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血鸭】渴
01
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沉香早已不管用了。
那是她常常要在房中为他焚一小炉的东西。乌金香炉古旧但精美,薄烟从炉盖上袅袅地涌出来,形状总是柔软得不可思议。
“睡吧,睡吧。”
香味填满整个房间的时候她总会像哄小孩子一样对他说这句话。摸一摸他的脸,或者揉一揉他的头发,更多的时候会抱着他半个身子。她的怀抱迷人又安全,如同摇篮和坟墓,赐予他安眠。
在他刚来到空桑的时候,沉香是起过显著效用的。那是她寻来的上好沉香,醇厚甜蜜的香气让记忆里一切汹涌赤潮都氤氲模糊,然后将他温柔地拖进深眠中。他在醒着的时候回味起那种死亡一样的深眠,惊诧之余常会感到丝丝恐惧——一个人陷落在那里面,周遭唯有虚空凝滞,而在噩梦中他至少可以挣扎,如他在战场上踏破千军时那样。
总之不管出于生理上的习惯还是心理上的抗拒,沉香的气味渐渐不再对他起效。某天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香雾从鼻息渗进血液,在眼帘内腾起纯净雪白的云团,却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将一切覆盖。他很快便又看到了在他睡梦中萦绕多年的熟悉场景,狰狞惨烈的战场,仅有血与火。
半夜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她充满担忧的脸。她正趴在床上,手背去他额前蹭下一片稀薄的汗水,“又做噩梦了?”
他翻身抱住她,埋首在她颈窝深嗅,那里有一场盛宴正等待他以呼吸的形式享用——寄居在衣物纤维里的风与阳光像未去壳的秋栗,毛茸茸的褐金色软刺让他从鼻端到肺底都发痒;少女的幽淡体香在第二次呼吸的尽头降临,是多种夏日半熟的浆果气味调和出的不可细辨的酸甜;再嗅下去,这片酸甜会在他加促的呼吸和她的升高的体温间变成浓郁纯粹的蜜甜,这是来自她皮肤之下的气味,热的,烫的,随着心跳奔流不息的,醉人气味。有时他会觉得自己的嗅觉已经在她的气味中自行进化出了另一套摄食系统,它贪婪如饕餮,欲壑难填。
他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悄悄在她颈间张开口了,想象中齿尖刺入柔软肌肤的感觉几乎让他浑身颤抖,但最后的实质行为总是温柔绵长的亲吻。她从来不知道,每一次吻她,他的牙齿都在嘴唇的包裹和阻挡下恶狠狠地痒着,不得已的时候他还需要加上舌头一起阻挡。
他不敢真的咬下去。
与她的初次发生在某个与今天一样安谧的夜晚。情动毫无预兆,他是在听到她隐忍的闷哼时才从癫狂中醒转。冲动策使下的急迫结合已经完成,他已经在她深处,而之后无数次重复的节律的动作都发自爱欲。即便是空桑少主,在这种时候也只是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床边香炉中沉香尚未燃尽,她光裸的腰肢正如那丝丝缕缕的轻烟般柔软,不堪一握。
拥着她睡去前他吻了她的手指,也就是在那个吻里,他尖利的牙齿意外触碰到她的指腹,像利刃划过丝绸。那个瞬间他只想咬下去,透亮无瑕的血珠从她肌肤中绽放并渗入他的唇齿,他将真正品尝到那令他嗅觉里的摄食系统每日垂涎的极致鲜美滋味,他无法想象那该是多么绝妙而可怕的感受,他必然会在顷刻之间沦陷。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从不敢真的咬下去,甚至不敢再让自己的牙齿碰到她任何一处肌肤。那个意外的触碰所带来的体感已经铭刻他心,每到夜晚它便出来作祟。
“没有。”
他含糊地回答,继续与她的气味缠绵。夜的确是太静了,他可以分辨出她哪一道呼吸里隐蔽着叹息。她环抱住他的头,指尖探进他发间摩挲,她对他的抚慰总是从这个动作开始,他很喜欢。只是偶尔会觉得,他们体格差距分明悬殊,她搂着他却像搂一个孩子,那样状似柔弱的手臂也能让他感到安全。
她像拍婴儿一样拍他:“我知道的,你最近一直睡不好,半夜还常常一个人出去。你问我怎么知道的?现在可不是夏天了,你回来重新睡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冰凉的。”
“这么说,是我把你冷醒的?”他闷闷笑了,“既然是怕冷,那就再靠近些。”
