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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12 14:41:499797 字43 条评论

【佣空】漆黑的夜




【0】



漆黑的枪口宛若吞噬的巨蟒,闪着凄厉的寒光,让奈布·萨贝达的心一瞬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他的耳畔刮过瑟瑟寒风,仿若狰狞的幽灵无情耻笑着他此刻的弱小。头顶传来举枪之人满足与快意交加的笑声。在枪栓拉动的清脆响声下,他想要如视死如归的壮士一般带着豪情,却终究是被内心冉冉升起的绝望包裹了濒死的心脏。他咬着牙关,缓缓闭上了双眸。


如期而至的枪声在身前炸开,是干脆利落的三声枪响,使得血液染红了他的面庞。而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却见先前嚣张的人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缓缓倒下,大片的鲜血宛若致命的曼珠沙华染遍他的胸膛。身后有人悄然走近,轻声的叹气随着混浊的风声落入他耳畔,他徐徐回头,棕发的马尾女人单手执枪而立,淡漠的神情掀不起一丝波澜,她静静地从上而下注视着他,在这硝烟弥卷,尸横遍野的战场。



【1】



“你这下是否该明白了?萨贝达。”


昏暗的小屋内,女人收拾着东西,熟练的将绷带缠绕在流血伤口处。她背对着他,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奈布·萨贝达闻言微微侧过身看她。她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难辨神情,但可以想到的是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一定是淡淡的,即便像是这种教训下士的场合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低下了头,宽大的帽檐微微遮住了他的脸,他低低地回道∶“是,感谢上校的救命之恩。”


“没人跟你说这个。”干净利落地包扎好了身上的伤口,玛尔塔·贝坦菲尔转过身,单手撑在他面前桌子的一角,她垂眸,“我早跟你说过吧?战士,要在战场上摒弃私人情感,将心脏献给祖国。而你呢,看到那个人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了。你是小孩子吗?”


奈布·萨贝达紧咬下唇,那个男人狰狞的笑脸仿若魑魅魍魉般盘踞在他心头,钩动他这一生最为惧怕的回忆,将他推入深渊。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控制不住,上校,那个人,他是……”


玛尔塔·贝坦菲尔静静看着他,半晌,站起了身子:“这可不像平时的你,萨贝达。”


“上校……!”他猛地回头看她,紧蹙的眉,额角的汗,急切的话语透露了他心底的恐惧。他不似平时那个冷静的萨贝达,此刻他被梦魇缠绕,纵使想努力挣扎,可儿时浸染鲜血的记忆和亲人濒死的神情让他仿若被千万只手纠缠,纵然嘶哑的喊破了嗓音也逃脱不出那重重困境。他本是有些情绪激动,却在触及到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时又一次低下了头。双手用力之大甚至将身上本就已破烂的裤子拽得满是皱褶。


“他可是……杀了我家人的人啊。”


玛尔塔·贝坦菲尔望着他,将他的情绪尽数收揽眼中。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握住了他颤抖的双手,低声道:“他已经死了,奈布。”


她垂下眸,望着他在宽大帽檐遮挡下隐于黑暗中的脸∶“他们是死去了,但是,奈布……你还活着。”



【2】



玛尔塔·贝坦菲尔将手中的茶递给低头坐在桌子旁的奈布·萨贝达。


“冷静下来了?”她问。


“我想是的,上校。”奈布·萨贝达接过茶,轻抿一口。


“那就好,听我说吧,萨贝达。”她在另一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我们现在与队伍走散了。我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战况如何,如若没有全部杀死或者俘虏,让部分人逃出来的话,我想,我们现在呆的这个木屋也许并不是很安全。”


“我们走散了,上校?”他望着她,似乎在为一丝不苟的上校会犯走散这种错误而感到吃惊。


玛尔塔·贝坦菲尔见他这样看着她,本就不爽的情绪油然升起。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了身∶“你去医疗包里拿药和绷带好好包扎伤口,我去放个信号灯。运气好点会碰到救援,运气不好的话……你也做好准备吧。”


