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婚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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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道他生而早慧,本该是一个受万众瞩目,于人群中光风霁月,大放异彩的贵公子。
又说他长大之后,本应成为藤原家的家主继承人,继而踏入官场当上摄政大臣搅弄风云。
可惜一次意外摧毁了他那按部就班的人生,他不幸遭受鬼怪诅咒,身体日渐衰弱,竟药石无医,或于三五日内,或一两月间撒手人寰。
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那段日子里,年仅十六岁的他是怎么度过的呢?说实话他记不清了。
只是依稀还能回想起,那一张张从谄媚阿谀转变为疏离客气的嘴脸,那含着怜悯可惜之情的目光,以及面上傅粉施朱的侍女们的窃窃私语:“真可怜啊。”
“可惜了,如果能茁壮成长,将来藤原家的家主之位就会是他的了。”
“恳求神明垂怜,救救他吧。”
“他一定很绝望,真可怜。”
而那时的他,又是什么反应呢?
“真是可笑。”藤原愁看着面上愁云惨淡的人们,只发出了这样的言语。
世人只会用寻常眼光看待他,这让他觉得很无趣。
他们不知道的是,受弓道之神眷顾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不幸,自然也不需要别人那虚伪微末的同情。
果然,比起无趣的人类,还是弓箭能撼动他的心灵。
藤原愁将一切杂音剔除在外,心如止水。
他张弓搭箭,在面对着眼前宽阔的草场与小小的箭靶时,就像一个祷告的信徒,虔诚又专注地进行着这名曰与神明对话的弓道练习。
他所坚信的弓道,是一种不以人为对手,而从日复一日的射击练习中达到自我挑战,身心合一的孤独的武道。
这个想法从他幼时拿起弓箭的那一刻起就没变过,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鸣宫凑。
————【暮色初遇】————
薄暮冥冥,天上群鸦飞了又歇,排成一排立于院墙上。
而下方的墙根处,夕颜花无声绽放着,忽摇摇乱颤,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自那角落处的灌木丛中传出。
不多时,一个小孩儿猛蹿了出来,正巧看到了少年拉弓射箭的一幕。
那箭矢直直飞入箭靶中,而穿破空气的瞬间,在小孩儿眼中留下了优美而利落的身影。
“这是什么!太厉害了!”稚嫩童音脆响。
藤原愁闻声望去,只见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儿。
小孩儿头顶上沾了两三叶片,鼻尖脸颊处各蹭有黑灰,而身上衣服更是脏兮兮皱巴巴的,整个人像刚从泥土地里滚过一样。
通身上下,独那双眼澄澈干净,亮闪闪地像绿宝石一样,他眨了眨眼,盯着站于廊下的愁问:“大姐姐,你是谁?好厉害啊!”
这究竟是小孩儿一时错看,男女性别分辨不清?亦或是只是随意称呼呢?总之这小孩儿好像把愁当成女孩子看待了。
“这才是我要问的,你是谁?”藤原愁微颔首问道。
小孩儿咧嘴一笑:“凑!我叫鸣宫凑!今天是来藤原家参加宴会的,但是到中途我逃跑了!”
“原来如此。”藤原愁放下长弓,跪坐于廊下。
只这一会儿功夫,鸣宫凑就如行走中的泥猴似的小跑来到愁的身边,然后毫不客气地指着那长弓说:“大姐姐,我能摸摸这···唔···咻咻Duang的物件吗?”
他好像还未接触过弓箭,故不知怎么形容它。
藤原愁的视线落在凑的那双泥爪子上,凑顺着他的目光下视,盯着自己的小手呆愣两三秒,接着他越过愁进入居室内,四下找寻了一块疑似是愁的日常用物的干净白布,仔细擦了擦,将手上脏污留在白布上。
藤原愁:“······”
感情内敛的他竟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向小孩解释:那是一块很名贵的,用从唐国买来的绸缎制成的,被他日常用来擦汗的巾帕。
凑张开两手十指,在愁的面前晃了晃:“现在可以碰一下了吗?就一下!”
藤原愁沉默了一会,把手上长弓递给凑,长弓既长又重,鸣宫凑废了好大的劲,两手并用才把它抱稳,随即坐于廊下,对着长弓爱不释手,摸了不止一两下。
藤原愁看他面上露出如此纯粹直接的喜爱之情,忍不住想着,自己第一次得到这把长弓的时候也是他现在这幅样子吧?
不知怎的,看到有人和他喜欢同一件事物,他的心情好极了。
旁边的凑不知他内心所想,问道:“呐呐大姐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练这个呢?不会觉得很孤单吗?”