于是很快,他与她之间便不再存有任何距离,比起在战场上杀戮时的激猛,情事上的他过于温柔,几乎是小心翼翼在完成每个动作。的确不尽兴,但他只怕伤到她,天知道他多想在她向后仰起头的时候咬住她柔白的颈,让牙齿刺穿那微微鼓起的血管。新鲜的血液滑过喉咙该留下多么动人的热辣,他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嗓子干涸紧绷,牙齿的躁痒便又紧随其后到来了。他只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让上下两排牙齿彼此紧紧咬合,以求这难抑的躁痒能被酸麻冲抵。他从来不怀疑她的血液会对自己产生奇效,他必然能从它的甜美中获得无上的满足和沉谧的睡眠。但它是禁药,一旦尝试便再无可能回头。
只要长久地忍耐就好。他吻着她。无论噩梦或是躁动,只要忍耐,总会过去的。
心里这样想着,身下的动作不由自主放得更缓,他只想当下的这一刻能够被无限延长。她渐渐有些难抑地扭动,抱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像个小孩子正努力伸手去够高处的糖罐;而他明明很轻松就能把她托举起来,却袖手旁观不肯帮忙。许久之后她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慢悠悠的折磨,迷乱地咬在他肩头,断断续续恳求他快一点。她细小的牙齿制造出酥麻的痛感,他压抑的亢奋就在那一瞬喷薄起来。
如果这之后他还能像从前一样拥着她安然入睡,而不是继续独自一人回到噩梦中去,那该多好。
02
几日后,他发现房中香料的气味有些变化。她说加了龙脑进去,或许管用。
她坐在窗边剥一个大石榴,晶莹剔透如红宝石的颗粒落在白瓷碗里堆成一捧,他拈了几颗来尝,很甜,但很凉,他不怎么喜欢。
“傻不傻?睡不好要马上告诉我啊。”
语气仿佛是在责怪他,可她的表情却分明是在自责。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自作主张地承担了守护他睡眠的职责,那些噩梦和她没有半分关系,但只要他睡不好,她就心疼又愧疚,团团转地想办法。
也不知到底是谁傻。
他挑眉笑了,桀骜的面孔配上这样一副笑容,看上去总有些不怀好意。果然下一秒他就弯腰伸手把她往肩上扛:“我困了。”
她挣扎:“你这个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哎哎我的石榴!”
毕竟抵不过他的力气,她手里没剥完的半个石榴“咕咚”一声掉在桌上。他笑得更加愉悦,扛着她大步走向卧室,两个人几乎是摔在床上的。“天还没黑呢……”她用手肘顶着他,眼神往外间飘,仿佛还在惦记那碗石榴。而他不由分说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只是陪我睡一会儿,不做其它的。”
可爱的小少主“唰”地红了脸,但也同时记起自己的“重要职责”来了。“真的很困吗?”她伸指摸一摸他微垂的眼帘,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头往她颈窝里一搁,便不再动了。
倒是真的安稳睡了一段时间。大概半个时辰。梦境一开始是没有血色侵扰的,一片浓稠的黑,像蜜。但很快这片黑甜就遭到蛮力撕扯,猩红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四面八方地爬开,要捕捉他。
他本能开始挣扎……
醒来的时候遍身冷汗,头是埋在她怀里的,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地。不知什么时候就又变成了这种被她搂住的姿势。她也睡着了,手指却陷在他发丝里。从前她安抚他的时候常常这样用手指梳他后脑的发,口中碎碎念着:“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反的,没事了……”
他努力用吞咽的动作平定呼吸,但是收效甚微,咽下去的都是空气,口中很干燥,很渴,想要喝点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离开她的怀抱。她含糊咕哝了一句,身子朝他微微翻转,睡得更深了。那只搂过他的手随意搁在枕边,掌心朝上,毫不设防的姿态。她是不是从未想过,与自己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恋人,其实日日夜夜都在压抑着嗜血的冲动?
