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卡】细雪未融(下)
卡米尔的教职生涯平静到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但不过如果较真起来,非要说这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的话,倒还不如说,这是生活为了补偿他在度过了过往十几年忙忙碌碌,只为雷狮一人而奔波至没有一丝空隙的生涯后难得给出的馈赠,哪怕这个馈赠的礼品并不算丰厚,但是对他、尤其是对于前不久从医院回来之后,马上就要以新的自己去接触事物,又将要面对一大堆繁忙的事物的卡米尔而言,这并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至少这算是给了他一段缓冲的时间,他是这么想的。
曾经的卡米尔身边没有好友,甚至就连一个熟悉他存在的人都没有,然而从他回来之后一切便渐渐开始发生变化,他们熟悉他的存在,得以与他交谈;而卡米尔也因祸得福,曾经那些质疑他存在的人,在见过现而今他对于教员的指导之后,便再也不曾对他出言不逊了——
原因大概在于:在回归岗位后不到一周,总教官分配给他带的那个新生班的教员,便挨个都被他给收拾了个服服帖帖。
其实按理来说,今年也本不应该是让他带新生的,只是毕竟今年他的情况实在是特殊,车祸和失忆症的情况一早都上报了,再让他带过去的班显然不合适,索性总教官那边就打算让他又从零开始,结果哪想到他的想法倒是不错,只是面对新生……那群年轻气盛而不自知的新生在卡米尔的面前,只有被他挨个当立下马威的工具的份,再不然就完全被他当做了是自己练习恢复身体记忆的工具人,卡米尔打架的时候是不管别的什么事情的,那一套角度刁钻的格斗术和拳拳致命的杀招打过去,那是直接就能把新生吓得哭爹喊娘,末了还是几个人看情况不对,跑去隔壁他同事那报告,怕出事又拉了总教官过来,这才打断了卡米尔那看上去要砍人的架势。
而对于才刚刚热身成功,鼻尖上还渗着些细细密密的汗珠的卡米尔而言,这实在是让他有些不明所以;等他反复强调了自己真的没发疯后,总教官才在他身边委婉地劝了句:你训练可以温柔点。
结果他的反问句就紧随其后而来,连个用于给人缓冲时间差都没有:
可是训练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没训到点子上哪里知道人到底练到没练到?
当然不是啊,谁的练到点子上的点,是往绝地反击里练的啊,训练又不是为了揍人!方才被他揍到躺在地上的教员生无可恋地捶着地大喊着,但是被卡米尔睨了他一眼后便当即闭了嘴,把还要说的话老老实实给咽了下去。
见到这么个景象,总教官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是给他强调了一下分寸就放弃了。
从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自然同事里就没人再敢质疑他了,而为了保证他这边不出人命,总教官偶尔也会抓他的同事过来陪训,一来二去,他的人际关系倒是好了不少,加上他本身就有意在和人拉近距离,那自然是很快地就和人打成了一团。
夏季末转秋的太阳是毒辣到光线晒到皮肤上都会有灼烧似的疼痛的,卡米尔虽然谈不上有多讨厌这种阳光,但自然也不会喜欢,然而他带的这个班,本身平常的室内训练就少得可怜,而理论课还偏偏不是他上的,因而他也只好顶着太阳坦然面对这群新生了。
只是他的要求很高,训练时他又不曾给过人好脸色,虽然算不上难以近人,但工作时间和闲暇时间切分得清清楚楚的卡米尔到底还是让人头疼的,可偏偏,他容貌生得实在是不错,能力又是出众,不招蜂引蝶想想都不可能,教员中倒也不是不存在有那么几个对他这张脸有点绮丽心思的人,因此哪怕是在休息的档期,卡米尔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真正闲下来的时间。
问就是因为他们把逮着在休息中会格外心平气和的卡米尔拉去谈话这一事,做为一个极其重大的目标去用于实践了。
于是,同样的,在他一如既往地往树下一坐,准备躲避阳光时,紧接着就又被这个月第不知道多少次找上门来的教员给搭讪了。
按理来讲卡米尔是不会选择去记住什么人的,但奈何,对方这个月来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又太频繁了,热情到他都有些招架不住,因而才终于舍得从自己那张向来冷淡着的脸上,露出了那么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出来,但也没太反感对方不请自来的行径,只问一句,有必要吗,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看个人的想法,对于我而言还是有那么点必要的,但是对于您而言大概是有些无趣。
