王后用自己美丽的长发和项链从一个巫婆那里换来了魔咒,把自己的十一个孩子变成了十一只洁白的野天鹅。

野天鹅们飞啊,飞啊。带着迷茫和无助,扇动着轻盈的翅膀。

此时,丝绒床上的小公主还在熟睡。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们变成了天鹅。

当国王提着宝剑打开房门时,只看见王后一人坐在窗边。她骗国王说她已经亲手把那十一个孩子推下了城堡,城堡下的荆棘刺穿了他们的心脏,尸体被野狼叼了去。

国王相信了王后。他满意地收起了宝剑,命王后带小公主洗浴,然后让她单独来见他。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一位动人的少女,开始逐渐有了丰满诱人的形体。

王后很清楚国王想做什么。她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在城堡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大理石喷泉。王后呼唤栖息于喷泉边的癞蛤蟆,只见三只丑陋的爬虫从淤泥里钻了出来。她把蛤蟆们捧在手心,对着它们吹了口气,蛤蟆们变成三朵玫瑰。

“请你们把我的女儿变得和你们一样丑陋,一样愚笨,一样令人生厌。”王后的泪水滴落到玫瑰花瓣上,变成晶莹的露水,“这样来保护我的女儿免受羞辱,护佑她一世平安。”

就这样,捧着三朵蛤蟆变的玫瑰,王后轻轻叩响了小公主的房门。她努力微笑着牵起小公主的手,带她去浴室洗浴。

玫瑰的花瓣飘落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水纹温柔地轻吻小公主细腻白嫩的肌肤。小公主被温水吻到的肌肤,逐渐开始变得疙疙瘩瘩,粗糙黝黑。等她从浴缸里走出,已经全然变了样,变成了丑陋的像癞蛤蟆一样的女孩。

当国王看见变了样的小公主时,又惊又气。他厌恶地拒绝承认她是自己女儿,并下令将她逐出王宫,让一户穷苦的农夫收养了她。

那户收养小公主的农夫,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心疼地抚摸着小公主满是疙瘩的皮肤,唤她到后屋来为她擦拭身子。

而当农夫的粗麻布和河水触碰到小公主的肌肤时,那些疙瘩开始一点点剥落。慢慢地,小公主又变回了原来美丽的模样。农夫为她的美丽所惊艳,便如亲生女儿一样对她。

小公主在农夫家过着安宁的日子,但她心中总有什么放不下。她日日夜夜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空中来来往往的飞鸟。她想念她的哥哥们,想念和哥哥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位老巫婆。

巫婆脚环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吸引了小公主的注意,她赤着脚跳下了自己的小木板床,踩着吱呀作响的老木地板。她小心翼翼地把嘎吱嘎吱的小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

小公主看见了老巫婆皱巴巴的脸,藏在皱纹里的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神秘的光。她不自觉地走出屋子,慢慢向老巫婆走去。

老巫婆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拐杖,泛黄的牙都快掉光了。一看见小公主向她走近,她露出了别扭的笑容。

“小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老巫婆的声音沙哑得像墓地里的乌鸦。

小公主盯着老巫婆的小眼睛,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口水。

“那个……您知道我的哥哥怎么样了吗?就是……就是王宫里的那十一个王子……”小公主结结巴巴地开口,双手无处安放,紧紧攥着的有些脏兮兮的裙子。

老巫婆的双眼忽然睁大了。她上下打量着小公主,咧开了满是皱纹的嘴。

“哪有什么王子哟!”她举起手里的拐杖,指向远处的一片苍翠,“我只见到十一只戴着金冠的野天鹅,往森林里去啦。”

小公主一愣,刚想开口问起十一只野天鹅的事,可老巫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小公主失落地回到农夫的小木屋里,呆呆地坐在窗边。她哭了起来,哭肿了双眼,哭得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天鹅。直到农夫傍晚回到家准备好了饭食,小公主也抽噎着,没有一点胃口吃饭。

农夫奇怪地问起小公主为什么哭。小公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农夫,并啜泣着告诉农夫自己有多想哥哥们,多想去森林里找他们。

农夫听完小公主的故事,半晌没有作声。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推开了椅子,走向厨房。

当他再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大牛皮袋的面包和一小瓶果酱。他把这些食物递给小公主,摸着她像她母亲一样柔软的卷发。

“去吧,去找你的哥哥们。”他说,“注意安全。”

小公主捧着那一大袋干粮,有些不知所措。她看见了农夫那温润的棕色眸子,那是泥土和大地的颜色,带着朴素清新的青草味。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小公主就带着那些干粮,穿着农夫亲手缝制的厚厚的新布鞋,踏上了寻找哥哥们的路。