好渴。
意识到自己欲望所指的那一刻他已经凑向那只手。鼻尖先碰到了她腕脉,能感觉到她的脉搏。那里皮肤很薄,却有丰沛的血管在下面聚集,咬下去的话……
悚然与兴奋同时袭来,他打了个激灵,却控制不住地就着那片肌肤深深吸气。真甜,但还是不够。体内干渴火烧火燎,他将嘴唇贴上去摩挲,渐渐又变成舔舐。那股香甜的气味渐渐麻醉了他的意志,让他彻底忘记了这样很快就会弄醒她。他只记得自己口渴,渴得无助无望。
很长时间之后那只手才轻轻动了一下,幅度之微小,只像是睡眠中无意识的抽动。但他望向她时,对上的却是一双清明的眼眸,显然她醒来很久了,他在她的表情里发现一种神性的悲悯与哀愁。
“没关系,我知道的。”她抚摸着他脸颊,以不可抗拒的温柔力道将他抱进怀里,并且别开脸露出大片脖颈,“我都知道。”
他的梦魇。
他的渴望。
她都知道。
她像念出一句解咒般喃喃地说:“你不必这样辛苦……我可以给你的。”
太诱人了。
无论是她的样子还是这句话,都太诱人了。那片让他在无数次情爱中难以自持想要进犯的肌肤此刻已经送到了嘴边,让他牙根里长出针,细细密密地持续着痛痒。只要张口咬下去,他就能立刻从令人疯狂的干渴中获救。
牙齿尖端脱离了嘴唇的阻挡,开始在她颈部啮合,如履薄冰般小心。他很快感受到她努力隐藏的瑟缩,而她原本是不怕他的。
有颤颤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那来自于他心底,悲凉而甜蜜地回荡在他一个人的听觉里。他在真正咬伤她的前一刻停止了发力,转而悱恻地舐吻那个有些狰狞的牙痕,稍后薄唇湿润地爬上她耳垂:
“别傻。”
说完他便单手一撑床铺起了身,方才如坠火狱的干渴煎熬仿佛并未发生过。他去外间的桌上取了那碗石榴过来,连同剩下没剥好的半个一起塞进她手里。他拍了拍她还处于怔忡状态的脸,“快剥,我渴了。”
“莲华……”她似乎还有话对他说。他能猜到,不外乎是那些让他为难的宽慰——怎么能不为难呢?他给自己画好了警戒线,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逾越,她却总能用轻飘飘暖洋洋的一句话让它土崩瓦解。比如刚才那句“可以给你”,炸雷一样,轰得他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分量太重的一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听,足够他在下一次难抑的口渴发生之前回味很久。
他伸手去碗里捞石榴籽,仿佛真的很渴似的一抓一大把。见他这样,她也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专心快速剥石榴。她手指间下着一场晶莹的红雨,他狼吞虎咽着大股冰凉沁甜的雨水,直到体内最后一丝躁动被浇熄。
03
但他的睡眠问题的确越来越严重了,药物或是香料都收效甚微,噩梦每夜前来造访,他总是口干舌燥地惊醒。
她很着急,他却不以为然。他并不需要那么多良好的睡眠,只要她在身边,闭目养神也是很好的休息。
“没事的,顺其自然吧。”他这么安慰她。
而她自然不肯让他的睡眠“顺其自然”,并且连同自己的睡眠也一并牺牲掉了——连着好几个晚上她都泡在空桑的藏书楼里,翻阅一卷卷厚重的古籍,试图从中寻出办法,一双漂亮的眼睛熬得通红。最后倒是给她寻见了一个方子,只是还差一味药材,需要进山去采。
她兴奋得像要去探宝一样,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就出发。他陪同她一起,路上很是顺利,草药也采足了量,却在返程时遇上了大批食魇。
一场鏖战,险胜。
“伤到了吗?”他以长枪支撑身体,一边问身侧的她,一边警惕地四下搜寻。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他才突然觉得腹部剧痛,不知什么时候被敌人刺中的,而身上其它地方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她紧张地查看那处刺伤,发现不是在要害部位才松了口气。正想扶他到一旁坐下好处理伤口,就听见天上由远及近的滚滚闷雷,一场瓢泼大雨顷刻间落下来,把他们淋了个透彻。
他听她嘟囔着“回去要找陆吾尊座算账”“今天根本就不宜出行吧”之类的话,又见她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后的猫咪,忍不住想笑。
好在距离此地不到一里处有座荒废的寺庙,可以进去暂避。她看见庙门内两侧面目狰狞的金刚泥塑,微微缩了缩脖子。他见状揽住她,“你连我这恶鬼都不怕,却怕它们?”