说着她便走了出去,女人独有的冷静和身为上校那不容置疑的气魄使得奈布·萨贝达只能愣愣的望着她挺直的背影,良久,似是无奈的摇摇头。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唯能见那轻轻勾起的嘴角,在晦暗的烛光中亦难辨认。


玛尔塔·贝坦菲尔走出木屋时,四周已被无边的夜包围。她四周观察了一番,确认暂时没有人迹,便发出了信号。在漆黑的夜晚,渺小的星光似乎也成了奢侈的光源。月似被重重叠叠的硝烟遮盖,又似乎不愿目睹人间这了无生机的惨烈,它微弱的光照不亮这片被血肉模糊掉的大地,也照不开玛尔塔·贝坦菲尔的心。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窗内。幽暗的烛光下,奈布·萨贝达正背对着她慢慢地包扎自己的伤口。半褪的衣衫下隐隐可见他布满伤痕却又十分坚实的男人的身躯。如若不幸真的有敌方士兵行经此处,那么不被发现确实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她望着他的背影,闭了闭眼睛。


在她背过身的一刻,奈布·萨贝达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她无时无刻都挺直的背影,晦暗的眸中闪烁着难以辨认的情绪。我又一次被她救了……他想。这个坚强的,无时无刻都保持理智的,从不示弱的女人,她的内心呢,也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入侵她的心灵深处吗。


这个地方并非安全之地,如若被数量多的逃兵发现兴许也是凶多吉少。而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把自己留在相对安全的木屋里面疗伤,自己却去外面把守。玛尔塔·贝坦菲尔……这个似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女人。他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低头轻叹,便伸手掐灭了烛光。



【3】



“该死的……一帮畜牲!”以魁梧大汉为首的几个士兵骂骂咧咧的,扛着为数不多的的武器扯着破烂不堪的衣服在夜色中前进。他们此刻恨透了那些敌方的战士,他们几乎将他们一举歼灭。而原本正享受着佳肴和美人的他们,此刻却只能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去寻找总部支援。此刻,唯有咒骂与碰到后绝不让他们好看的叫嚣能成为他们的泄愤方向,使他们似乎能够显得不那么龌龊卑微。


“大哥,这次害得我们这样的那些混蛋们,他们好像是由一个叫做玛尔塔的女人指挥,害得我们这么惨。”一个脸上布着刀疤的男人挤到魁梧大汉身边,却被他一把推开。恶狠狠的骂声夹杂着数不清的脏话,他狠狠往地上碎了一口,愤怒的目光仿若燃起凶凶烈火。他低声道∶“对,就是那个臭女人……她最好好好祈祷,祈祷别让老子碰到她!”


他们于夜色中缓缓前行,总共百千人的组织,现在只剩下他们区区四人,且都是负着伤拼命的才逃出敌人视线。当刀疤男于百般疲倦中看见前面的木屋时,眼睛不由得一亮,他想说大哥我们可以进去休息一会,却被为首的魁梧大汉止住。


“你看见之前的一个信号灯了么。”他冲着另外三个人笑,猥琐的笑容中是藏不住的得到报复的快感,“如果你们大哥我没记错的话……估计和这木屋是同一方向。”


“没想错的话,估计这木屋里的人是跟部队走散了。”他的笑容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兄弟们啊,天赐的良机,我们报仇的时候来了!”



【4】



他们宛若暗夜中的幽灵,蹲着身子,无声的包围了这小小的木屋。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粗暴。凭借手上的武器,和对木屋中那走散的傻子一定数量不多的判断,他们制订了最为快捷的报复方案。为首的魁梧大汉拿着最好的也是有最多子弹的枪,带着要得逞的笑趴在门口。他听到屋内没有一丝声响,便想着兴许是那些愚蠢的战士都已经睡下了。他轻轻托起抢,想着砰的冲进去一通扫射后那血沫飞溅的场面,不由得嘴角变态得上扬。