对方不在意他话语中的那些潜藏的赶人含义,而是再自然不过地就在他的旁边坐下了,夏季的树荫堪比空调房,但是奈何人晒久了出了汗总会有点味道,卡米尔索性离她远了点,不过有些夸张,半个身子都没入了阳光下,倒也是故意的,又有点搞笑。
“确实,我不太能明白那种浪费自己的时间去讨好别人的人的想法,不可能的事情或许本来就不必强求,不是吗?”卡米尔顿了一会才回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顺手从地上拿起了自己的水杯,抬头喝了一口水,“我不理解,所以我会排斥。”
“您倒还真是无情薄义的人,”他的教员笑了一声:“不过这倒也是在意料之中了,但是您也得知道,世界上存在的很多东西,既有残缺来,自然也有赘余的去,互补之中才能形成完整的“整体”,那么自然,这里有您这样的人存在,也势必会有想我这样,明知道不可能,但也依旧还是要扑过去的人存在,这不过是一种规律罢了,像生死一样。”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自己的情感归咎于是一种不可被改动的规律。”卡米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那只塑料的水杯被他单手拎在半空中,他不放下,却也没有继续喝的打算。
刺眼的阳光在水面上落下一个巨大的光斑,而这光穿过浅蓝色的塑料杯,在地上留下了一层会流动的金光来,而有那么一瞬间,也就一瞬间,这样的场景让卡米尔有错觉是感觉地面与水面融成了一体,然而他脚踏实地,在这种眼前的幻象中清楚地又感受到了现实。
幻象固然是美好的,然而倘若人类非现实中寻找虚幻,那么不论起因是如何,这都将是一场荒诞无稽的丑陋行径,像是他面前的教员,却又像是……
雷狮。
“是不是不可变动的,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难道人类非要在已经笃定了的事物中才能确定其所想之物为何吗?”教员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开合的嘴唇中吐露出让卡米尔觉得荒谬的话语,然而这次卡米尔没有打断教员,只给了对方一个更长时间的凝视,因为在对方的话语中,他寻觅到了一条奇怪的线。
那是他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的想法;那也是从歧路上亮起的灯火,他看见了路,而这个人给了他一盏暗淡的灯。
人类总是癫狂的,人类又总是荒谬的,他们的自恋会让他们甘愿不惜一切代价去为一切与自己相似的影子产生亲密的接触,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遍体鳞伤,是全然崩塌,是由内而外的破碎成渣,但是在那个进行的过程中,在那个为了荒诞和愚蠢献身的过程中,他们永远都只会有一种坦荡荡的、深觉自己伟大的情绪出来,而这样的情绪如此之强烈,以至于能够抑制他们的理智。
“确实,”于是,他听见了自己用干巴巴地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雷狮放卡米尔离开的时候强行定下了每周都和卡米尔相见的时间,这其中的原因要说起来自然是有他的私心在其中作祟的。
对于卡米尔,他敢说自己是八成的了解他,那么自然就不会有人不知趣地说自己十成了解对方,哪怕对方足够不识趣,那也不至于超过他对卡米尔的了解,充其量是过过口瘾罢了,他也不在乎这些。
卡米尔的固执和冷淡是一直存在的,哪怕是在他没出那个意外之前,雷狮从卡米尔这里得到的情感也是隐忍而收敛到极致的、如果不是他异常用心去感受,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雷狮,而是其他人的话,他们是压根感觉不到那份异样情绪的存在的,卡米尔太过于擅长去压缩自己,隐藏自己,他的真实本来是直观可见的,但是却被他本人重重的隔阂藏在了冰层之下,而那当中的哪怕是火焰也无法融化,除非是他本人乐意,否则就是抱着那些情感死去,卡米尔也觉得理所当然。
雷狮向来晓得,在卡米尔的心中从来都是有一架任何人都无法左右的天秤存在的,因而只要是卡米尔决定的事情,那么它就从来都没有挽回的余地,因为雷狮深知这一点,所以在掌控卡米尔的事情上,他本人在曾经是灵活到了极致,甚至不用触及危险的边缘,他们也能够照常相处,他懂得诱导,而卡米尔自愿为他付出,他们相似,自恋为他们的情感开了一个口子,喜爱就如同泄洪的水一样自然地倾泻而出,他们用一个眼神确定想法,用一个细微的动作达成共识,雷狮爱着这样的卡米尔,了解着,并深爱着,他自信满满,深觉得一切都不会出错。