“你才不是恶鬼,它们看上去比你吓人多了。”
她扶他在一只蒲团上坐好。庙中散落着之前来避雨的人留下的一些木柴,她将它们归拢过来生了火,就着金红的火光开始给他的伤口上药。
雨就像要困住他们一样下个不停。
“看来今晚我们要睡在这里了,还好,木柴还有很多,这样就算到夜里也不会冷。”她望了望渐暗的天色,终于放弃希望似的长吁一口气,靠着他坐下,将外衣脱掉搭在火边烤。木柴在火中开裂的声音十分温暖,他听着雨声和她随口哼的无名小调,渐渐有了些困意。
梦境依然是不安定的,而他突然闻到无比真切的血液腥甜。五感在嗅觉上集中,他闻出那股腥甜里的温度,闻出它流淌的窸窣响动,闻出它在火光映衬下闪烁的动人光芒。谁的血?是谁的血?他困惑又狂躁,牙齿痒得发痛,干渴感又来了,还伴随着难耐的饥饿,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饿成一个个空洞。
眼前的晦暗渐渐被火焰的亮色代替,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发生了变化还是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还在身边坐着,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周围散落着些植物的叶片,血的味道正从她掌心浓烈地传来——她正在用小刀将药草上多余的茎叶削去,却不慎划破了手掌。
一滴血慢慢地绘过她的掌纹,无声落下,而他的视界完全被那滴血填满了,他看着它从自己的眼球上划过,留下并不真实存在但深切的割裂感,最后“啪”地摔碎在地上,变成殷红的珊瑚珠子四散跳跃。
他恍惚了。
下一刻他几乎是朝她扑过去的,用野兽一样纯凭本能的动作将她扑倒。迷失的意识让他隐约明白自己正在打破什么,却无力停止。小刀落地发出冷冽脆响,伴随一声浅浅的惊呼。他抓着她的手腕分按两侧,低头就去吮吸那只流血的手。或者说此刻他已经意识不到这是一只手,这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他只需要那一线猩红。一寸长的伤口如间歇渗出泉水的岩层罅隙,鲜美浓郁的液体自舌尖绵密地铺展开来,淹没并安抚了每一颗躁动不安的味蕾。这股甜味强硬地占据了全部味觉的时刻,他听见自己的奔雷般的心跳和如同怒潮的血流声。
不够……不够啊……
他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口渴,饮竭河渭的逐日巨人也不及他万分之一。小小的伤口里涌出的血液无法满足他吞咽的速度,他扭头去找别处,顺着身下的温软躯体一路嗅寻。找到了,有这么一个微微搏动的地方。他胡乱扯开周围碍事的布料,将牙齿深深埋入其中,温热顷刻间涌满口腔。他不停下咽,贪婪而狂喜,在这份仿佛无穷无尽的绝美鲜甜里颤抖。
耳边忽然有断续的音节响起,一连串的声音,从极遥远处飘来,而他分辨不出那两个音节的含义,只觉得饱含着唤醒意味。是在叫他?
新鲜的血液仍在一股一股涌入,他也仍在无度地吞食,却感到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环住了自己。耳边的声音持续回响,简单的双音节变成了短句,他依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感到那些语句无比温柔宁静,似枕畔的歌谣和绵延的潮汐,温柔到让他可以暂时停止一切动作,仔细去听辨。
那个声音在说:莲华,我在,别害怕。
为什么会觉得他在害怕?他此刻只是耽于鲜血的美妙滋味无法自拔,身体的颤抖来源于味觉的极乐体验,这纯净的血平息他的干渴,也激发他无穷的占有欲,他要——
等等,他在做什么?!
