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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4 10:48:5212712 字8 条评论

【阿符X你】余味

 

一.

 

月台的走廊说不上宽敞也说不上窄,要说阻塞也倒没有,只是人挤人走过去的时候那股贴在胳膊上的汗意仿佛能透过袖口领口直直往布衫里面钻,你拽着手边的大口袋,缓缓地往站台外拖。

 

你踩着一旁的阶梯往下走的时候,感觉到从地上传来的细微颤抖,远处汽笛声隐约响起,这像是传回蜂群的某种信号,钻入原本嗡鸣吵闹的巢穴内,把乌压压仿佛能感受到实质形状的吵闹声掀开,冲散,而后俱涌向讯息的来源。你拉紧了手中的口袋,小心翼翼地躲着汹涌而至的人潮。

 

这是火车即将驶来的信号,往震动的方向看过去,是尽头埋在浅薄雾气里的铁轨。沉重臃肿的列车碾压在绵延千里的铁轨上,仿佛苍茫大地被利齿分食撕咬之后留下的裂痕。

 

腐朽老旧的血液流淌出来,疤痕是沉重的耻辱,亦是脱胎重生的标志。

 

十几年前你跟着父亲坐在火车上时,他曾摇摇指着北方对你说,那里是铁路起始的地方,天津古城里有灯红酒绿的大小街巷,租界里有你幼时畏惧的蓝眼睛外国人。租界里高耸的教堂是洋人的,冒着黑烟的工厂是洋人的,装满琳琅货物的商场是洋人的,铁路也是向洋人筹款建的,和那重重签署的条约一道,还了很多年。

 

“欠款能还清,但耻辱还不清。”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那时尚年幼的你被他牵着手穿过拥挤的人潮,在火车站不远处的巷子里安了家。浦口往来人潮汹涌,他靠着一手祖传的烧鸡把你拉扯大,再后来他去世,这家小铺子就留给了你。

 

父亲原是新政后被资助赴日留学的那批学生,可等他回来时,原本的朝廷都已经覆灭,上台的军阀捏造了个四不像的民主。他年轻时曾在游行的队伍里呼喊过,参加过浩浩荡荡的革命军,还组织过青年指点江山的简陋报刊,却终究是在半生奔波,冷寂无果后回了家乡。

 

他的老家在安徽,是个叫符离的小镇。

 

他在离山茂盛的符草中捡到了被家人丢弃的你,那是你刚学会说话,拽着他的衣角就叫爹,赶也赶不走。他又因友人所托,不得不赶来南京送一份至关重要的书稿。他无法,只好带着你一同来了南京。

 

这些你完全不记得,都是他说给你的,他在世时常常在烧鸡铺子打烊后一边捣弄着翌日要用的调料一边同你讲这些。那会儿时间是暖橘色的,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过去。你喜欢趴在窗口数着火车节数,然后在他娓娓道来的故事中睡去。你那时还太小,听不出那份淡然里的怅然和悲愤。可直到现在,你亦尝到了世道的艰险,记忆里还是没有他青衫落拓的样子,回忆起他时,只能想起他在晨风里拉开店门时已经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个平凡的中年男人总是罩着件干净的围兜,边缘的布料上粘了一两点无伤大雅的油渍,手心里有你熟悉的烧鸡香味儿。

 

所以当他被那些穿着军装的人带走时,你始终没有料想到那是一场告别。

 

直到你被带着站在那冢连碑都不敢立的青坟前,你才终于明白,他的所有年少时的热血,所有铁马冰河的执念,原来都不是妄想。

 

他为着那事业而活着,亦为了那而付出了代价。可这一切,你却在他坚韧的羽翼下一无所知。

 

世道人心乱得可怕,他的保护又让你活得糊里糊涂,一家原本还算热闹的烧鸡小铺被你经营得日渐凋敝。好在你虽没有他那样的志气,倒是认认真真的把他教给你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除了常来的熟客,谁都没发现这家烧鸡店悄然换了店主。人人都说,虽然津浦线上那么多家烧鸡,但浦口站外那家韩家烧鸡才是最正宗的。