他按耐不住,用粗壮的手臂一下子顶开了门,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按动扳机哈哈狂笑,可是他那刚要发出的笑声还未脱口而出便被永远的扼在喉咙中。子弹快速的穿过了他的脑袋,使他粗糙油腻的额头上盛开了血色的窟窿。他那来不及的报复与面临死亡的不甘在此刻只能全部化作一声闷响。他倒在门口,自额头流开的鲜血染红了肮脏的地面。


奈布·萨贝达举着的枪上尚残留着一丝烟,他藏匿在帽檐中的双眸中透着狠厉的杀意。望着门口徐徐倒下的大汉,他此刻的头脑无比清新。他知道,现在还没有结束。


果真,听到枪声的其余三人立马围了过来。而当看见倒下的是自己老大时,他们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随即恶狠狠地便要向他发动攻击。而他们尚未来得及做出的动作很快被扼杀在摇篮中。玛尔塔·贝坦菲尔飞身从屋顶落下,双手各持一把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便对那三人展开精确的射击。飞溅的血花沾上的精致的脸庞,她此刻宛如夜魅一般,将妄想迫害于他们的人尽数送去品尝自己种下的恶果。


刀疤脸的男人看到她后,眼神中投过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滔天的恨意∶“玛尔……塔,是吧……”他跌跌撞撞地用最后的力气走向她,却在她不带丝毫感情的最后一枪中应声跪倒,他望着她,却是狰狞地笑了,“你……就是个恶魔。”


在他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中,她却愣了神,随即腿上传来的无法忽视的痛感使得她不得不回过神。刀疤脸男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却是把刀狠狠刺到了她的小腿上。一瞬间,她捂着右腿蹲在了地上,大滴的汗珠因疼痛滚滚而下。她强忍着抽出那把刀,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起身去找医疗包,却被赶出来的奈布·萨贝达望见了她这狼狈的一幕。


“玛尔塔……!”他近乎低吼出她的名字,心中的不安宛若滔天巨浪。



【5】



“好一点了么。”木屋内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烛光,奈布·萨贝达递给她茶,问道。


“是的。”她慢条斯理地喝着,看上去丝毫没有被刺了一刀的痛楚。


他在她身旁坐下,静静地看她喝茶,直看到她有些不舒服地放下杯子,回视过去∶“什么事?”


“会被别人刺伤,这可真不像你啊,上校。”他瞥开眼,淡淡地说。


“你什么时候也有兴致管上校的事了。”她面容上没有一丝动容,垂眸淡漠回道。


“那么,上校,你什么时候也能容忍别人叫自己恶魔了。”


当玛尔塔·贝坦菲尔应声抬起头时,却望见他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她极少见过他的正脸,因为他长期习惯于将自己的面容隐藏于过分宽大的帽檐之下。自他成为她的下士起,就未曾见过他褪下自己的帽子。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避而不谈∶“这与你无关。”


他垂下了眸∶“那么,如此,便请让我为你包扎一下吧,上校。”


“我没有什么需要包扎的地方。”她回应道。


“不,你有的吧。”他又一次抬眸,定定地注视着她,神情是难得的认真,“你在救下我前,也受了不少伤,是吧。但绷带太少,你还是避过了一些地方,把绷带给我包扎,我说的没有错吧,玛尔塔上校。”


玛尔塔·贝坦菲尔闻言,抬起眼看他。他并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而是与她回望。那认真的眸子下隐藏了许多复杂情绪,难以辨析。


恍惚间,她愣神了。于是奈布·萨贝达便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果不其然就在他动作轻缓地拉开她的衣袖时听到她微不可查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望见,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一块张牙舞爪的血印,它的颜色已因时间流逝由鲜红转为暗红。他一言不发,扯下不多的绷带细致地帮她一点点包扎,听见身前女人那带着些倔强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屋子内响起∶“……小擦伤而已,没什么事的。”


他突然想,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她那永远挺直的背影。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坚挺的身影,仿佛不论是何等困难打击,她始终能那般屹立。那看似冷漠的神情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他很想知道。正如她那让他深深敬佩的意志力,让她居然能在有着这样一个一碰即疼的伤口的情况下依然能面不改色的斩除危险。