——就哪怕是在被告知卡米尔患有情感缺失障碍后他也同样自信着那一切,只因为他是雷狮。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运筹帷幄的雷狮。
而他和卡米尔的情感,说句实话,用‘爱情’形容实则太过于荒谬,用‘策略’形容倒是足够贴切,卡米尔的世界中只有他,卡米尔的选项中也只有他,那么他必定就要被困在选项中了,选来选去不过是那几个与雷狮息息相关的,再怎么也逃不出一个固定的圈,诚然,雷狮需要自由的卡米尔,与他不同的卡米尔,然而那份不同又不能和他相差太多,卡米尔自愿俯首他不乐意,然后卡米尔就转了一个圈,兜兜转转,选了他们两都能接受的方式。
这就不像是恋爱了,但是到底恋不恋爱倒也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需要卡米尔,而卡米尔同样也需要他,他们都深知对方是独一无二无法被任何人所取代的,这就够了,雷狮向来难以满足,却又极易被满足,只要对象正确,其余一切都好说。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卡米尔在无声地拒绝他,用自己的意志对抗他,像是迟到的青春期,但是它来得切切实实,漫长又久远。
可雷狮依旧是那个骄傲的雷狮,表面上他状似将尊严放下,看着憔悴又卑微,而实际上他依旧是在用策略驱使卡米尔的那个人。
给卡米尔一些空间再把控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他的行为不至于让卡米尔感到难受,却又不至于让卡米尔忘记他。
这确实是追求卡米尔的好手段,温水煮青蛙的高明;雷狮有时候也会故技重施,而这也确实有用。
对卡米尔来讲,特别有用。
他满怀信心,自以为不会碰壁,只是不曾想过,曾经被他圈养囚禁成功的卡米尔多半有自愿性,而对如今已经将‘雷狮’这号人的记忆丢了十万八千里远,同时还有情感缺失障碍的卡米尔而言,要他自愿禁锢在一个特定的圈中,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说曾经的卡米尔可以为了雷狮停止生长,那么现在的卡米尔就是能够为了生长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他的冲劲像是在弥补过去压抑的日子中,被他自己掩盖得不露声色,又悲惨到不得不整株消弭的情感一般,在短短的时间内便生得盘根错节,植株也茁壮雄伟;他自由叛逆,眉眼间像极了雷狮,却又在各种琐碎的细节出和他截然相反,像是天生来就是为了克制雷狮的一台机器,而雷狮确实拿他没有办法,而人们痴迷他,却不亚于痴迷雷狮。
因为他是与雷狮相似的个体,又因为他是和雷狮截然不同的个体。
他冷静,不像雷狮的张狂放肆,他极端的理智,不像雷狮那样总是在现实中去追寻浪漫和虚无的因子,他挣脱出一个桎梏的圈子,在众多的负压下透出水面,面对着自己全新的人生和世界,面对着终于不再仅仅只是那么一两个的选项的时候,他自由了。
敢对他出手的教员在一场恐怖的夜场电影结束后与他争论剧情的合理性,在听见他以绝对冷静的语气分析,一点情面也不给自己留时笑出声来,在他投落下疑惑不解、甚至是写满了‘你难道不是应该为此而生气吗’的眼神时,轻轻地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球,调整了一下情绪,从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表情来,回答他那丝毫不会掩藏的表情,说: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比起生气,更多的人应该在此刻感到高兴。”
“我否认了你所有的看法,你对我说这是应该感到高兴的事情?”卡米尔不接,他的眼神不包含任何讽刺和讥笑,只是平静地发问,等待一个回答。
“如果不高兴就意味着要生气,那么人们早就应该在根本没有间隙的情绪转换中疲倦致死了,我并非真的在为此而感到高兴,只是比较起生气而言,我的情绪更接近于‘高兴’,你看,卡米尔,你并不是一个只会对一切说‘是’或者‘否’的被人定下了程序的机器,你有自己的想法,你和他们一开始看见的,甚至和过去的你都不一样,而发现这个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难道我不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吗?”教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出了声,而随着她的笑声结束,周围是一片的萧条和静谧。