 

火车进站的宏亮鸣笛声让你回过了神,你把郁积的心事稍稍咽到心口里,慢慢拖着口袋试图逆着人群穿过车站。

 

你直起腰来想擦一擦汗的时候,闻到不知谁家姑娘身上细碎的香水味,原本越洋而来的苍兰香被铁道上惯有的油碳味染上了一丝艳俗的焦躁,你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没寻到本该有的娇俏,却见一抹凌厉的身影闪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声“站住!不准跑!”

 

你被撞了个趔趄,手上一松劲头,袋口就散开来,里面尽是些书籍稿件,哗啦啦地顺着势头落出来,有一两本被拥挤的旅人踩了脚印上去。

 

撞到你的小青年是个铁路警察,可警帽却偏不戴正,衬衫一角扯出来肆意坦然地搭在腰间。你打眼看过去时,只短暂地和他眼中的冷厉对上便低下了头。他大约是在追什么人,撞到你停下来时气息还不匀,只匆匆道了句对不起就要循着那人的踪迹追过去。

 

本就不佳的心绪被他这一搅更是心头火起,你看着泛黄的纸页被鞋底碾出的褶皱,再听到那句轻飘飘的道歉,暗暗在心里骂了句愣头青。

 

但你也知道世道艰险,你孑然一身,又是个女孩家。几年以来不是没因为无所依仗吃过亏,因此也学会了格外谨小慎微,遇事向来忍让,当然不敢惹什么警察。又或许是父亲被当局带走时的惊惧犹在,你更是对这样穿着制服的人避之不及。

 

你只叹了口气,只想着把东西拾掇起来就走,却没料想那个身影折了回来,高挑的身形在你身前覆了层浅淡的影子。

 

你抬头看过去,这才发觉,同你方才那一眼留下的凶恶印象差得远,这小青年眼神其实清透得很,只不过方才被那股追缉中的戾气搅散了。这会儿他看着散落一地的书页,又回头看了看追的人逃跑的方向,眼里的纠结转过一轮又一轮,终于还是一转身追了上去。

 

只是被他抗在肩头那把沉甸甸的步枪却甩到了你面前,咔嚓一声响吓得你往后闪了一下,差点没跌倒在地上。

 

再看过去时,只看到他淹没在人群里的身影。利落干净的嗓音刺破车站里昏沉的郁色,脆生生砸落过来。

 

“我得先去抓贼,这个抵押在你那儿,回头再赔你的书。”

 

 

 

 

 

二.

 

那青年是被他的兄长带着来道歉的。

 

他因那次的莽撞受了伤,胳膊上缠了厚厚的纱布,一身板正的制服大概也是被那他那兄长监督着穿好的,扣子老老实实地系到最上面,帽檐遮在额前,掩了些原本肆意流淌的张扬。

 

或许是有个正经的兄长在一旁比较,他那天冷厉的气场也消失了个干净,原本就稍显青涩的脸上那股犹豫不决的纠结更甚,那幅不情不愿的样子甚至像个闹了别扭的孩子。

 

那天你着实是被他吓到了,呆呆地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既不敢走开生怕这枪落入了歹人手里,又不敢碰它,等到夜里也没见那他回来,只好小心翼翼地把那生冷的武器收到布包里带了回去。

 

不是没去附近的警察厅找过的,但你一看到警署四周荷枪实弹严整立着的警卫就半点也不敢上前了——实在是这枪的来源荒唐得很,若是被污蔑了个什么盗窃谋乱的罪名,怕是百口莫辩了。

 

你不知道他要怎么找到你,也不知道该拿这东西怎么办,只好每天去火车站看一看,试试能不能再遇上巡逻的他,可那之后月余,你都没有再见过那个鲜明而深刻的面容。

 

于是这东西便被你紧紧用布裹着,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直到他们来你的小铺子方得物归原主。

 