他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握她的手臂,倾身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玛尔塔……”他低语。低沉的嗓音仿佛晕开在夜色里。


玛尔塔·贝坦菲尔有些不自在的撇过头去∶“……没规矩。”不知为何,她只能憋出这三个字。


“你看到我脱队后,是跟着我来的吧?所以,你才会受伤……”


玛尔塔·贝坦菲尔用一如既往淡淡的语气回道∶“我只是不想扰乱军纪。你回去后,是要领罚的。”


“好啊,玛尔塔上校。”出乎意料的,他竟以有些轻快的口气认下了这个罚。玛尔塔·贝坦菲尔本是随意的看着一旁桌子上粗糙的划面,却突然感到腰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桎梏住。她有些不可思议的回过头,却发现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已在不知不觉间紧紧想贴。奈布·萨贝达抱住了她,以在这战火中难为可见的柔软。玛尔塔·贝坦菲尔瞬间被不自在填满,她用她没有受过伤的手推拒,轻声的说∶“放开我,萨贝达。我要再出去巡逻一次。”


“已经不会有敌军了吧,玛尔塔。”他埋在她发间,半是调笑的道。


“天……快要亮了呢。”



【6】



玛尔塔也许此生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被自己的下属弄得进退两难的一天。


此刻的木屋内,蜡烛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烛光,摇摇欲坠。他们以一种亲密的姿态拥抱在这狭小逼仄的屋子内。自腰间传来奈布微微收紧的力道,这分明是一种不由分说的霸道,而一向冷静的她,此刻却忘却了该如何拒绝。


奈布感受到她的身体逐渐由雕像般的僵硬转为适应后的柔软,他趴在她的肩头,将头颅埋没在她有些杂乱的棕色马尾间,轻轻嗅取来自怀中这个女人独有的清香。他分明是感受到那只不安分地推拒的手的,但此刻他宁愿之后乖乖领罚也不愿就此放开好不容易圈她入怀的双臂。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已对这一刻有了许久的渴望。也许正是他这半是任性的举动,才能让他在相识这么久后的这个漆黑的夜晚,揭开这个女人厚实的面纱。


玛尔塔在寂静得能够听见彼此轻微呼吸的黑夜中,好不容易缓过了神。也许因为是察觉到了身前这个人并没有再下一步的举动,也许是因为疲劳许久身体早已倦怠,在推拒无果后,她最终选择了放弃这无意义的动作。她也任由自己的下巴枕在对方宽大坚实的肩膀,似乎在静静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你对上校做这种事,是想干什么?”她问,嗓音在不觉间笼上了层沙哑。


他却是在她耳畔轻轻叹了口气。如若不是两人过于接近,她几乎听不见他这小声的叹息。“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明白吗,玛尔塔?”他问。


玛尔塔蹙了蹙眉∶“明白什么?”


“我对长官绝对的尊重,对国家绝对的忠诚……正如,我对你那一般。”


玛尔塔又一次轻轻偏过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玛尔塔,你替我杀了我的仇人……那么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报恩了?”


他半是调笑的说道。


“不必,你做好一个战士该做的事情就可以。别再给我添麻烦。”


他轻声地笑了,笑声在木屋内回响。玛尔塔感觉到那桎梏住她腰间的双臂轻轻松开些许,接着,便听见他低沉的轻语∶“果然,不愧是玛尔塔上校呢。”


她想说些什么,却出乎意料的被他抵在墙上。玛尔塔身下那不结实的木椅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呀声盘踞于窄小的木屋中,烛火摇曳,空增一份幽寂。


而她此时只能望见对方那幽深的眸子。那埋藏着数不清的情绪的,仿若被汹涌波涛席卷的眸子。他是那样认真的注视着她,仿若千言万语都能通过目光相交倾诉。她又一次愣神了。恍惚间她记起,当她第一次在训练营遇见他时,也正是被他那双眸子吸引住了。那一直将脸埋藏于帽檐下的家伙,那不管受到何等打骂都默不吭声的家伙,那将所有情绪都藏匿于心中的家伙,他……那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呢。