卡米尔在电影院的门口久久地凝视她,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另一群人,在那一刻他才深觉不论怎样,他逃不过自己和雷狮是同一类人的命运,但是也是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和雷狮截然不同。
“你该回去了。”他轻声说,“我不会送你,但是谢谢,我想,我明白了很多。”
“一般来说绅士都是会送女性回家的,你在这里倒真的是无礼又无趣得很,不过这也确实像你,卡米尔。”教员对他扬了扬眉,“不过反过来应该是我谢谢你,这份拒绝还真是滴水不漏,但好歹给我也留了面子,教官。”
她头也不回地就走,细跟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响声,而卡米尔倒也没出声挽留,只是注视着她上了自己的小轿车,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所幸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所幸对方确实是在将他当做一个全新的个体去看待,但是这又如何?感激不会变成喜爱,他真正尊重对方的存在,就决计不会去利用这一份情感,也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打破。
他不是雷狮。
哪怕他和雷狮相像,十有八九分,但他不会将自己打消孤寂的方法放在他人身上,从来不会。
雷狮在外面遇见卡米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半了,卡米尔同意一周出来与他见面一次在当时是勉强至极,理所当然他几点来雷狮都不会太过于惊讶,只是到了后边卡米尔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和安排,提早到也是常事,因此这次的晚到多多少少还是让雷狮产生了些好奇的心思;人嘛,一好奇就会出问题,因此在他第五次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卡米尔的时候,卡米尔恰好也看向了他——用恰好来说不太合适,他是故意的,而后由他开口,去问雷狮:“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今晚到的很晚,蛋糕快化了。”雷狮错开他的眼神:“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和教员一起去看了电影,难免浪费了些时间;蛋糕可以不用每次都准备,会辛苦你吧。”卡米尔瞄了一眼他身边的蛋糕盒,几乎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甚至隔着盒子能够看到内容物的装饰,奶油的裱花也好,字样也好,他一清二楚。
诚然,他喜欢甜食这点已经快众所周知了,雷狮也巧妙地用这个每次都成功地将他约了出来,但是总是食用同样的甜食会腻,除了偏执狂,没人会在第一次的新鲜感过去之后依旧执着沉迷某样东西,他也一样,哪怕他心里晓得雷狮不是那种会做多余的事情的人,也明白在这其中雷狮的小算盘,但他根本不打算回应。
活在回忆中的人是可悲的,但是可悲并不就代表着可怜,相反他们还有可能是极端可恨的存在,因为活着的人并不值得他们去为此上心,这些混账心心念念的就只有自己回忆中的人。
哪怕那个人早被确定了死去,哪怕那个人早就被说了消失。
他感到有些无力。
无力在于他并未逝去,雷狮也能对着一个活人重复着弥补自己对‘死者’的好,无力在于他是本人,他是过去的卡米尔,又不是过去的卡米尔,所以更能体会到这种笑不出来、做什么,说什么都是讽刺的尴尬。
而雷狮偏偏不自知,阿谀奉承都欠水平,想来也是,他向来都是高高在上而,自负,骄傲,而又敏感的人,能为一个‘卡米尔’做到这样的程度已经是奇迹,再做过一些,怕不是要把他的尊严践踏干净。
卡米尔想不到那是怎样的场景,而雷狮自然也做不到,他不可能不给雷狮面子去戳穿他,但是同样也不能不给提示。
于是他选择了擦着边缘而行,提醒雷狮,可以了,停下吧。
而雷狮只是僵硬地抬起了头,他的僵硬太快,几乎只是在瞬间,卡米尔来不及去捕捉,当下直觉不好——
“并不麻烦,你喜欢就可以。”
