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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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杜若立在城墙上,手中的长枪不曾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而放松。城下的断肢残骸,还有被血液染成紫红色的泥土,这一切,都让她明白,自己是在战场上了。
哪怕已经在这里一月余,她依旧会想起京城的繁华,还有那个在台上舞着羽扇,笑容浅浅的女子。
在边疆并不能睡得深沉,杜若穿着沉重的盔甲,倚在墙边闭目休息。
子时号角突然响起,杜若抄过一边的长枪冲出帐篷集合,是匈奴夜袭。
是匈奴例行探查军情的小队,杜若高高跃起长枪穿过敌人胸口,任血溅了她一脸,面容冷峻。
驻守边疆便是如此,他们并不能如戏文中那样突然大显神威一举灭了匈奴,匈奴也不会在军队的守卫下突破长城防线进攻中原。
这么多年来,匈奴与大蜀王朝的军队互相试探,又彼此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么多年来,多少将士埋骨于此,又有多少人从及冠耗到了白发耄耋,才换回来帝京繁华长安。
不过今年好似有些不同,据大将军说,由于天雷,匈奴的牧草被烧毁了大片,匈奴的牛羊饿死了不少,还有两月左右就是秋分,边塞的雪八月左右就会来。
到那时,匈奴人就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杜若也感觉到了,匈奴人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仿佛被困在死角的野兽,在做最后的一拼。
她跟着大将军作战,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负的伤也越来越重。
天渐渐凉了下来,她的冬衣由驿站的使者从帝都加急送来,针脚细密,还有一包沉甸甸的金疮药,以及一封信。
信纸是薛涛笺,散发着幽香,还夹着几朵桂花。是啊,帝都这会,桂花已经开了。
那封信的字不多,寥寥几句,道不尽的关切与担忧。
杜若抱着那个包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来边塞已经两三月,因为是女子,又是一来便被大将军带在身边做侍卫,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少过。
她就用拳头证明自己,无论是上阵杀敌,还是军营中的训练,私下的比试,她都尽力做到最好。
举目无亲的边塞,大概只有芷兰记得她怕冷,她会受伤,记得她识字不多,信中几句都是她认识的字。
杜若被埋伏了。
她躲在沙坡后面,喘着粗气用撕下的衣摆包扎伤口,兄弟们也大大小小挂彩了,握着手中的武器时刻准备冲出去一绝死战。
“都他娘的给老子呆着!”杜若按住他们,拿出弓弩向远处瞄准发射,“这种事情还不是得我来!”
“老大牛逼啊,”兄弟们嬉皮笑脸地恭维着她,“我要是个姑娘我一定嫁你。”
杜若把他推过去,“老实坐那别说话,还嫌伤口裂不够快!一会我带你们冲出去,别回头,直接走!”她知道他们嬉皮笑脸是为了缓解气氛,这次真的是九死一生了,“老子喜欢的姑娘可比你俊多了!”
杜若在等暮色降临,借着昏暗的天色,她从草丛中跃起,如死神一般收割生命。只希望那几个能在她的拖延下逃出去。
回去军营时大将军正在接圣旨,杜若看到了芷兰。她在烛光的摇曳中显得愈加清瘦,不过一月余不见,脸上的浅浅笑容就枯萎了。
大将军,或者说长公主,扔了那道圣旨,语气不屑地冲着那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我在边塞五年,御敌护国,在父皇眼中也不过是个二十了还不能嫁出去的女儿?你这个病秧子来了能干什么,吟诗作对让匈奴人羞愧难当然后撤离?还是因为你是男子,他们就会不战而降?”
亲王世子气得手指发抖:“堂姐,我敬你为长公主,然我好歹是世子,你一介女子不通女德,简直粗俗无礼,野蛮至极!”