那是阴云漫漫遮住天迹的一日。而玛尔塔奉命来到训练营进行巡查和收揽士兵的工作。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在尘沙漫漫,尘土飞扬的环境下涨红了脸做着训练营教给他们的格斗动作。无论是过肩摔还是搏斗,都显得青嫩无比。而他们在忙里偷闲时望向她的目光中,包裹着的是无上的敬意。


晒黑的皮肤,通红的脸颊,剃得平整的短发……无一例外便都是来自士兵的证明。而过于一致,却让她一时并不知道该如何按照上头的命令选择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下士。


那双与众不同的眸子就是这样闯进她眼帘的。


她望见,那个不同于别人的,散发着戾气的,却又比别人似乎强那么一些的士兵,他不似他们一般肆意的暴露于阳光中大口呼吸空气,而是将自身隐藏于过分宽大的帽檐。当她路过他的训练场时,好巧不巧的,他正好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那不带情感的,没有波澜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的眸子,带着透过面纱的神秘,却又带着对事态的凉薄,对这个在数千少年看来的神圣之地的冷漠,对生活无尽的麻木。


短短一瞥,他又低下头去,以完美无瑕的动作成功绊倒了一位同伙的偷袭。许是大家都对这位上校来到这里巡查的意义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在卖力的表现,展示自己不同于他人的光彩,极力想要获得年轻女士珍贵的青睐。


而他似乎并不一样。


“奈布·萨贝达。”跟在身后的训练员似乎有点头疼地说道,“他是个有点不听话的孩子,还有着不摘帽子这要命的怪癖……不过,他的成绩确实出色。”


玛尔塔点了点头,便走去了下一个训练场地巡逻。千篇一律的动作和少年们热情跳动的心脏并没有留给她更多的印象,她的脑中,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只剩下了那双藏匿于帽檐中的眸子。就似那一如既往平静的水面,终于溅起了一点点水花。


奈布·萨贝达成了她的下士,关于这点,她从来没有给出解释。



【7】



“玛尔塔。”那个人的低语又传入了她耳畔。


她回过神时,又是那双该死的要命的眸子,那耿直的眼神,不带杂质的目光,都令她内心有了些该死的她不想要的波澜。于是她不愿意与他对视,别扭的移开了眼∶“你很重,给我下去。”


他又一次笑了,她与他成为上下属这么久,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他在短时间内露出这么多次笑容。关于与奈布相处的点滴,她有些不想去回忆。虽为上下属,可她还是习惯以平等的态度去尊重一名战士。他那幽幽的目光总是会追随着自己,可他从来不会如其他阿谀奉承的将校那样将憧憬说出口,而是以不卑不亢的态度沉默的完美完成她所托付的每一个任务。


奈布·萨贝达是怎样想自己的呢,她有时候会思考。而军人特有的冷静和身为上校负担的重责往往会让她摒弃一切私人情感。即使他是她最得力的下士,即使因为两人走得十分近不免会有些流言蜚语,她都是漠视而过,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奈布·萨贝达的目光。


而此刻的奈布·萨贝达的目光让她十分不适应,或者说简直不适应极了。他明明是在笑的,而那双幽深的,怀揣着多重复杂意味的眸子,在此刻却有些许像一头忍耐许久的狼。不,奈布·萨贝达是一名绅士。她想要摒弃这种想法,却突然发现他的嘴角由上扬转为紧抿,随后,自下巴传来一阵沉重的力道使她不得不回过神,而回过神的瞬间,却猛然发现自己已被吻住。


她无法形容这个吻,正如她完全不知道这对她来说第一次经历的“吻”是什么感觉。她那精密的大脑难得的变成了坏死的机器,睁大的瞳眸昭示着她的震惊,而唯一能让她认清这是现实的,便是自唇畔传来的微凉的触感。奈布的唇是冰的,但却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蛊惑感,似是诱使她品尝这从未感受过的甘甜。玛尔塔又一次忘记了退却。