不,我并不喜欢,他说不出口。
在长久的凝视中他挫败,愤怒,他以为自己会抗拒,但是没有,最后这些情绪通通变作了平静,雷狮看着他,而他拆开了蛋糕盒子,在雷狮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将其吞咽下腹,味如嚼蜡,食之无味。
“已故之人的喜好,就不要再给活人安上喜欢的名号了,晦气。”他咽下最后一口,没有看雷狮的表情:“还有,我不喜欢这个口味的蛋糕,也不喜欢蛋糕。”
雷狮是以怎样的心情送卡米尔回的宿舍,这个事情卡米尔根本不在意,他的话说得清楚而明白,在当场就拂了雷狮的面子,现在也根本不会去想对方是怎样的心情,反正总之不会好就对了。
而雷狮一开始是想送到卡米尔进宿舍的,哪怕他恼怒,却也在恼怒中依旧留有一份理智,他的做法确实偏激,卡米尔的性格确实也做得出那样的事情,但他毕竟也还是头一遭遇见卡米尔如此明显的反抗,脸色根本好看不到哪里去,在楼下遇见了卡米尔的舍友,自然也就没想再继续送他回宿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
舍友给他投了两个好奇的眼神,随之转移了注意力,顺口就问起了卡米尔平时的训练怎么还那么硬,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居然还记得那些东西,听到这里的时候雷狮才竖起来耳朵,却不曾想,卡米尔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用了一种偏大声的语调,说:啊,那个啊,虽然我的脑子忘了,但是毕竟在我心里和身体却还是记得的,真正不重要的东西和重要的东西我是能区分出来的,重要的我根本不会忘记。
可他偏偏忘记了雷狮。
兴许是他当真了解雷狮,又兴许是骄傲的人向来如此,总之在那天之后雷狮不曾再主动过来叨扰过他,卡米尔也逐渐从每周一次出格的生活,变成了每天都在做着重复的事情,甚至说着重复的对话的平淡无奇的生活。
而追求过他的教员在不久之后成绩突飞猛进,很快也从他的新生班脱离了出去,送行的那天夜里,那个姑娘被簇拥在人群中,拿着一瓶开了盖的可乐对他举杯,眼里露出来的是他先前都未曾见过的表情,而她无声地说,干杯。
干杯。
他冲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的身影虚虚地抬起了手,绿瓶的啤酒瓶在路灯微黄的光下泛着晶亮,他没什么想法,也从来就没有产生过特别的什么心情,因而面对对方的来和去都能够以淡然的情绪去面对,就哪怕他知道了那些关乎情感,超脱他控制的事情也同理是如此。
卡米尔向来冷淡,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更远的未来,他都注定不会成为什么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他就像是一个突兀闯入他们生命中的过客,但怎么突兀地来,他就注定就要怎样突兀地从人们的生命中掠过去。
不论是雷狮的,还是教员的,亦或者是他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干脆仰头将半瓶啤酒一次性灌入喉管,秋风天温度微凉的夜里酒势必是辛辣烫肠的,他吞下这些液体的时候喉管都在灼烧,脸上的温度也在升高,而他的脑子却分外清醒,他像是死物,而它也同样是一件什么正活着,思考着,高速旋转着运作的死物,有它在的时候卡米尔不会时空,有它在的时候卡米尔的情感就像是一潭死水,往里边砸多少东西都不会荡起涟漪,有它在的时候卡米尔就是深渊,是沼泽,所有薄弱的情感在他的面前不堪一击;唯有痛到噬心刻骨的情感,唯有藕断丝连,唯有玉碎瓦全。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同样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只有这样的情感才能让他的死水上掀起波澜,也只有这样的情感,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是那种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爱宠。
过去的卡米尔生活到底有多简单?简单到三点一线,吃,睡,雷狮。
