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芬篇:医者仁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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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笙又喝醉了。
特里芬静静坐在易笙床边,轻轻为他擦拭去额上的汗珠,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温柔,又参杂着一丝复杂的感情。
易笙这几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白天在医院的时候跟往常一样,谈笑生风。但一到晚上回家,就开始毫无节制地酗酒,无论他阻拦多少次也没用。每次,都只有等到他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特里芬连哄带骗才能把他哄睡,再收拾好易笙吐的一地狼藉。
直到今晚,他才明白了易笙醉酒的原因——都是因为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今天的医生,醉酒后话格外的多,还一直很反常地闹腾着不肯睡觉。没办法,特里芬只好跟哄小孩子似的安抚着易笙,耐着性子同他谈心,就像他小时候易笙对待他一样。
结果,不谈还好,一开谈醉醺醺的易笙就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子上,无力地倚靠在特里芬的肩膀上,伸手拿起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嘀嘀咕咕地说这些什么。
“嗝,唔……特,特里芬,唔……”因为醉酒,易笙就连最基本的说话都说不清楚,声音含糊不清还不时打嗝,使得句子听起来甚是怪异。特里芬心情复杂地搂住易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凑在对方耳边低声安慰道:
“别怕,医生……我在,一直都在……”说着,他还轻轻握住了易笙的一只手,表示自己陪伴在他的身旁。易笙也未做任何抵抗,而是任由着特里芬的动作瘫软在他的身上任由摆弄,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着说着什么:
“特里芬,你说……嗝,我哪点……不,不如他……”易笙几乎要哭了出来,突然间松手任由照片飘落在地,手攀上了特里芬的脸颊,迷离双眸凝视着特里芬有些惊愕的面孔。一瞬间,七年前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与现在这副已经开始蜕变的硬朗面容重叠在一起,难以分辨。“为什么……她要……嗝,要跟那个人走……呜……”在酒精的作用下,易笙的意识渐渐模糊,眼脸也跟灌了铅似的,变得无比沉重。易笙不由得闭上双眼,一瞬被温暖包裹着的错觉使其意识渐渐模糊,最终还是如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沉沉睡去了。
特里芬沉默着,静静凝视着倒在他身上熟睡着的易笙,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将其抱起走向卧室,替人换上睡衣、盖好被子、打扫完餐厅一地狼藉后便坐在易笙床边,静静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内心复杂。
易笙手中的照片掉落在餐厅地板上,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他也拾起查看。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他见过,易笙也经常向他提及,甚至时常在与那个女人一同外出时带上他。
那是易笙的爱人。
只是,现在她爱上了另一个人。
因为钱财。
善良而又优柔寡断的易笙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只能选择主动退出,成全她和她的情人,天天借酒消愁。可特里芬不这么想,他可比易笙要恶毒暴躁多了。过去母亲离开的时候,便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一颗小小的、仇恨的种子,这颗种子悄悄发芽,仇恨不断发酵着,渐渐占据了他的内心。对于母亲的仇恨,也渐渐延伸到了全体女性。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微笑的容颜,一种难言的恨意顿时爆发出来,冲动促使他恨不得现在就拿上自己的手术刀,将那个势利的女人和她下贱的情人大卸八块,当着他们的面将他们的器官一个个地取出来、片成片,再逼迫他们吃下自己的肉。
他可一点也不温柔。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他就加倍奉还。
但敢让易笙难过,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喂,喂,医生。”他轻声呼唤着易笙,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庞,“你还爱她吗?”
若有半个“不”字,他便会化身仅属于易笙一人的野兽,为他除去一切不忠之士。
那些令易笙伤心的人,会就此从世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以一种扭曲而又丑陋的姿态。
“呃……唔?”易笙尚未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只是隐隐约约听见耳边有一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在向他询问着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声:“……爱……”语气轻柔却又十分认真。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问道这里的时候,特里芬的声音都在颤抖着,他死死压抑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怒意,艰难挤出一句话,身体都在气得发抖:为那两个下贱的人,为易笙的执迷不悟,也为自己的弱小。“……为什么?!”他一手已经悄然握紧了手术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隐隐闪着寒光。
“……有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成全……”易笙低沉而又轻柔的声音让他顿时愣住了,特里芬定定地看着仍在半睡半醒着的易笙,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我爱她……嗝,也恨他夺去我的爱,爱人……唔……”易笙在醉酒时却显得格外坦诚,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悲伤,“但……她爱的是他……嗝,我宁愿她和他……能够幸福地生活着……呜……”他的声音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低微的啜泣声、呜咽声,闭着眼睛哭了起来。特里芬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俯身轻吻着易笙脸庞,低声安慰着他,才渐渐使其平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真傻。