小公主走啊,走啊。她走出了小镇,涉过冰凉的小溪,向老巫婆指着的方向前进。她踏入了森林之中,落叶在她脚底沙沙作响。如水的月光照亮她的路,森林里的狼和狐狸们在树丛中窃窃私语,听温柔的夜风低声讲述这个女孩的经历。

小公主在森林里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果酱和面包已经快吃完了,久到森林里的荆棘丛划破了她的脚踝,伤口结了痂。

路边的树枝上沉甸甸地压满了果实,小公主就随手摘下那些饱满的水果填饱肚子。林中翩翩舞蹈着的蝴蝶和飞蛾停在她的脚踝上,用细细的触角抚摸那些伤疤。

天使们在树枝上注视着小公主,用圣洁的双翼庇护着她。夜莺和金丝雀在枝叶间穿梭,为这个可怜的女孩寻找哥哥们的身影。

它们把找到的十一片野天鹅羽毛,轻轻放在小公主枕靠的苔石上,羽尖指向天鹅飞去的方向。

当小公主在湿润的晨光中醒来,只见一片片洁白的飞羽沾满了露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如获至宝一样捧起羽毛,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她加快了脚步,踩碎了地上一朵又一朵探出头来的小蘑菇。长满了青苔的朽木里居住的小精灵们被她的脚步声惊动,挥动着它们剔透的翅膀揉着眼睛,疑惑这个女孩怎么这么着急。

天使们悄悄在她耳边低语,为她指明前方的路。小公主看不见天使,也听不见她们的低语。但那些路线已经刻在了她心中,她没由来地相信,哥哥们一定在那里。

眼前的路越来越亮,头顶遮盖了阳光的枝叶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稀疏。光线像是天堂的阶梯,一丝一缕地从树叶的缝隙间照下来,斑驳地停留在嫩草叶上。风抚起了小公主半长的发,亲吻她红润的面颊。

直到最后,豁然开朗。

她跑出了森林。

西边空中闪耀着的一轮晴日刺得小公主有些睁不开眼,空中盘旋着的水鸟发出声声悠远的鸣叫。苍穹之下,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的阳光撒了一把仙尘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湖水便活了过来,大口呼吸着森林中的空气,水花跃出水面起舞。

在湖上,有十一个修长的影子。

是那十一只野天鹅。他们头戴金冠,优雅地在湖中清洁自己干净整齐的飞羽,伸长脖子前后扇动翅膀。他们的眸子漆黑得如同夜空,不再是原先的碧蓝色。但那十一双眸子中的正直和温柔从未改变,从他们眼中,还能读出属于“人”的情绪。

小公主怔怔地站在湖边,望着水面上的羽鸟。

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哥……哥哥!”她扯着嗓子,用尽全力朝天鹅们大喊。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用手背抹着眼泪,怎么也抹不干。

湖中央的天鹅们听到了她的呼唤。它们一齐转身望向湖边,只见一个半大的姑娘穿着沾满尘土的旧裙子,灰不溜秋的像只丑小鸭。几乎是一瞬间,他们都认出了她。

那是他们的妹妹,是他们日夜思念的妹妹。

十一位少年变的天鹅,发出了快活的鸣声。他们的蹼爪拨动水花,层层叠叠的微波涌动,有了果冻般的质感。最小的小弟索性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地从水面起飞,沾了水的翅膀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天鹅们将小公主团团围住。

他们用光滑的喙和绒羽轻蹭她的脸庞,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糊的声音。小公主一把抱住最大的天鹅,搂着他细长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软软的胸脯。天鹅头顶的小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中的晴日,此刻正散发着它最后的光和热,把自己变成了通红的大火球缓缓浸入平静的湖面。仿佛淬火一般,湖面上升起袅袅的水烟。

在东面的空中,繁星渐渐爬满了一点一点染上深蓝的天幕,月亮悄悄从林中探出头,温柔地将自己的光辉洒下。

当第一缕月光洒在天鹅们身上时,那些飞鸟便伸长了脖子,朝圣般地仰望明月。

他们被月光照耀到的地方,羽毛开始一片一片脱落。如水的月光沐浴着天鹅们,将他们身上的羽片洗去,露出了人的皮肤和样貌。

没过多久,站在小公主面前的就不再是十一只野天鹅了。

十一位年轻的王子,依旧穿着宫廷式的礼服,连领口都不曾弄皱。

还没等小公主开口,他们中的大哥就一把抱起小公主,笑着揉乱了她微卷的发。

十一位王子领着小公主转身走回森林,在林间穿梭。因为害怕地上的石子和藤蔓划到小公主的脚,大哥把小公主抱在怀里,不让她的脚着地。

他们为小公主找了一个干燥舒适的树洞,是一颗很大很大的老树身上的洞,里面铺满了柔软的青苔和树叶。那棵树很老了,已经成了许多动物的家。有只红松鼠从树枝上窜了下来,闻闻嗅嗅打听发生了什么。