过去的卡米尔到底放弃了多少东西?他根本不知道真相,哪怕他就是他,卡米尔是卡米尔,哪怕过去的记忆正如医生说的那样正在他的脑中渐渐复苏,然而对于卡米尔来讲,这样走马灯一般的回忆在现在的他身上看来,也只不过是能够换得他的一声叹息罢了,毕竟从第三人的视角看去,卡米尔有多愚蠢,卡米尔又有多单纯;他抱着一份根本不是真正的喜爱自甘蒙蔽,抱着一份不理解他的人随意割切而下的所谓爱情就能够甘之如醴,本来这份不甘的情绪从来都不当属于他,然而从他回想起那些事情开始,它们却都开始屡次三番在现在的他身上爆发,为此他闭着眼不去想那是为何,但真相总会找上他,然后敲响他的门,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脑。
你是在后悔的,你是在痛苦的,你是在憎恨的,你又是无力的,可你根本不无辜,你活该如此,沦落入如此境地,你的因果报应早该来了。
在人们的生活中,卡米尔从来都是过客,在过往是,在现在也是。
哪怕是在雷狮最热烈的追求中,哪怕是在他全然信任雷狮的那个时期,卡米尔也从未得到过一份唯一的情感。
他从来都只是孤身独影。
训练场的灯光巧妙地把卡米尔和他的教员分成了两半,中间隔着的他在门口这边灯下喝酒,他的教员在观众席那边喝饮料,那是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界限,是热闹和孤寂清冷的界限,是他和人们之间的界限。
总归,卡米尔不属于人群,不属于个人,甚至不属于自己。
最后一瓶啤酒在他的脚边倒下,玻璃器皿触碰粗糙的水泥地面时发出了一声刺耳且难听的响,在这一声响过去后,他突然就很想哭,但是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哭,连理由都没有,连什么都不懂。
酒精到底是什么毒,酒精到底是什么恶果?冷静的大脑仍旧在替他高速运行思考着,但到底,他的眼前模糊一片,透过模糊的泪水,通过手指上温热的触感,他哭得安静又平和。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记忆还没恢复时,在医院的病房上第一次见到雷狮的场景,从那个时候雷狮就在透过他这具活着的身体在看一个死人了,他的愧疚和爱情从来不是对着当下的卡米尔,而是对着一个死物,一个本该消失在车轮中的人;他又想起自己更早以前,是以那个‘卡米尔’与雷狮相见的场景,雷狮向他伸手,用言语束缚住过去的‘卡米尔’前半生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雷狮看向他,却同样是透过了他的身躯,在看一个理想的,一个丰满的,一个不是卡米尔的卡米尔。
原来从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情感就像是脆弱到一扯就能破裂的纸,只是那个卡米尔在其中不断地用自己的血肉去浇筑,为他们两人之间加强了联系,给了雷狮一种他们之间的情感坚不可摧、不能为外力所冲破的错觉,给了当时的卡米尔一种‘理想体’的幻觉,他连自己都欺骗,可当繁华落尽,萧瑟露出马脚的时候,露骨的现实通常都是残酷到要让人发疯的才对。
卡米尔当然疯了,以血肉浇筑的东西在他失去记忆后快速萎缩,而那些流逝出去的血肉不会重新长回,直到卡米尔以为自己是自己,它才重新回到他的身边,而到底它们也无法将他再变成‘卡米尔’了,覆水难收,更何况是情感,更何况是血肉。
他双手撑住了水泥地,痛苦地弯下身去。
腹腔的内容物在胃里疯狂地冲击,他并不会为过去而悲伤,哪怕是痛哭,但是在这一刻他俯下了头,深觉得自己要俯首一生,就像过去一样。
胃里翻腾的东西顺着他的肠管和咽喉逆流,他不受控制地呕吐着,吐个昏天地暗,像是要连着肠子,连着心脏、连着肝、连着肺,连同着过去一并吐出来,更甚至像是要连着死。
他低不下头,他骗不了自己。
卡米尔就是卡米尔,卡米尔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的。
卡米尔从来不是一个理想的个体,他残缺不全,千疮百孔,在雷狮的要求中,‘卡米尔’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而他只是一个人,他们本来就回不去,或者说从没有过去。
可雷狮依旧在愚蠢而执着地追求着他的幻影,可唯一看穿他一切的人在灯下,身影都消弭,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离开,卡米尔连真话都不敢说,自私和无私在他的身体里打了一架,他虚伪,他说自己不是那种用女人打发自己孤寂的人。
那确实不是爱情,可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可他确实需要打发孤寂。
