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金】镜中人(二)
在脚底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金感到了一丝眩晕。随即,他调整好状态,适应着周围的黑暗。眼前的一切都在逐渐和梦境当中的场景重合,“真的……一模一样啊”金想到。他伸出了左手,想要抓住点格瑞身上的什么东西,胡乱摸索到了一条围巾。颈间突然受到一股紧缩的力,格瑞被勒得直翻白眼,“松开!”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金抗议道:“我不,这里太黑了,很容易走丢——”话没说完,一阵慈爱无比却又诡异至极的笑声由远及近,传入二人的耳朵。听到这个声音,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格瑞慢慢把手伸到背后,握住了剑柄,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心,去那边看看。”这一次,金没有回应。他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止不住地害怕,怕自己万一真的害了格瑞。他出神地想着,条件反射一般按照在梦中时的情景朝一个方向走去。
格瑞的脖子又是一紧。“你要去哪儿?”金回头一看,自己和格瑞正面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仔细一听,笑声也确实是从格瑞选择的那一方传来的。金连忙转过身来,“啊…我耳朵可能出了点问题…对了格瑞,还记得我带了手电筒吗?太好了,刚好派得上用场!”说完,金用右手拇指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
细细的光柱在黑暗中撕开一道裂口,笔直地延伸出去。格瑞微微眯起眼睛,暗中思忖:阳光无法穿透这层黑暗,手电筒的却可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刻,金的疑惑丝毫不亚于格瑞,他记得自己在梦中明明是往身后那个方向走的啊,为什么会反过来呢?
一路上,格瑞飞快地回想着所经历的所有不合理之处。金为什么在一箱子乱七八糟的物品里唯独选择了手电筒?从他到达矿场后的表现来看,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一个矿洞;金又为什么从早上出门以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此之前他经历了什么,是在昨天出去打矿期间遇到了什么事吗…不,一直到昨晚都很正常…等等,那个梦。金简直像已经来过这里了一样,他下意识地就选择了一个方向去找目标,虽然方向完全反了。所以,金有可能梦到了在这里发生了以及将要发生的事?反向…金在来的路上是用左手拿的手电筒,进来后换到了右手上。不排除金左手拿累了于是换只一只手的可能性,但和前面的联系起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出乎金意料的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仍不见怪物,笑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停止了。忽然,他看到了一块凸起的石板,脑海中的几块记忆碎片拼凑起来,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格瑞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站定,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根据梦境,这里大概就是金在跑路途中被绊倒的地方,这么说…此刻,那怪物就在他们的身后。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金僵硬地拉着格瑞躲到一块矿石柱后,“啪嗒”一声,手电筒的光消失了。瞬间,铺天盖地的黑暗重新包围了二人,金的额角沁出一滴汗珠,他感到黑暗中有无数股涌动的暗流在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记忆里那熟悉的光源就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金机械地迈出了一步、两步,身旁的格瑞却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女人…就在前面了。”到了此时,金已经不想再刻意隐瞒什么了。格瑞沉默片刻,松开了手,他将剑横在身前,把金揽到身后,向那团光亮处走去。
当格瑞看到那怪物——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怪物手中的东西时,那对紫色的瞳仁瞬间收缩。
女人用炽热的眼神盯着手中的泥塑,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只是眼底的猩红给这份温柔平添了几分诡谲。在她面前的破木桌上,几个泥塑排成一列,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或盘腿而坐,似在静心修养;或长刀在握,若正浴血搏杀;或抱膝蜷缩,一如他在逃生舱里不甘心地睡过去的那一幕。尽管泥塑们姿态各异,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格瑞不需要抱着怀疑的态度去近距离观察那些东西才敢下定结论,他无比确定,一个不落,全都是他。一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可能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的被瓦解。她一定知道守望一族灭亡的真相 !想到这,格瑞有一股立即冲上去质问她的冲动。
金呆呆地看着眼前与梦境不同的一幕,半晌,他才艰难地别过头,看了格瑞一眼。不妙!金条件反射一般地去拉格瑞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格瑞已经混沌的双眸恢复了一丝清明。“格瑞…我们得先去找找失踪的那七个人。”金偷偷观察着格瑞表情的变化,小声提醒道。格瑞紧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应了一声:“好。”
他们慢慢地绕到女人背后,忽然,金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硌脚的东西。他弯腰捡起,一看,竟是一根绳子。二人对视一眼,向对方点头示意。一路摸索过去,果然,一个人正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昏迷不醒。走近,金惊奇地道:“咦?这不是隔壁的七大爷吗!”听到有人喊自己,那人悠悠转醒。一见到眼前之人,七大爷乐开了花:“害,这不是金娃娃吗!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吧!”然而,他还没乐到一半,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金忽觉自己周身暗了下来,直觉告诉他此刻自己身后正有一个庞然大物阻挡住了原本就十分微弱的光线。还没等他出声提醒,格瑞早已转过身去,举剑指向了身形巨大的女人。当金转过身时,他看到女人打算袭向自己的手停在了距离格瑞只剩分毫的半空中。
格瑞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血红色,并不是他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无数条血蛇正横冲直撞,像是极欲冲破禁锢住它们的枷锁。又是这个慈爱的眼神……金只觉一阵恶寒,全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在如此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格瑞最后的理智也被蚕食得一干二净。他怒吼道:“你究竟是谁!你是不是知道守望一族的秘密,你为什么——”“我为什么见过你最无助的模样对吗?”女人打断他的话,笑嘻嘻地道:“想知道真相?那么,听话,杀了金。”
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哈?”下一秒,寒光一凛,剑刃擦过女人的咽喉,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女人惊诧万分又怒不可遏地道:“好啊…你为了他!竟然连真相都要放弃?!既然这样,你们,都去死吧!!”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溜走的七大爷正弯着腰,捡起了金慌乱中丢下的手电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