开始思考的那一刻,之前迷遁的意识和理智迅速回到原位,他狂乱的眼眸里顷刻间爆开震惊的光芒,额角渐渐鼓起青筋,牙齿是鲜红的,未咽尽的一缕血丝顺着唇角流向下颌,他现在就像是真正的恶鬼。
而她……
身下的她面色苍白如纸,手臂却坚定地环着他,就像从前每一次安抚从噩梦中惊醒的他那样。失血让她的声音虚弱飘忽,但她话音中的温柔从来不曾改变过。
她颈部的伤口冒出一颗硕大的血珠,而后不堪重负地滑落。他猛然翻身,狼狈地爬滚到离她三尺外的地方开始干呕。可是他的身体,他欣然服从于本能的这具身体,让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04
她是这么宽慰他的,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古时候男女私定终身不是有「啮臂之盟」么,你现在该让我也咬你一口。”
过去了一个时辰,他的情绪才稍有平复,她颈间的血也早止住了,用纱布裹着。
她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不由分说就揽过他,将凉润的嘴唇贴上他脖子,却是轻轻一吻。“好啦,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刚才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对了,我们这也算是「啮颈之盟」吧?”她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中气,说到后面那一句的时候音调上扬,似乎希望能够借此让他放松。
他勉强笑了:“还是那些噩梦而已,你知道的。”
她轻轻拍他的背,过一会儿又搂着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摇晃,“刚才的事情……就只当做是权宜之策吧,总还有其它办法的,等回去了就试试这次采来的草药,好不好?”
他沉沉地点头,转身抱紧她,身畔的火堆和怀里的她都是灼热的,他却不由自主地打寒颤。
她终究不明白刚才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不明白理智被本能吞没的感觉多么令人后怕,他深知自己对鲜血的渴望程度,正所谓食髓知味,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便不再是他想忍就可以忍住的了。
“离天亮还早,能睡着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嗯?”她轻声询问他的意见。
那就睡吧。他厌恶和惧怕的梦境此刻成了能够逃避现实的唯一去处。他枕着她的腿,将脸深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她轻柔地用手梳着他的头发,又低哼起不知名的歌。
他很快睡着,而噩梦自始至终没有降临,他滑入一片可呼吸的海,上方是金色的粼粼波光。柔软的水流穿过他指缝,化作巨大的摇篮将他盛放。
那天他竟然从半夜睡到了日上三竿,最后是被她叫醒的。睁眼看到寺庙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他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你背我。”她笑着抱怨说自己腿都麻了,把装满草药的布袋往身上一挎,坐在地上朝他张开双臂,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回到空桑之后她立刻着手调配药方,反复试了好些天,最后在某个晚上将一碗棕褐色的药液端给他。“有点苦,你可以捏着鼻子喝。”
他笑笑,接过碗一饮而尽,却对它的疗效不抱任何希望。他已经试过这世上最好的灵药了,尝过那样甘甜的滋味,还怎么指望这些草木煎煮的汁液起作用?