你这才知道,原来他那天的确是想捉了小偷当即就回去找你的,可没想到那小偷是有同伙的,他冷不丁遭了袭击,又吃了没武器的亏,好不容易制服了对方,自己也受了伤,连带着之后很久都没能

 出门。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这么小声说了句。

 

你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办事的警官,雷厉风行却不过脑子,随心所欲的很,一点也不把规章纪律放在眼里,合该要被他兄长教训的。

 

你这么腹诽着,却从柜台后探出身来,展颜一笑。

 

“不必放在心上,两位警官今后多来光顾我家生意就好。”

 

铺门口搭着块干净薄透的布帘,阳光从棉纱纠结的丝丝缕缕中漏进来,你隐约被那光亮扎了眼。那年轻的警官掀开布帘走进来,肩上熠熠生辉的徽章映亮了巷口的那点昏沉。肃穆的图纹和质感甚至盖过了他身上不属于规则和束缚的青涩。

 

你愣愣地看着那一抹微光里的年轻而清隽的面庞,心里骤然掠过不熟悉的悸动和讶然。

 

不得不承认,外貌这东西实在是蛊惑人心,差点让你忘了原本那点小小的不愉快。

 

他从你手中接过那边步枪,熟练地摆弄着上面你看不懂的小机关,像是面对一位熟稔的战友那样从容不迫。他把这份量不轻的武器往肩上一扛,颇为愉悦地吹了声口哨,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你这小小的店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原来你是……”

 

他这话并未说完,就堪堪止住了话头,欲言又止的神色让你心生疑虑。

 

你本欲追问,门外那另一位端重的警官却委婉地提醒他执勤时间到了,你自是不好再问,只送了他们出门去,看着兄弟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火车站的砖墙后。

 

夜里你铺开那些被踩脏的书本文稿,把散乱的纸页规整梳理,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警官原本是想来赔偿的,你却告诉他不必,也不能赔偿。

 

泛黄的纸张上布满细密工整的蝇头小楷,而油印的报纸上处处是被手指细细摩挲过的痕迹,这些东西在数年前曾被父亲放在书案前如数家珍,也直接给他招来了凶祸。上面鲜明深刻的红色笔迹昭然地告诉你匿名也难保安全的事实。

 

从火车上下来的男人把这些交到你手里,只因你是父亲唯一的亲人,纵然没有血缘关联,却同亲女儿无异。

 

“这些是他的遗物,你拾掇拾掇,能留下的就留下,该烧的就烧了吧。”

 

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还未来得及喝口水歇一歇就又赶上了一班火车,他算得上你的长辈,也只勉强叮嘱了一两句,诸如世道越来越乱,照顾好自己之类。

 

时隔半月,你仍清楚地记得他鬓角的秋霜斑驳,和那声深沉的叹息:“他们堵得住人的嘴,但禁不了思想,哪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不会甘心当亡国奴。”

 

原本用来煮卤的柴火在半夜烧得明亮而热烈,你记忆里那个清瘦的身影好像也被轻灵的火苗轮廓撕裂,随着昏昏暗暗的青烟晃到你眼睛里。

 

你颤着手把一簇簇报纸探进火堆里,或许是指节太过冰凉,你只觉得热气绕着手指轰然而来。

 

焰火猛地扑上来吞没了纸页,完好的白被焚烧成黑。

 

许是离火焰太近了,眼睛里一片热意。

 

 

 

 

 

三.