他试着拉开弓弦,可拉不动,就只能用两指对着紧绷的弓弦弹了弹。
“不会,弓道一个人练习也是可以的。”
“不行!一个人太孤独了!我觉得要好多人在一起练才可以!那样氛围会更紧张更令人兴奋激动的不是吗?”凑一边说着一边将长弓归还给愁。
他站起来面对愁,一板一眼地说道:“就像我父亲说的,人没有竞争对手,不仅会丧失努力的方向,还会连前进的动力也没有的哦!所以大姐姐你只有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不需要。”藤原愁伸出手指戳了下凑的脸颊,看着他说:“因为我快死了。”
愁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凑歪头疑惑:“死?”
“你不懂的。”
这时,院墙上一声乌鸦叫唤,小孩儿被声音吸引,循声望去,抬头看天色,惊道:“哎呀,已经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了!”
他跳下地面,小跑着到那缀满了夕颜花的角落前,忽转身朝藤原愁摆了摆手,粲然一笑:“大姐姐,我还会再来的哦!”
小孩儿走后,藤原愁枯坐于廊下,凝视着那尽态极妍的夕颜花许久许久。
那一天的黄昏,落日将天幕织金绣红,天空被浣染成了蔷薇色。仿佛冥冥中注定一般,愁与凑相遇了。
后来,藤原愁坚信,遇见凑是弓道的神明对他最好的安排。
————【婚约】————
之后鸣宫凑有偷偷来过几次,除了有一次愁教他怎么张弓拉弦以外,其余时间他都是跪坐在一旁看着愁射箭,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跃跃欲试的神情。
看着这样的凑,藤原愁心中愈发明确自己的想法:他想要为自己培养一个对手。
但这个想法还未真正付诸行动,愁的身体就开始出现了各种状况。
院墙上的乌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愁身体衰弱到甚至再无力行走执弓,只能卧床不起。
最后,在侍女们的啜泣声中,他平静地闭上双眼。果然,真正到了这一刻,他还是非常的不甘心啊。
————
傍晚时分,昏黄天幕上渐渐积聚了浓厚乌云,云中有紫雷电光一闪而过,周遭空气压抑闷热,叫人不安极了。
鸣宫凑如往常一样偷偷摸摸地穿过墙洞,来到藤原愁所在的院落。
不知为何,凑一进院中就听到屋舍内有泣涕声连连。
那哭声过于悲戚,使得他无措地停下脚步,呆愣地看向那四面敞开的屋内,几个身着黑色丧服的侍女正围绕在一个床铺前掩面哭泣着。
这副场景似曾相识,以致在那一瞬间,鸣宫凑的头部感到一阵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的疼痛,但那种痛感却转瞬即逝。
他回过神来,大喘着气,因着刚才是小跑过来的,故他此时的额角上,那豆大的汗珠是一颗接一颗的顺着脸庞往下滑落,直至滴落入衣服中,了无痕迹。
呀——呀——立于院墙上的乌鸦张开漆黑的羽翼仰天长叫一声。
那一刻,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的抬起头,然后很突然的,看见身穿白衣的藤原愁正站在廊下,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凑。
“愁?你身体好了吗?太好了!”凑眼睛一亮,跑上前去问候道。
“你已经能站起来了啦!面色也好了很多!太棒了,我们很快就能一起练习弓道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从屋内走出来一个眼圈红红,眼角还泛着泪花的侍女对着凑厉声喝道。
凑皱眉道:“我不是小孩子,我是愁的朋友!”
“愁大人日日待在屋内甚少出门,哪里结交来的像你这样的小朋友!快出去吧,别打扰了愁大人的安宁。”侍女说着说着触及伤心事又掩面哭嚎。
“我就是愁的朋友,他就在这里,不信你问他!”凑伸手指向侍女身旁不远处,愁所在的方向。
“你这小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他就这里啊!你们看不见他吗!他就站在你旁边!穿着白衣服!”
“啊,别说了啊——”侍女面露惧色,忍不住后退两步,声音颤抖:“我没有看到愁大人,你别恶作剧了。快离开这里!”