之后照旧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是意料之中的。但他又不想她担心,所以每次都告诉她:“噩梦已经不再做了,只是睡得不踏实。”总要让她觉得辛苦没有白费吧,也顺便安慰和欺骗自己,他并不是除了鲜血就无药可救。
骗她相对容易,毕竟她再神通广大,也不能钻进他大脑里窥探真相;可骗自己就太难了,每个夜晚他都会想起那日品尝到的鲜血味道,并放任它在记忆里发酵,甜蜜中隐没着凛冽的铁锈味,如同枪尖刺破仇敌心脏的一瞬,快意得让人发抖。而她就睡在身边,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像那天一样咬下去,她不会反抗的。
手指将床单抓得发皱,他俯在她身体上方,三番五次想要朝她的脖子下口。忍耐了这些天,他已经再次到了疯渴的边缘。想要她的血。耳畔是自己的声音在狂呼。理智只剩余稀薄的一线,如风中飘荡的蛛丝。
他终究还是尝到了鲜血,只不过是自己的。理智彻底断裂的前一瞬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几乎能听到牙齿与骨骼摩擦的“咯咯”声。痛楚筑成高墙,抵御着一波一波袭来的嗜血欲,却很快岌岌可危。她宁和的睡颜近在咫尺,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通过凝视这张脸来获得片刻安宁,而现在他竟然生出将这份安宁破坏的念头,想要她睁开眼睛看看清楚,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狰狞恶鬼,然后,重新开始畏惧他,厌恶他,不要再试图帮助他。
一滴血落下去,缓缓滑入她唇瓣的缝隙,她定然不喜欢血腥味的,渐渐轻皱起眉头,在将醒的边缘了。
他屏息,像等待一道审判。
可她最终没有醒,匀长地呼吸着,无知无觉地进入了更深的梦境。
05
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忍耐多久。
心底的每道防线断裂后都不可重筑,下一次,再下一次,他该用什么抵挡鲜血的诱惑?
而她不知所以然,仍以为草药有效,便继续按着药方,准时煎给他服用。
碗中的苦涩和记忆里的香甜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记忆甚至滤除了那天的一切细节,连惊愕懊悔都去掉,只剩下甜腻氤氲。他也不甚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抵触喝药的,只记得某天,他照例准备一口气饮下碗中药汁时,忽然被那扑鼻而来的苦味激得几欲作呕。
而她正好转身给他找蜜饯,于是他反手将那碗药倒进了身旁花盆里。口中没了药汁的苦,蜜饯尝起来也就不那么甜了。或者说,现在的他对于“甜”的认知已经扭曲,这个字,只能被用来形容她鲜活流动的血液。
他很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变化正在体内发生。每次在黑夜里忍过钻心的干渴之后,他都觉得自己离深渊更近了一步。等到将来终于要坠落的那天,他的本能将立刻控制他,他会像抓住岩壁上唯一的藤蔓那样抓住她再也不放。
是不是应该在那天到来之前离开她?
有天朝食时她与他闲聊,说到近期江南一带总有食魇聚集。于是他主动提出:“我去看看。”
“不着急,再过几天吧,等外出的伙伴回来了,你们一起去。”
“你在怀疑我的实力么?”
“没有没有……只是怕你一个人去会有危险,最近餐馆事情又多,我也抽不开身和你一起。”
“放心,只是探查情况,多余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她拗不过他,最后也就答应了。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份坚持背后的真正缘由。这是一个预演,或者说一次试验。他想知道,彻底离开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答案很快明晰。
就像一场饥荒降临。
起初是鬼祟的,似乎某种每日都丰足的补给被悄然减了量,但还不至于让人显著察觉;之后便肆意起来,在某个出乎意料的时间点,给养突然断流,紧接着全身的力气以倍速消耗,像犯瘾,像患癔,最后整个人只剩下空洞和焦躁。
遍地死去的食魇散发出腐烂破败的气味,污血在他的长枪上流淌,干渴化为杀欲,他的面容被飞溅的血迹切割得四分五裂,愈发显得扭曲狰狞。
外出八天,他没有获得哪怕是一瞬的安眠。
返回空桑是在第九天深夜,其实回来之前他已经彻底地清洗过自己身上的血污,但轻轻推开她房门的那一刻,在房内漫出的清润甘甜的香气环绕下,他忽然再度嗅到自己身上有血腥味的残存。他的嗅觉一向对血液敏感过头,现下更甚,哪怕它并不真实存留,但他偏执地认为它在。
他在宽大的木桶里,把一桶水从滚烫泡到冰凉,水滴的冷意在夜色中缓慢蒸腾为更瘆人的寒雾,和衣物一起包裹住他。之后他才重新回到她的房间,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了,这让他可以好好凝视她熟睡的面孔,看她白皙的肌肤在幽暗夜色中的光泽如何似月色般温柔缱绻。她的睡相一直很好,喜欢侧卧,微蜷,安安静静的,一夜又一夜。
“我回来了。”他凑近她,很轻很轻地说,只像是做了个口型,她却出人意料地从他唇齿间的细微气流中感知到了这句话。她缓慢醒来,掀起的眼帘仿佛春风里张开的花瓣,清澈的瞳仁里山悠水远,他深爱这双眼睛,只要被这双眼睛凝望,刀山火海也只是一片秋枫残阳而已。
她眼中朦胧的睡意在几次眨眼之后便散尽了,看清是他,她很惊喜地要坐起来,却被他以“小心着凉”为由按住。
“什么时候回来的?那边什么情况?你有没有受伤?”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他顺次回答完之后,隔着蓬松柔软的被子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想再喝药了。”
“为什么?”