 

那些时候好像南京城总是昏昏暗暗的,偶尔有混沌的阳光,也透不过老城上笼起的云层。你眼瞧着从火车上下来的旅人和归者,洋装混杂着长衫,却寻不到什么不一样的颜色。

 

或许思虑忧愁,但日子总要过下去。除却那些难见天日的荒唐言,父亲留给你的,唯有这家小铺子和这门手艺而已。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这阵子你店里多了个常客。

 

自上次的事之后,那年轻的警官时不时就要来你这里坐着,也并不是每次都要买烧鸡,却总要赖在你后厨或是堂间不肯离去。即便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不那么正经,也使得周围的小混混都忌惮了几分。

 

只不过他若脱了那身制服,自己也便像个混混罢了。

 

浦口站外多得是卖烧鸡的小摊,你的店门在隔了一两处街道的巷子里,生意自然冷清了些许。虽然你是一个人经营,也并没有如其他店铺那样忙得焦头烂额,倒是他隔三差五的到来,给你空荡荡的后厨添了些人气,也把自父亲去世以后屋里的孤寂驱走了几分。

 

起初你还好奇为何,半真半假地唬他说,这烧鸡的做法可是家里传下来的手艺,不能轻易给外人剽窃了去的。

 

他却不屑地哼了一句:“谁要剽窃你家手艺了,我做的烧鸡可比你……”

 

后半句被他含含混混糊弄了过去,你没有听清,倒也没有在意,只当他信口开河同你插科打诨罢了。毕竟看上去这样光鲜肆意的一个人,你想不出他若是在厨房掌勺是个什么模样。

 

久而久之,你竟习惯了每日午后有这么个人在身后徘徊,那股陌生和芥蒂消亡后,你们也堪堪算得上朋友。偶尔让他帮忙递个零钱和工具,他虽然嘴上不情不愿,倒是真能帮得上些忙。

 

虽说你早已熟练了烧鸡的工序,但长久枯燥的劳作总归会出现纰漏,本欲切去案板上鸡爪尖的刀刃,一个晃神的功夫却滑到了自己的手指尖。你小声地嘶了一声,把泌出血珠的食指放在嘴里吮了吮,菜刀哐当一声摔在案上。

 

在堂间休息的他听到声响掀开布帘走进来,目光扫过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大约是因了那性子里的莽撞,常常备了纱巾和伤药在身旁,啧了一声便走过来帮你清洗包扎。

 

他比你高上不少,微微倾着身子,低着头时侧脸轮廓被余烟熏得模糊。手心的温度被一圈圈地绕到纱布里,你瞧着他难得安静认真的神色,忽然问了一个你许久以来一直想知道却被他含糊过去的问题。

 

“为什么要天天来我这儿呢?”

 

他似乎是愣怔了一秒,脸上隐约泛起可疑的薄红,把目光和你错开,才低声道:“我总觉得,很久以前见过你,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一个依旧模糊的答案,甚至像是哪个公子哥耍耍嘴皮子欺骗哪家姑娘的情话,你却莫名地相信他。大抵是这人有时孩子心性尚在,让你觉得他十足的纯挚。

 

他手指上的动作很轻,嘴里倒是不饶人,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慢悠悠道:“就你这刀工还跟我炫耀厨艺呢。”

 

你没心思回怼——外面的客人还在等,可你这伤口不大不小的,一时间也没法再继续做下去。

 

你正打算出去道歉,想问问能不能请客人下次再来,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他把菜刀拿得有模有样,洗完手拎起方才那只惹是生非的鸡,朝你笑了笑:“看我的吧。”

 

还没等你点头,他已然下手,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去阻止。

 

刀背用力砸断鸡腿关节,修整好外形的整鸡被他利落地下锅,鲜嫩的肉类接触到油烟的焦香在片刻后氤氲在灶台之前。你眯起眼睛看着滋滋泛起的油沫,才恍然原来他所说的并不是大话,他果真是擅长做烧鸡的。

 

看这娴熟的手法,估计比你的经验还要多上几分。

 

待烧鸡给客人包好带走,你也就着刚出锅的热气尝了尝他的手艺,可抱着尝鲜的心思夹了一块脱骨的鸡肉,却在味蕾初反应之后,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有什么酸楚的液体正顺着喉管慢慢往上蔓延,你忍住了眼眶里隐隐的热意。

 

这个味道,和你记忆里出自父亲之手的烧鸡,一模一样。

 

你绝不会记错那个味道。

 

父亲在时就常对你说,做菜是件太过微妙的事。

 