“难道你的诗书仁义可以止戈?你也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懦夫罢了,你连只鸡也没杀过吧?”长公主拔出手中的剑,那男子果然后退了几步“我,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夜晚,长公主抱着酒来找她,杜若正抱着长枪在城墙上看星星。夜色正好,是诉说心事的好时机。
长公主烈酒灌进了喉咙,平日的豪气英勇此时化成了泪,杜若听着她讲五年戍边的经历,讲边塞百姓的对她的尊崇和敬护,讲匈奴人起先的不屑到后来对她的畏惧。
“我若是男子,定当灭匈奴,还大蜀朝一个国泰民安!”大将军把酒瓶投向城墙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惜我是女儿身,所以我在父皇眼里连那个只会流连花丛饮酒作乐的浪荡子都比不过!我的哥哥们文韬武略,我崇拜他们,如果是他们来,我服气,可是那个人,他凭什么!”
杜若沉默着喝下火辣的烈酒,“是啊,他凭什么。”
杜若是个孤儿,被老将军捡回家和一群徒弟们养着,自幼习武,长大了就给将军府做侍卫,生活很简单,不过她也很知足。
是什么时候遇到芷兰的呢?大概是老将军寿宴上,亲王世子说千金请了听雪楼的舞姬,献给老将军祝寿。
一身红衣的少女薄纱敷面,手持两把小巧的羽扇,翩翩起舞。惊艳了高朋满座,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轮班结束后杜若和其他侍卫在训练场上比武,今日来的贵客们并没有走完,杜若就提着一把大红的功夫扇比划着,没几招扇柄就抵在了对方咽喉上。
“好!好棒啊!”远处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杜若足尖轻点几步就跃到她面前,“什么人?竟擅闯将军府!”
女孩子因为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是温顺的兔子:“我,我不是刺客,姐姐,我是给老将军跳舞的芷兰呀,我记得你的。”
杜若收了扇子,芷兰好奇地想要看她的扇子。大概是鬼迷心窍,杜若把平日里非常宝贝的扇子递了过去。
没多久亲王世子就寻了过来,甜言蜜语带着芷兰上了马车,语气不屑地跟芷兰说。
“不过是些莽夫,你这般娇弱,可要离他们远些,小心被带粗俗了,本就不是一路人。”
杜若看着自己因习武满布茧子的手,是啊,本不是一路。
本以为再无交集了,杜若却没想到自己会被亲王世子讨回去护卫听雪楼的舞姬。
她自幼长在将军府,想着的是为国捐躯,沙场戮敌,老将军的孙女外长公主已经继承了将位,戍边卫国,她却只能在这烟花之地听靡靡之音,看王公贵族们一掷千金寻欢作乐。
“姐姐,原来世子殿下为我寻的侍卫是你呀,”芷兰叽叽喳喳围着她转,“姐姐你是不是很厉害,那天你那样唰唰刷几下就把他们打趴了。”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耐了。
芷兰是听雪楼老鸨养大的,一直当花魁培养,识文断字,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无一不通,一舞倾城引无数公子王孙折腰一掷千金。
但在杜若眼里,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被困在豪华的笼子中,对什么都好奇。
白日她看着芷兰练舞弹琴,晚上就守在她附近。毕竟她是亲王世子看上的人,容不得半点闪失。
杜若是把芷兰当小妹妹的,她不过做芷兰的护卫两个月余,就处理了五六个想给她下药的,七八个想劫色的,还有十几个嫉妒她想毁了她容颜的。
就在白日,芷兰还毫无防备地叫着她们姐姐。
这样单纯的性子,在后宅如何活下来?
她会教芷兰些拳脚功夫,芷兰也会教她读书习字,时不时提到亲王世子。
小姑娘说世子殿下日日来看她跳舞,为她裁衣送她玉佩定情,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小姑娘说世子殿下作诗极好,是帝都难得的才子,通音律书画,是所有女子心中的夫君人选。她何其有幸可以嫁与他。
杜若看着沉迷情爱的小姑娘,只有沉默。
她杜若心中的男子,应当是老将军那样,策马扬鞭,驱赶匈奴数十年不敢来犯,哪怕已经年老,但余威仍存的英雄。
芷兰出嫁的前一日,世子的随从过来通知她,不用再守着了,世子府安全得很。
她这个护卫的作用,不过是守着花魁的容颜和清白吧?不然,世子后宅的一群妻妾,哪个称得上安全?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不过是个谁都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小护卫啊。
杜若看着一顶小轿抬着芷兰进了世子府的后门,仿佛从一个小笼子换了另一个大笼子,策马奔向了将军府。
长公主殿下欣赏她的武艺,请她加入戍边的军队,为国而战。
亲王世子果然如长公主所言,于战事一窍不通。不过是仗着圣上的圣旨压着大将军。
不过两日,他们就折了五六名兄弟,伤了百来人。
“赵括好歹熟读兵书,你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那就带上你的娇妾滚回你的富贵窝,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大佛!”将军大约是气急了,“有你这样的人在朝,国将不国!”