看着好不容易安睡的易笙,特里芬骂骂咧咧地继续坐在床边,一手娴熟地转着刀子,一手托腮凝视着易笙,突然伸手为其盖好被角。
啧,遇上我……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笨蛋。
看着病床上那个男人,往日温文尔雅的易笙脸上也浮现出了难掩的怒气,特里芬的脸色更是好不到哪里去。而他的陪同家属——那个女人更是面色铁青,就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足以看出其内心的恐惧。
……啧,真是冤家路窄。特里芬狠狠地瞪了那个女人一眼,手中的手术刀蠢蠢欲动,却又立刻被一只手给摁住了。易笙沉默着扭过头来看了特里芬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便将那个男人推进急救室——同特里芬一起,只留下了满脸惊恐的女人独自守候在外。
“你要做什么?”特里芬熟练地戴上乳胶手套和口罩,定定地凝视着易笙面无表情的脸庞,开口问道。因为医生人手不够,所以他主动申请来帮忙,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却是那个医生痛恨的男人。
医生啊医生,若是你愿意,我可以立刻让这个男人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哦。
所有的罪名,我这个实习生都会主动承担,都与医生无关呢。
从始至终,特里芬的眼睛一直没有放在重伤昏迷的男人身上,而是淡然严肃地凝视着心情复杂的医生,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试图将自己的心声通过目光传进易笙的心里。
“开始手术。”
易笙镇静严肃的声音将特里芬拉回现实,他惊愕地看着易笙开始一丝不苟地为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做着手术,挽救着那个男人——夺去他挚爱之人的人的生命。
特里芬顿时愣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是仇人吗,为什么还要救他?!可是易笙的手法娴熟而又谨慎,显然不是在装装样子,而是在真真正正地挽救着他的生命。虽然疑惑而又十分不满,但帮助医生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职责。特里芬摇了摇头,将疑惑和愤怒甩出脑海外,也跟随着易笙一同投入到了艰难的手术中。
他伤得很重,很重。两人一同联手,也整整废了好几个小时才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当医生缝完最后一针,他看着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紧闭双目的男人长呼一口气,突然闭上眼睛晕倒在地,好在特里芬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才没有让易笙昏倒在地。
两人的手术非常成功,那个让易笙和特里芬痛恨着的男人伤势恢复很快,没有过去多久他就恢复健康正式出院了。而让特里芬气愤的是,从始至终他未曾道过一次谢,就连那个下贱的女人都未曾跟易笙说过一句话,每次都只是傲慢地经过他的身旁,最多不屑地瞥他一眼再高傲离去,对病床上的男人嘘寒问暖,完全不顾为了救那个男人连续做几小时的手术直至昏迷的易笙。
恶心,真是恶心,恶心得我都快要吐出来了!特里芬简直气得牙痒痒,若不是易笙总是默默摁住他的手,阻止他做出什么举动,或许他早已将那两人大卸八块了。
晚上回到家后,他毫不留情地将易笙摁在床上,手术刀贴着他的脸颊钉在了床板上。特里芬愤怒的脸紧紧贴着易笙平静的面庞,然而正是这种平静忍让点燃了特里芬的怒火,迫使他顿时大吼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那个贱人?!你不是恨他吗?!”
“只要医生你愿意,我可以让他一瞬间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啊!”
“他的死完全可以归咎于伤势过重,就算追查医疗责任,我会主动承担起所有责任,一切都与医生无关啊!”
我愿化身仅属于你的野兽,为你除去世上一切让你烦心的事物。
我愿为你背负一切骂名,替你撕碎你所仇恨着的一切,为你挡下人们的箭矢。
为什么,要辜负我的一片赤胆忠心呢?为什么呢,医生?
他近乎疯狂的眼神死死盯着易笙如同平静的湖面一般湛蓝而又深邃的双眼,里面有着情感的波澜在轻轻荡漾。正是这双眼眸,激起了他的怒火;也正是这双眼眸,似乎也渐渐湮灭了他的恨意。突然,一双温暖的手悄然攀上了他的脸庞,易笙纤细灵活的手指捧着他的脸庞,神情平静,启唇轻声答道:
“……我不能玷污了我的手术刀。它是用来救人的,而不是用来杀人的。”
“……孩子,作为一个合格的医生,高超的医术固然重要。但是更为重要的,是一颗救死扶伤的心。在手术台上,我是他的医生,他是我的病人,我们的关系仅是如此。”
“只要进入那个手术室,无论先前我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也就到此为止了。”
“……孩子,不要忘记。无论何时,都要坚持‘医者仁心’。”
易笙低沉而又严肃的声音让特里芬不禁微微愣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易笙的面庞,恍惚间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两人初次相遇。他长大了,而他渐渐老去了,脸上悄然多出了几道皱纹,一言一行也似乎要老成得多了。
易笙那一番关于“医者仁心”的话,让他不禁开始认真思索起来,也对自己之前所想的计划开始产生怀疑。若是真的出了医疗事故,医生作为自己的导师,真的会毫无牵连吗?
或许……是自己太鲁莽了吧……
“身为医生,无论何时都不能玷污了自己的手术刀。”易笙的手指静静穿梭在特里芬的发丝间,轻轻抚摸着特里芬的皮肤,“所谓‘医者仁心’,就是我们要永远牢记的准则。”
“……嗯。”特里芬似是很不情愿地回应了一句,手却默默将手术刀从床板上拔出小心收好,翻身滚到床的另一边,一把扯过被子背对着易笙睡起觉来,似乎是在发小孩子脾气。易笙对于刚才的经历似乎也表现的非常平静,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特里芬,长叹了一口气后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该死。
装睡的特里芬暗暗骂了一句,抓过枕头蒙自己头上,试图阻挡那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着的医生刚才所说的那关于“医者仁心”的话。
什么狗屁医者仁心,到头来受伤的不还是自己。
啧,我怎么摊上个这么个傻子啊……
算了算了,或许这就是命吧……辛苦一点,好好保护他吧。
做他的野兽——戴上镣铐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