他把所有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那一刻开始,才是真正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死去了,又是真正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活了过来。
他如此真诚地去爱过,如此用力地去发泄过,又如此癫狂地去缅怀过——那过去就真正的要和他一刀两断,再也不能过来侵扰他半分了。
他知道。
所以他死去了,所以他存活了。
说到底,一切都过去了。
他和雷狮一刀两断,和过去,和现在都一刀两断,他就只将是卡米尔而已了。
他自由了。
卡米尔的记忆大概停留在当晚自己是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狂吐的画面上的,而醒来时却已然是重新回到了医院了,旋转在他脑袋顶上的吊扇,和宿醉后足以让人觉得脑子在被外力撕裂的疼痛让他从幻象中回到了现实。
从他的舍友那里他听到了自己进来的原因,大概是那晚欢送会他太有距离感,教员们一个个的又都是年轻人,玩心大得很,以至于他晕过去的时候大家都没发现他的不妙,最后还是女教员发现了他不对,然而赶到的时候卡米尔半张脸都埋进呕吐物里了,差点没被憋死,也好歹是命大,又遇上了个不怕脏的教员,人家把他送过来一检查结果是酒精中毒,再一问是他一个人坐在那喝了整整半箱啤酒,总教官都差点没给他气死。
他自然是感到抱歉,但是被酒精灼烧的喉咙让他无法说话,比划了半天被暴怒的总教官拍掉了手,让他回去认真检讨。
回去?回哪去?他没说话,但是显然把问题写在了脸上,写不疑惑还好,一疑惑差点没又把教官气得蹦起来给他两个脑瓜崩,好说歹说是同事兼舍友给他拦住了,眼神示意他联系雷狮,完了又是一顿批斗……这整个事情才算作罢。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雷狮当然是有些出乎意料又难免有些尴尬的,但好歹,雷狮比他要擅长处理这些事,因而他一来就让局面得到了控制,很快就给卡米尔创造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处理完那一切之后雷狮自己就打算走了,然而卡米尔这一次并没有摆出雷狮熟悉的那种抗拒姿态,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甚至还带着点感激,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当他再一次看过去的时候,卡米尔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你就不打算对我说什么吗?”雷狮好笑地问了一句,索性就在他床边坐下了,末了把红色塑料袋往他床头柜那一放,居然岔开大腿坐着开始削苹果了。
卡米尔没理他,只是将发散到天花板那的视线收了一下,末了才将它集中在雷狮的脸上,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雷狮浑身不自在才收回了眼神,但愣是没打算理他。
这倒是在雷狮的意料之中,他干脆也没说话,削完了苹果顺手就塞自己嘴里啃了一口,果肉分离时发出的脆响把卡米尔的意识稍稍收回了一些,但雷狮没注意到,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在床上躺着的、他就没指望过会给自己回应的人此刻眯起了眼睛,表情上写满了“你是屑吗?”的意思,愣是把雷狮给瞪懵了。
讲句实话,雷狮的状况其实并不算太好,毕竟任谁是他那种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人,在被人反反复复否认拒绝后都会觉得难堪,更何况雷狮倒也不是傻子,从一开始卡米尔失忆的时候他多半就知道了一些事情的不可逆转性,但终归说着要接受,做起来却是困难的,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做好准备,过分依赖曾经卡米尔对他的信任的人在卡米尔身上摔了个大跟头,这种事情怎么听怎么荒谬,也得亏卡米尔失忆以后也不是个怂货,他用自己坚持不懈的直男本性用力地在雷狮的尊严上去扇雷狮耳光,完了他还愣是把雷狮给扇醒了……
……倒也是好笑。
那回不到过去不就重新相处呗,舔狗得不到爱情那就不舔了呗。
——真香,雷境泽。
但好歹说是这么说,雷狮本人倒也没真没心没肺到这个程度,撑死了是卡米尔不想和他多提的事情他不说,重要的事情却还是要交代清楚的,于是他给卡米尔打了杯水以后就给他讲了一下大概的病情,顺带转送了一下教员离开前送给他的纪念册。
那里面当然是没有什么的,只在开头写了一句话,写的是珍惜眼下。