明明只是几秒的轻吻却仿若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奈布并没有做过多的留念,便轻轻从她唇瓣上移开。他望着面前这个一向冷静从容的,临危不惧的上校,露出了震惊、难以置信、大脑当机一系列平时根本不可能见到的表情,不禁又笑了。他的笑不似平时那样轻勾嘴角,而是露出了真心的,以及带着一点点得逞的笑容。玛尔塔震惊了好一会,才在他轻小的笑声中回过神,随即脸颊因羞耻和怒意而涨红。她是真的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下属像登徒子似的轻薄了。此刻,她就像一个小女人,在他的臂弯中气鼓鼓的,却让奈布感到更加的好笑。


“奈布·萨贝达。”她以长官的身份喊他的名字,尽管声音中透着一丝她自己都能察觉到娇羞,但她顿了顿后还是说了下去,“不尊重上级,重罚。”


“好的,好的。”奈布一直在笑,丝毫不在意面前人难堪的处境,“你想怎么罚我都没问题,玛尔塔。”


玛尔塔这下真的千年难为一见的怒了,她觉得自己的面子在今晚,在这个下属面前荡然无存。她想要不顾自己尚带着伤痛的手臂将他直接就地制服,却不料被他先一步攀上手臂,随后感受到温暖的掌心握住了她∶“别这样,玛尔塔。这可不是女孩子该干的。”


“……你今天是怎么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原来那个波澜不惊,沉着冷静的他。


“没什么,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他的手轻轻一使劲,便又把她带入了他的臂弯,“玛尔塔,救命之恩,我还是以身相许吧。”


“你说什么?”她真的觉得自己听错了。


“我说,”他正视着她,明亮的眼睛仿若燃着点点星光,“我喜欢你很久了,上校。”



【8】



寂静的夜仿佛融去了所有声响,摇晃的烛火将要烧尽最后一丝光泽,狭小的木屋即将归于彻底的黑暗。而玛尔塔却无瑕估计这些,自奈布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大脑仿佛有雷鸣轰炸,呼吸似乎都被窒住了,唯有愈来愈大的心跳声提醒着她,她是活着的。


因为,她活了这么久,真的都无法相信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在向她……告白?


顿了很久,她的喉咙无力的上下翻动,半天才能从干燥的嘴唇中吐出几个字∶“你疯了。”


奈布没有反驳,却是轻轻的道∶“你才是呢,快点认清现实吧,玛尔塔小姐。”


其实,自他在训练营似是无意的抬头看那大名鼎鼎的女上校时,他平静的内心便漾起了一滩小小的波澜。


但那是高高在上的长官,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所以,他甚至都不敢想,自己竟就这样幸运的进了她率领的部队,成为了她的下属。


他敬她,尊她,同时也憧憬她。他崇拜她临危不惧的果敢与冷静,暗叹她高强的率领能力与判断力,更尊敬于她对下属时那平等的心。她笔直的身影永远是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使他已在不经意间紧紧追随,也曾多次让他一向冷静的心被拨动,串起千声回响。


而他,奈布·萨贝达也做好了下属的本职,成为了她最得力的干将。如若不是今日面对仇人时失控的追随,如若不是玛尔塔为了自己不惜受伤,他都不会知道此刻回响在自己心头的感情,是那么深重。


于是他拥住了她,甚至吻住了她,在这幽暗的,没有人可以打扰的小木屋。


他又一次将她紧紧拥住。


他想低头吻她,却被她有些局促的躲过。“你听我说,奈布。”她低着头,神色难得的有些慌张,“我需要一点时间。”


他又一次深深地望着她,以她没法拒绝的目光。半晌,他笑了∶“我愿意等的,玛尔塔。”


“无论多久。”



【9】



“我啊,也出生在一个贫瘠的小村庄。”漆黑的夜下,简陋的屋中,摇摇欲坠的烛火照不亮他们的脸庞。他们并排坐着,玛尔塔单手抚过受伤的手臂,她以一种平淡的,无波澜的口吻,述说着自己的故事。