世子被将军踹出了营帐,在将士们的哄笑声中仓皇离开,留下芷兰惊慌地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杜若知道,芷兰于那位世子殿下,大约是个新奇好看的摆设罢了。可以处处带着,高兴了说两句甜言蜜语哄着的傀儡娃娃。
可是她又能如何?劝芷兰离开他?然后回去听雪楼再被卖一次,还是留在这边塞,日日受战火之苦?亦或是送她回帝都,然后呢,她要如何活下去?
杜若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芷兰抱在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
即使被扔下,芷兰还是在为那个懦弱的男人辩解着,哪怕她自己都不相信。
亲王世子在军中瞎指挥的第三天,长公主终于忍不住打晕了他,五花大绑扔到了回帝都的马车上,与她的亲笔请罪信一同入了皇宫。
战事吃紧,芷兰不在也好。杜若依旧冲在前沿,长枪饮遍了敌人心头血,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大将军盼了好久的大雪终于来了,白羽一样的雪花直没过膝盖,军中的将士无不欢欣。
大雪困住了匈奴人,他们的牛羊冻死的不计其数,大蜀国的军队又日日来袭,不分昼夜。
这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赌的不过是那方先耗不住。
杜若相信大将军的判断。
终于,匈奴单于下了命令迁徙。
杜若带兵骑着马追了一夜后回来,确认了匈奴已经往西迁移了数百里,至少半年内不会再犯。
有这半年,大蜀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杜若和长公主入京时,百姓夹道欢迎,小孩子们说要像他们一样成为大英雄,老将军拄着拐来迎她们,目光依旧威严而慈祥。听雪楼的姑娘们把香花手帕抛给他们,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芷兰呢?若她还在听雪楼跳舞的话,应该会扑过来拥抱她的吧?
只是她现在是世子殿下的贵妾,并不能出来。
不过她现在的身份,登门拜访却是足够的。
她想了好多次再见的场景,冷峻的面容上微微笑着。
杜若没想到再见芷兰时,她已经是一堆小小的坟墓,连块碑都不曾有,那一块写着她名字的木牌还是她从听雪楼带来的丫鬟给立的。
芷兰那样的性子,果然在世子府的后宅是活不下去的。
听那个被赶出世子府的丫鬟说,芷兰在府中过得并不好。身份低微,连下人都可以明里暗里讽刺她几句,被罚跪掌嘴是常有的事情,跪久了伤了膝盖再也没有办法跳舞,世子很快就厌弃了她。
在美人如云的世子府,被世子厌弃的女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呢。更何况芷兰不过是个烟花之地的舞姬罢了,死了是没有人心疼的。也不用担心她背后的人会来找麻烦。
杜若的指甲嵌到了肉中,又无力地松开。
她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
她现在是长公主的护卫,朝堂上多少迂腐的老学究恨不得抓住长公主一点点错,好证明女子就应当相夫教子三从四德。
她不能辜负长公主的知遇之恩。
不过后来,亲王世子因为与邻国皇子争一名合欢阁的琴女大打出手,被邻国皇子废了一只眼睛。陛下大怒,责令其回封地,非召不得回京。
不知芷兰九泉之下,会不会开心点,或者,还是对那人痴心依旧。
杜若回了边塞,西北的狂风卷起了她的大红披风,仿佛是远处的落日余晖。此后的人生中,她再也没有想念过京城的繁华,也不愿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