王子们围成了半圆,和许久没见面的小妹攀谈起来。小公主终于明白哥哥们为什么会变成天鹅,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父亲赶出皇宫。哥哥们每到太阳升起之时就会变回天鹅,只有夜幕降临,他们才能变回人类。

小公主听哥哥们讲这几日所见的故事,听着夜莺和猫头鹰的低唱,不自觉地打起了瞌睡。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正中央,小公主困了,很累了。

王子们没有再打扰她,只是守在她周围,为她驱散寒气和露水。

小公主睡着了,微弱的气息声从树洞里传来,平稳而柔和。一直跟随她天使们在她熟睡后,纷纷落到她的枕边。

“去找森林里的荨麻,用荨麻给你的哥哥们做披甲。你要用你的脚踩碎荨麻,用你的手把它们揉成线。”她们在她耳边低语,“你不可以开口说话,也不可以哭泣。一旦你开口,你的哥哥们将永远变成天鹅。”

天使们微笑着离开了。在她们离开的时候,小公主的树洞周围长出了大片大片的荨麻,像群蛇一样守护着她。

当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透过树叶将小公主唤醒,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耳边回荡着天使们的话。她半信半疑地望向四周,只见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荨麻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她捂着嘴,想要喊出声,但马上又把到嘴边的声音咽了回去。

十一只天鹅,正枕着彼此的翅膀,在她的洞口熟睡。她悄悄跨过那些沾了泥土的团簇的羽毛,开始采集荨麻。

荨麻尖尖的刺扎破了她的手,血染红了那些深绿色的纤维。她的脚底也磨出了厚厚的茧,那双可爱的小脚不再柔软,变得粗糙又有力。小公主的哥哥们奇怪她为什么要采摘荨麻,无论怎么问小公主都只是摇摇头,咬着牙什么也不说。最小的天鹅心疼自己的妹妹,流出的眼泪滴到了她满是血痂的手上,滚落下来融进泥土。

于是,天鹅们振翅高飞。他们帮助小公主收集远处的荨麻,嘴壳也被荨麻扎得通红。森林中的红狐狸和小鸟每天会叼来果实和野菜放在树洞边,到了晚上,就由变回人形的哥哥们为小公主准备饭食。

很快,森林里的荨麻采集完了。可小公主的披甲还没有织完。十一件真的是太多了,而小公主怕披甲不能把哥哥们完全罩住,织得又宽又大。

当晚她在树洞里睡下后,天使们又来到她的枕边。

“去墓地。”她们说,“林子里的墓地,那里有荨麻。”

于是,小公主开始寻找那片墓地。当她找到那片荒凉的墓地时,已经是半夜。食尸鬼们在那里挖掘死人的坟墓,拖出尸体来分食。那些丑陋的怪物嘶哑地嘲笑着小公主和她的荨麻,用石子丢向她的裙子。只见墓地里的藤蔓忽然长了起来挡掉了那些石子,藤蔓上开出了朵朵洁白的花,向食尸鬼们倾诉小公主的故事。

食尸鬼们沉默了。它们停止了进食,用腐烂僵硬的双手摘下藤蔓上的小白花,插在小公主的耳旁。

就这样,在哥哥们和天使们的帮助下,小公主收集到了足够的荨麻。她一点一点编织着,在一天的傍晚,终于将十一件披甲完成了。

小公主开心地想要将披甲披上哥哥们的肩膀,但她拎着披甲的手忽然犹豫了。

一个问题忽然从她脑海里浮现。

如果哥哥们变回了人形,那么他们该去哪呢?