村庄是无任何特点的小村庄,那时的战火还没有此时那般浓烈。村庄里的人是逃避现实的人,面对着时刻会降临的恐怖威胁,他们懦弱得不敢面对现实。因此,当相隔百公里的平时还算交好的村庄遭殃时,他们选择视而不见。


年幼的玛尔塔曾问过大人那个村庄的朋友为什么不来找她玩了,得到的回应是永久的沉默。


玛尔塔很好奇,于是怀揣着好奇心的她踏上了独自去那边的路,然而迎接她的,是废墟,是尸体,是流不尽的血,是永远不会迎来的黎明。


她一路哭着跑回去的,她想哭诉那些过分的侵略者的暴行,却被村庄内众多大人狠狠斥责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他们说。我们这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发现我们,所以,不要去多管闲事。


玛尔塔并不懂,她十分想为那些以前的朋友申冤,却又受到了孩子们的嘲笑。


看啊,她一副正义的模样。


假死了,你有什么资格呢。


玛尔塔是大傻瓜——


恶意的嘲讽中夹杂着数不清的唾沫和可以把人砸得头破血流的石子,那小孩状似天真的话语在他们被洗过的脑子下显得尖锐无比。大人冷漠的旁观与落井下石的举动,无疑让年幼的玛尔塔心被狠狠戳穿。


父母不是没有给她灌输那些村庄独有的逃避思想的,但她真的不懂。她希望能够让坏人得到报应,可是却不敢将其说出,因为一旦说出,迎来的是更深的嘲讽。


一日,本是洗着衣服的她又一次被一群小孩围住。他们肆意地笑着,粗鲁地把她的衣服丢进水中,踢翻她家中仅有的脸盆,揪着她的头发拳脚交加,嘴中说出的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本不应说出的恶毒的话。于是一向忍受的玛尔塔终于爆发。为什么要惩治恶人呢,她想,恶人不就在眼前么。


于是她发疯似的回击了他们的暴行,待她回过神时,那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已被她推入水中,在水面不断挣扎。吓傻的孩子们大喊着寻找父母,最终在她大脑当机时,恶狠狠赶到的大人们已在目睹一个孩子渐渐无力沉入水底后对她说出最狠毒的话语。他们叫嚣着,将一切罪责归于年幼的她,全然不顾在看着一个生命沉没于水中时自己不下去救援的冷漠。他们嘴巴不停的张合,最终却只剩下一个词,久久盘旋。


——恶魔。


她被赶出了村庄,颠沛流离下她想过轻生,却没想到会被军人救下。于是她在痛哭流涕中发誓一定要成为斩除邪恶的人,也正是如此,才能让她的负罪感不那么重,才能忘却那幽灵般死死缠住她的那个词。


恶魔。


“所以,我的经历不比你好多少呢。”讲完自己的事,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奈布沉默地看着她,一时间找不到言语。


“我那个自欺欺人的村子,也在不久后被荒诞的敌人扫荡得什么也不剩了。而那个刀疤脸的男人,可能是幸运的逃出来的我那个村子里的人了吧。”


她的口吻愈发的漫不经心,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


她抚着伤臂的手却悄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掌包裹,当她愣神回头时,撞进了他满眼的温柔。


“他们欠你的,以后我帮他们还吧。”他说着完全不适合他说的情话,却意外的并没有违和感。


“至少,感谢他们,让我遇见了你。”


他期身,凑近了她的面庞。手也自然而然的附上了她纤细的腰。而这次,她并没有拒绝。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终究在一片无声中悄然逝去自己最后的光芒。而终于心意相通的二人在这漆黑的夜中紧紧相拥。冰冷的现实、残酷的战火都不能将他们分离了,他们忘情地吻着彼此,将心中的柔软相融。





-END







-我想了想把自己以前的文搬了过来……少见的撒糖文 是个实打实的黑历史 笑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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