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你呢?
他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是个漫天飞雪的冬天。
宽阔的京城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任凭莹白的雪花四处飘散,略显清冷。一个小孩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披着一件已经破烂不堪且薄的旧衣衫,他的一双小手已被冻的通红,寒风凛冽,小脸儿上眉头紧紧皱着,使劲儿搓着手呼呼哈着气。
小孩忽觉貌似有人朝他缓步走了过来,抬头一瞧,却是撞见了一张文质彬彬的脸。
这人身着狐皮绒袍,袍子上花纹精致,一只张牙舞爪的烈鸟绣的栩栩如生,双眸明亮似星,正盯着他。
少倾,那人秀眉微皱,竟是面露关心之色,他走近向小孩伸出了一只手,状要拉小孩起来,低眉敛眸,口里温声道:“来,我带你回家。”
小孩一愣,倒像是不情愿回忆起了某事,才委屈巴巴地道:“我……我没有家,我爹娘都死了……家也都被毁了……”
那看起来比小孩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少年眼神一凝,想了想,开口道:“那……要不你先来我家吧,我家也不小,恰好我也是个独生子,正好缺人陪……你愿意来我府里陪我一起玩儿吗?”
小孩子那时年纪并不大,懵懵懂懂,只觉眼前这位大哥哥生的实在好看,长着一张温柔、平易近人的脸,鬼疑神差地伸了胳膊,握住了少年那只较为修长的手。
那少年见了小孩似是害羞的小模样,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小孩略显杂乱却无端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轻笑道:“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小孩一怔,随即眉眼一弯,甜甜糯糯地笑了。
小孩那时并不觉得这位大哥哥有什么了不起,只认为他是除父母外唯一一个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他落魄时对他真实微笑的人。
大哥哥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心里想着,小孩子抬头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心中犹如淋浴春风,并且对此话深信不疑。
自那以后,小孩便随着少年走进那阔大气派的深府之中。他在迈入门栏的第一步,本以为会是幸福的开始,哪曾想到却是命运弄人。
就这样,他们不知平和温馨地过了多少年,一起厉经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一起在寒窗前阅览了多少书卷,一起观遍了俗尘的世态炎凉。
十几年后,眼瞧着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那时候的小孩却已经褐退了孩童的稚气,长成了一位俊美的翩翩公子,而那时候的少年也已不再空有几分成熟,长得更加稳重文雅。
这日夜里,府内意外的安静,气氛比以往要更加沉重,只闻几只朱雀站在细长的柳枝上发出悦耳的鸣叫。
屋内,两人沉默许久,终是身着狐袍的男子先开了口:“初穆……听闻几日后你要去参战?”
闻言,另一个身穿一件干净利落的玄衣男子眉头一皱,扭过头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狐袍男子一愣,道:“那也只是听说,不知虚实,今日一问……竟当真有此事?”
玄衣男子不说话了,昏暗的灯光洒在他脸上,眸子黯然,只觉无比深沉。
那男子轻吸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不说这事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一声不吭走了我就不会担心了吗?万一出了什么闪失你让我怎么办!”
狐袍男子动怒了。
“……”
玄衣男子找不出借口。
他知道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参军的,所以一开始才打心眼儿里不让他知道。
现在什么都没了遮掩,他该怎样说?
说自己知道参军的危险,即使这样他也要去?
还是说自己就算是战死,尸骨无存了也不能拦住他?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玄衣男子道:“可你明明说过会对我好……”
“我是说过,以前我什么由着你,但独独这次不行!”
狐袍男子吼完,看到面前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愣,貌似清醒了不少,稍稍冷静了下来,闭眼补充道:“那,你知道它的危险吗?”
玄衣男子:“……知道。”
“……即使那样你也要去?”
“嗯,我想为平民百姓做出一份贡献,即使它没那么伟大。”
狐袍男子一怔。
是啊,他……怎么忘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呢?
果然,还是太在乎他了吗?
玄衣男子注意着狐袍男子的神情,小心翼翼道:“舒之?”
狐袍男子回神,看到他,气儿又消下去不少,道:“当真想去吗?”
玄衣男子看着他,坚定道:“嗯。”
狐袍男子心底一空,忍着伤痛,艰难道:“那……几日后,你便出发吧。”
玄衣男子盯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但终究不得不告别,道:“好,几日后,舒之便好好照顾自己,保重。”他抱了手,便一撩衣摆走了。
狐袍男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鼻头忽然有些酸。
他终究……对自己没有那份感情,这一切,原来都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啊……
玄衣男子迈出了门栏,手僵硬地关上门。
他倚在门框旁,仰望半月的夜空。
自己对他的心意,到现在还没说出口。若等他说出来,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会嫌弃,恶心他吗?
他那时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走,忍受这种痛苦的煎熬。
殊不知,屋内人,也是如此感情。
那日后,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人,再也没说过任何话。他们都在怕。
怕自己一不小心把那深藏在心中的情意给暴露出一丝一毫。
怕那人以后真的再也不理会他。
几年后,边关突然传来残酷的死讯,说要快快禀报他的亲人。
同时,一位狐袍上锈着烈鸟的男子打听到了一位身穿玄衣的男子战死沙场的消息。
他没有信。
他不信他会这么脆弱。
他发过誓他一定会回来的。
狐袍男子摇摇头,写着一遍又一遍他与他曾经一起编过的一首诗。
“一絮飘雪,入之倾心。战场封杀,将相皆兵。”
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到底在欺骗谁啊。
这些“传言”已经有很多人告诉他了,与那人并肩作战的战友,自己的朋友,大街小巷分明都在传。
可他自己啊,就是不信。
直到很多年以后,大概几十多年吧,他老了,从未婚娶。
他仍相信啊,年轻时,曾有人笑过他傻,执意要等一个死人,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朝那人说“你不懂。”
今日,年老的他躺一张草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慢慢显得有些困难,认命般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好,睡一觉吧。
不知多久,梦中,他好似看见了那个人,他正在朝他笑,阳光灿烂,与记忆中那个乞丐似的小孩貌似要重叠在了一起,笑容依旧明媚。
他漫步走了过来,他握住他的手,亲耳听见他对他说:“我喜欢你,那种一辈子都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你呢?”
他也笑了,触感是那样真实,声音是那样熟悉,泪水滴落衣衫,道:“我也是。”
他等到了,也亲耳听见了,这回,总不是传言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