也得亏是她细心了,只是卡米尔想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珍惜的眼下,珍惜什么,珍惜自己还差不多,眼下他倒是一清二白的,人际关系干净得连几根线都数得清,唯一一根错综复杂的雷狮和他的关系,还让他在酒精中毒前愣是让自己手搓搓整合成了一根水管大小的粗细,那当真是珍惜个屁。
在?爱情线太直,拉不上红线。
总之雷狮不再几近疯狂地去追求他,也不再试图去掌控他,这对卡米尔来讲就已经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了,酒精中毒住院的时间比他车祸住院的时间要短得多,在这期间雷狮倒是没那么勤快来看他,来了也是一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吊儿郎当的形象,一眼看过去像是当真不打算再追求卡米尔了,但是到底真相怎样,那还得看个人。
至少他目前的视线总还是会有意无意地落在卡米尔身上就是了。
但对于卡米尔来讲,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是他能够真正放下自己的过往去开展一个全新的生活,并且他也能够重新接纳雷狮,用兄弟的身份,而非其他任何。
一切都像是要补偿他过去时错失的那些一样,人生不再全部都是美满和完整的生活对他来讲反而会很有趣,残缺又千疮百孔的东西在他看开后反而比过去的顺顺利利要顺眼得太多,可能真实不过是如此,可能他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地为自己活过一次。
但不论怎样的活,是像过去那样活的毫无瑕疵,还是像现在这样活得真实却有着残缺感,在他身边停留下来的都始终有雷狮这么一号人的存在;而他曾经在很早前爱过,又在记忆复苏的阶段恨过,对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最后他遗憾地发现那大概都只是一种必然。
他的失忆给他提供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一种本可以没有雷狮,摆脱雷狮的新生活,但是最后他走了回来,谈不上情感,只单纯是他这个人似乎真的就这样了。
他们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共生,不论怎样,大树的枝条盘根错节,早就生长在一起的生物不可能有一方脱离得了另一方的情况,但他的情况已然和过去不同,在卡米尔的生活中,他不再是离开了雷狮就无法生活下去的人,也不再是脱离了雷狮的掌控就将全盘崩溃的棋子。
他有了雷狮之外的生活,一种不需要依赖对方也能够独活的能力,而雷狮也因此认清了卡米尔,卡米尔将不再是一团黑影,一团雾气,由他掌控的一颗棋子,甚至是活着的尸体。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而至于情感……
那不重要。
有的人相守却并不爱彼此,有的人相爱却无法相守,他们已然在这当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他们共同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并已坚定着要走向结局,那已经足够。
当秋季过去,一年的季节正式步入寒秋后卡米尔第一次主动给雷狮发了信件,好巧不巧,那还刚好是在他出车祸、而雷狮准备告白却失败的那天后第两百天,如果不是确定卡米尔对自己真的没有想法,雷狮差点就飘了。
而卡米尔信件内容大概内容是邀请对方去看一场电影,只是理由也写得是毫不留情:
‘以前想回报教员所以买了票,没想到人走了我忘了,刚发现快过期了,不看不行。’
‘那行吧,什么时候去?’
‘就今天。’
‘淦,就今天?’
‘就今天,雷狮,我不是复读机。’
雷狮头痛地推了自己接下来的会议,认命似的拎着衣服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去赴约。
讲真他从过去就觉得没有过青春期的卡米尔是不可能的,等卡米尔的青春期来了估计就是能把他折腾死的情况,然后不曾想他倒真是一口毒奶又准又狠还一语成谶,这不卡米尔在他忙碌了两个通宵后一条短信发过来还真的是要活生生把他搞死的节奏。
行吧,自己的弟哭着也得管好不是?
总之他出了门,去赴约一个迟到了很久、到所有事情都变化了个干净、但一切都已经向着好的方面发展了的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