她嚷嚷完,转身进了屋内,赶紧叫人把两扇纸门合上,将凑挡在门外。
凑神情无措地看向藤原愁:“可你明明就在这里。”
藤原愁并不多做解释,只是站在走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凑,然后开口说道:“凑,我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要离开?在这里待得不好吗?那你可以到我家来住。”凑有些慌了,赶忙说话挽留。
屋内依然哭声阵阵,愁只往紧闭的门上瞅了一眼,就迅速地收回视线。
再看向凑时,微叹了口气:“很快我就要前往黄泉国了。”
闻言,凑很失落,到这时他还只是以为他的好朋友要到远方去了。
期期艾艾的说道:“那那,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愁摇了摇头,说:“凑,人必然会死,死了以后是不会再回来的。”
“不仅如此,人们也不会再为我哭泣,不会提起我,很快我会被彻底的遗忘,到那时,世上就没有藤原愁这个人了。凑,你将来也会如此。这是每个人生来必然会经历的,所以没有什么好伤心的。”
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那一刻起,到后来的数时度日,再到从容赴死,藤原愁至始至终都是很平静的。
除了刚刚,有一点使他感到很惊讶,那就是凑看得见他。
“好可怕。为什么?人死了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吗?为什么会被遗忘?只有我记得愁也不行吗?”凑抬手抹去了脸上那汗水掺杂着泪水的湿润液体,已经不知自己在胡乱说些什么了。
“凑。”
“不要,我不要愁离开,那样我以后不就看不到愁了吗?也不能和愁一起练箭了,我不要!”
凑快步上前,爬到走廊上,扑向愁欲挽留他。
但就在他快要触碰到愁的时候,自凑颈间忽飞出一股微泛着蓝光,呈箭矢形状的圣洁力量将愁弹开,愁下意识伸手抵挡,那股力量却将他逼得连连倒退,单膝跪地,直至离凑好几米远的距离才消散无形。
愁错愕的仰头看向凑。
凑从颈间贴身衣服中掏出一块蓝色箭玉,看了看玉,又看了看愁,颤声说道:“愁,你,你是会害人的鬼怪吗?”
“原来如此。”藤原愁捂着心口处,强抑住那种不适感。
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似乎能抵挡鬼怪,更有强制净化鬼怪的能力。所以,它是将他错当成要危害凑的鬼怪了吗?
“凑一直有在被人守护着的啊。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永别了凑。”愁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愁,站住!难道你就对这里没有留恋的吗!你不是还有最最最喜欢的弓道吗!不要轻易放弃这里好不好!”
愁停下脚步,背对着凑说道:“凑,你还不明白吗?我唯一留恋的,最为不舍的,是你啊。”
曾经他多么希望能活得久一点,看到凑成长以后的样子;他还无数次地想象着凑与他并肩站在同一高度,一起射箭的样子。
可是,真正死了以后,他方知一切皆是一场空。他什么都做不到,不管是射箭亦或是靠近凑。
“那就为了我留下来好不好!我们是朋友啊!”凑还在极力的挽留他。
“人鬼殊途,即使留下来我也无法靠近你。”
“那就等到你能靠近我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拉弓了!”
“对了!我有跟父亲介绍你,说你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大姐姐,我说我以后想跟你一起拉弓,父亲笑着跟我说了,结下婚约的话就可以在一起拉弓了!”
“所以,愁,跟我结下婚约吧,长大以后你当我的新娘子。然后你不要离开,我不想跟你永别!”
该说他是认真呢还是迷糊呢?他迷糊着迷糊着,至今还误以为愁是女孩子;
可在面对着大人口中那开玩笑逗小孩式的所谓:‘定下婚约就可以在一起,再不会分开’的言论时,他又极其认真的记下并付诸行动。
他并不清楚婚约的性质,他只是想极力地挽留这位朋友。
“你当真不舍得我离开?”愁问道。
“我非常非常不舍得愁离开!”凑肯定的说道。
藤原愁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浅浅的温和的笑意:“好,那我就为了凑留下。我们定下‘婚约’吧。”
他转过身来,面向着鸣宫凑。
“在这期间,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消失的,所以我们约定好了,等到我能靠近你的那一天,我来接你(当我的新娘子),我们再一起拉弓。”
闻言,鸣宫凑眼睛一亮,旋即展开笑颜:“好!我们约定好了。”
————
“那之后,我一直在等你。”
“我因你的执念而得以留存于世,却也因你的遗忘与对我的抗拒而变成想伤害你的鬼怪,这本非我所愿。”
藤原愁依旧是那副少年面孔,但气质较之从前又多了几分成熟。
他俨然一副公家贵公子的模样,头戴垂缨冠,身着墨色团花纹直衣,一举一动间,尽显高雅贵气。
凑讷讷道:“我,我我那是小时候把你当成女孩子了,才会瞎定什么婚约的。”
藤原愁说:“我知道,你瞎说的,但我当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