“太苦。”他从没打算告诉她那药毫无效用,“或者你想想办法,熬出甜味的药来,我就喝。空桑少主应该很擅长研究这种事。”
她伸指在他前额戳了一下:“良药苦口,没听说过吗?”
他垂眸微笑,直起身体跪在床边抱住她,脸贴在她心脏的位置,像凶悍的大型动物在自己的巢穴里惬意地伏身。“我有你就够了。”停顿片刻,他又了说一次,只是这次声音很小,如同叹息:“足够了……”
她向来敏锐,立刻觉察出他情绪的异常。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正缓缓穿过自己的发丝,先是柔软的指腹,接着是温暖的掌心,最后整只手热热地贴在他后脑上。她用轻松俏皮的语调问他:“这是怎么啦?是出去这些天太想我了么?”
他伏在她怀里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太过意味深长:“是啊,我是想你,好想你。”
在她打算继续询问什么之前,他已经吻住她。深入而用力的亲吻很快就让她呼吸困难,但这于他而言仍是压抑的,他的牙齿不时会刮到她温软的舌尖,熟悉又难耐的躁动感让他开始后悔,不该亲吻她。不止如此,他甚至不该走入这个房间唤醒她。他是回来向她告别的,想再看一看她,和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就不动声色地真正离开。而此刻他发现告别应该迅速,不要给难舍任何生根发芽的机会,那会很痛。
可惜此时他已经来不及放开她。被子掀掉了,里面的暖流涌向他的胸膛,让他无可选择地坠向她的怀抱。像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一样,衣物被凌乱地解开丢弃,他如饥似渴地攫取她的气味和温度,在她的深处沦陷。夜色并不黑暗,是毛绒绒的深蓝,仿佛用圆滑棒针勾成的松软织物,而她紧绷的脖颈与汗湿的肩膀是被这织物托捧的瑰宝,散发着莹润迷人的光泽,正在诱惑和邀请他再犯一次错。
咬下去吗?咬下去吧。今夜之后,这片安宁的深蓝色便是海面下坚硬冷酷的冰山,至于他自己……
他终究是将脸埋入她发间,无声而嘲弄地笑了。
本就是不配拥有生命的恶鬼而已,从今往后失去唯一解渴的水源,也没什么关系。他已经真切地拥有过她,现在只不过是要回到原先孑然一身的日子。如果在理智尚存的状况下还要去伤害她,那么他就真的不可原谅了。
他将那颗小小的脑袋紧按在自己胸口,因为他方才过分激烈的动作,她还在急促地喘息着,这一次终于轮到他对她说:“睡吧。”
她也实在是累了,环紧了他的腰,渐渐落入深沉的梦境去。
在深夜与黎明的交界点,他来到那间供奉着《食物语》的神殿,书页无声翻开,到了写有他姓名的那页。他指尖轻轻拂过身侧锋利的枪刃,随即在自己的名字上划下了一道血痕。殷红的血迹渗入洁白的纸张,连同他的名字一起缓缓消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在这里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日,他又是多么欣喜。
只是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再回想几次了,身后东方的天边开始出现隐约的灰白,他留恋的深蓝夜色即将步入终结。他将手中书册小心翼翼放回原位,转身离去。在他所行的方向,那片灰白色正慢慢变得明晰,而在不久之后,将有鲜红如血的朝阳从那里冉冉升起。
正如昔年大军出征之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