残忍的国王如果知道哥哥们没有死去,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死他们,而王后也会被他迁怒。她想回家,想要回到曾经安宁舒适的生活,而不想见到哥哥们和母亲被国王杀害。

唯一的办法,就是推倒国王,为哥哥们夺取王权。

她收回了拿着披甲的手。

那一晚,小公主睡得十分不安。天使们围坐在她身边,窃窃私语。

在隐隐约约的半梦半醒间,小公主似乎听见有人在悄悄说话。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抓说话的人,却抓到了一只柔软的翅膀。

她拉住了一位天使的翅膀。

小公主猛地睁开眼,只见天使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她在心中乞求天使帮助她找到推翻国王的办法,仍旧没有张口。她相信天使听得见她内心的声音,她喊得是那么用力。

天使轻轻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小公主的唇上。

“好孩子,我会告诉你的哥哥们该怎么做的。”天使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回到城堡去,五天后是国王的生日,带着你的哥哥们扮作小丑去为他庆生吧。我一直陪着你。”

说完,天使消失在了晨雾中。

第二天早上,小公主就叫醒了哥哥们,带着那十一只野天鹅和十一件披甲向小镇的方向返回。

天鹅们听话地跟在她身后。小公主似乎忽然长大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坚毅,不再是原来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他们回到了小镇上,暂时在一家铁匠铺歇脚。

“去把哥哥们的金冠融掉,做一个更大的王冠去讨好国王。”天使在她耳畔轻轻说。

于是小公主用纸和笔写下自己的故事,并请求铁匠把哥哥们头上的金冠融化做成一副耳坠,和一顶新王冠。她摘下大哥头上最大的那顶金冠,递给铁匠作为报酬。

铁匠看了她的故事,激动得说不出话。他立马股起了火炉,用最漂亮的模具为小公主做了一副耳坠,还加上了小宝石块。

在新王冠铸完后,小公主带着天鹅告别了铁匠。他们继续向城堡的方向走,那座辉煌的建筑曾经是他们的家。

在路上,小公主和天鹅们累了就睡在路边的棚子下,饿了就吃森林里带出来的野果。路过小溪时,天鹅们下水抓来鱼,晚饭就可以吃香喷喷的烤鱼。小公主也可以在这时下水洗漱,冰凉的溪水滑过她的皮肤,洗去她身上的灰尘和疲惫。

为了掩人耳目,小公主从一家点当铺要来了一件没人要的旧斗篷披在身上。点当铺的老板娘看她可怜,给了她几块面包。

他们离城堡越来越近了。在国王生日的前一天傍晚,他们到达了城堡门口。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小公主和天鹅,天使悄悄在守卫耳边念动咒语,迷迷糊糊的守卫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长枪让她进门。

小公主这才发现,城堡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来为国王庆生的人。他们大多是小丑或魔术师,都将在国王面前表演来讨国王欢心,以得到他指尖流下的一两滴油水。她带着天鹅混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在大食堂用晚餐,睡在同一个狭小的仓库里。

那天晚上,当小公主熟睡后,天使进入了她的梦境。她在梦中递给小公主一把闪亮亮的剑,剑在小公主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变成了十一片碎片。天使把碎片藏进天鹅们胸口的羽毛中,朝小公主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小公主醒来时,发现枕边有一支沾了露水的新鲜的玫瑰。天鹅们也醒了,他们梳理羽毛时,很小心地避开了天使藏碎片的地方。

有一只天鹅叼起玫瑰也藏到了羽毛里。小公主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何用意,但她相信哥哥做的事不会错。

天使告诉过她,她会教哥哥们该怎么做的。

她只要相信哥哥们的表现就好了。哥哥们一定有办法。

当太阳刚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升入半边天时,小公主已经带着十一只天鹅,和小丑魔术师们一起站在国王大厅外的走廊里了。人们的视线都在她身上,还有她身后的那些鹅。他们奇怪为什么这个古怪的姑娘会带着鹅来给国王庆生。

现在在国王大厅里表演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丑。他看起来战战兢兢的,紧张得直哆嗦。

他的表演很烂,无非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但这么简单的把戏他还是失误了,球从手里掉了下来,弹得到处都是。

小丑吓得惊慌失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他自己带来的小收音机还在叭叭地放着滑稽的音乐,混合着滋滋的杂音听起来别样悲凉。

国王铁着一张脸,缓缓起身。他拎起放在王座旁的宝剑,身边的侍从们立刻冲下台扣住小丑。

倒霉的小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丢了脑袋。

“下一个。”暴虐的国王擦了擦宝剑上的血迹,冷漠地看着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处理掉地上的尸体和血液,回到自己的宝座上。

门口的守卫们咽了口口水。

“王说下一位!”他们中的一个朝门外大吼,声音微微颤抖。

小公主拉了拉自己的兜帽,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父亲不喜欢有人直视他的眼睛。小公主知道。

国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慢慢走到他面前的黑色的表演者。这位表演者的着装打扮并不合他的胃口,但滑稽的是,她身后跟着十一只摇摇摆摆的大鹅。国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公主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黑色的斗篷将她的脸藏在了阴影之下,用融掉的黄金铸成的耳坠在水晶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身后的鹅群也收拢了脚蹼,一下子蹲在地上。

荨麻披甲和王冠都被她藏在了大大的斗篷里。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这些东西离开自己。

“你要表演什么?”国王轻蔑地哼了一声,“用你的鹅做出孔雀肉?”

“王,她是个哑巴,不能回答您。”不知有谁在台下大喊。

台下的大臣们附合着笑了起来。小公主一动不动,仍然跪在地上。

她轻轻砸了两下嘴。

队伍最后的那只天鹅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国王的高台下,把头埋进自己胸前厚厚的羽毛里啄着什么。

他从羽毛里叼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玫瑰,伸长了脖子,把它献到国王的脚下。

国王瞟了一眼那支玫瑰,朝天鹅踢了一脚。天鹅扑腾着翅膀躲开了,花掉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接着,又有三只天鹅出列。献花的天鹅匆匆赶回他们身边,四只天鹅一列排开,张开雪白的翅膀一个搭在另一个肩上。

他们踮起了自己并不适合在陆地上行走的脚蹼,将身体挺得笔直,低下头。

不知从何处,整个大厅竟响起了舞曲。

天使坐在高高的水晶吊灯上,看着这场闹剧。

四只天鹅,搭着彼此的肩,开始随着乐曲舞蹈。他们的脚蹼一下下从地上抬起又落下,笨拙地跳着属于人类的舞步。

试想一下,四只天鹅跳起了四小天鹅舞曲,有多么滑稽蠢笨。

国王坐在宝座上,大笑起来。这些笨笨的呆头鹅引起了他的兴趣。

“小哑巴!”他挥舞着自己的宝剑,“把你的鹅卖给我,我要让别的国家都知道我们的鹅可以跳舞!”

大臣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但他们中好心的那些却在为台上的小公主悲哀。国王从不会为他想要的东西付钱。

舞曲变了一支又一支。最后,十一只野天鹅围成了一个大圈,张开翅膀,摆出了正在盛开的花一样的形状。那朵花旋转着,缓缓向国王的宝座挪动。

“现在,去把王冠献给国王。”天使在她耳边低语。

小公主从斗篷里拿出那顶王冠。她缓缓起身,膝盖已经因为长久的蹲跪而酸胀通红。

当她站稳的那一刹那,刺眼的圣光忽然扫过整个大厅。天使在她背后振翅,将自己的面目展现在世人眼前。

大臣们惊叹着,纷纷不顾国王的脸面离开座位,在一旁的空地上单膝跪地。那是对上帝使者的敬畏,凌驾于一切君权之上。

但国王没有离开他的宝座。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位天使。

小公主双手捧着那顶王冠,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她走得不快,害怕藏在腋下的披甲不小心掉落。

天使在她身后跟着她慢慢走。她们穿过鹅群的圆圈,天鹅们簇拥着她们一齐向国王走去。

国王看见了小公主手里的王冠。顿时,他的目光在天使和王冠之间游走,不自觉地露出了贪婪而充满野心的笑容。

一位天使来为国王献上王冠!那是天赐的宝物,此后所有吟游诗人都将传唱他的名字;他将战无不胜,因为天使与他同在!

小公主走上了国王的高台,走到他的宝座前。天鹅们将国王的宝座团团围住,小公主缓缓跪地,将手里的王冠高举。

国王咧着嘴角。他装模作样地低下头,伸长了脖子等候王冠降临到他的头上。

而小公主,却在所有人面前,将王冠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金王冠敲击大理石台面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冲击着国王的耳膜。他顿时暴怒,却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不能动。冷汗爬上了他的脊背,他睁大了双眼。

小公主唰地一下掀开自己的斗篷,拎出斗篷下藏着的十一件荨麻披甲。她将披甲丢向空中,那些倾注了她心血的衣物落到了十一只天鹅身上。

瞬间,十一只天鹅变成了十一位王子,每一位王子手中都拿着一把利剑。他们齐刷刷地将利剑指向王座上的国王,剑锋闪着寒光。

国王惊恐的眼中满是血丝,他希望自己的护卫们能来救自己,却不知道那些护卫早在看见天使的时候就默默退出了大厅。

他扭动僵硬的头颅,只见那十一位王子正是自己曾想杀害的孩子。而此刻,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连最爱哭的小弟也冷漠得像尊雕像。

天使取来王子们手中的剑,将它们融合,成为一把耀眼的圣剑高举过头顶。

“我不希望这些孩子脏了他们的手,”天使清脆的声音如审判的钟声响起,“所以你的性命,由我来取。”

天使将残暴的国王斩首。国王的头滚落下高台,他死的和那位小丑一样安静。

十一位王子和小公主,终于在天使的庇护之下,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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