你看,明明传下来的菜谱和方法都是一样的,可每个人做出的味道却千差万别。

 

他仔细斟酌着把卤料添到锅里,又往炉中加了一把柴,说这话时的语气同他讲那些“科学”和“救国”时一样清清淡淡却又醇厚深沉:“火候,用料,技艺,习惯诸多原因不一而足。但总归,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菜。”

 

“怎么,不好吃?”他看出了你的失态,皱着眉问了句,似乎对你的评价很在意。

 

你摇了摇头,把那点属于回忆的怅惘压过去,对他笑了笑:“很好吃。我只是……”

 

你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只是也觉得像是认识了你很久一样。”

 

你抬头一看,发现他脸上那抹不自在的红更甚了:“你——”

 

这一声后,却没有了后文,唯一双明澈的眼睛飘忽着映出别别扭扭的轻快。

 

那天傍晚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了,连再见都说得仓促。

 

你看着他走进落霞里的背影,远处火车站台的长廊轮廓鲜明而郎阔,你忽而想起你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常常相伴之人的姓名。

 

你只曾听过他兄长隔着喧嚣的人潮喊他,阿符。

 

你把这两个字的发音顺着喉咙缓慢地按在心口,默念了一两声。

 

阿符。

 

嘴角浮起笑意。

 

 

 

四.

 

喧嚣的地方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宁静,那宁静匿身于浮躁的空气之下,给色彩浓郁的街景和人群蒙上一层泛着白的雾,让斑斑驳驳的边缘变得模糊而不清晰。

 

就像你无数次从火车站经过,穿过衣着各异口音各异的人群,嗅出纷繁各异的味道,但每一个或孱弱或健壮的背影都同你无关。

 

于是他们说的,笑的,哭的,闹的,都和你无关,唯有那份渗透在杂乱中的安静同你有关。

 

你在这安静中注视着那位身姿挺拔的警官,看着他把一个在人群中摔倒的小娃娃扶起来,笨拙地安慰哭闹的孩子。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你本就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可却在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那安静就彻底在耳边分崩离析了。

 

你听到他干净明朗的声线,算不得温柔却无可奈何的语气,弯着腰的时候那制服忽然就显得宽大许多,肩上的徽章泛着薄透的白光。

 

他也的确不适合哄孩子,大抵是平日里在岗位上冷冰冰的样子习惯了,几句话的功夫下来,胆怯的小娃娃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小孩子的父母循声赶过来,向他欠身道了谢,然后抱起孩子拎着麻布袋汇入吵闹的人潮。

 

他似乎是有些丧气地撇了撇嘴,转过身,视线却骤然和你相撞。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帽檐,眼里似乎有明艳的惊喜闪过去,却很快被他掩盖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闻近来津浦一线乘客增多,铁路警察劳心苦力。”你把手里还泛着余温的烧鸡递过去,“我看你几天不来,特意来看看你。”

 

他接过,小声道了句:“谢了。”

 

你难得听到这脸皮薄又别扭的小警官说谢谢,觉得稀奇又可爱,不由失笑。

 

他却不满:“怎么?我会道谢很奇怪吗?”

 

你摇摇头,只把那笑意收藏到心口。

 

这时候那安静终于消失了,像是一层被刺破的镜子,列车轰鸣声,人群吵闹声,弥漫在整个广场的烟火味才涌入感官。

 

你终于觉得环绕于周身的孤寂被打破,属于希冀的温度初露端倪。

 

月末你收到了一封远方寄来的信。

 

信的署名是你不熟悉的,但这笔迹你却依稀识得,它属于一位曾频繁同你父亲通信的老教师,也是曾越过慢慢长途把父亲的遗物送到你手中的人。笔迹虽仓促,却仍能看出字字耐心。信并没有多长,你坐在桌旁点了盏灯细细看过去,心里也大抵有了些眉目。

 

信中他先是表达了对你的关怀,然后才转到正题。

 

他远在东北一带,深知时局之忧患,因此提醒你万不可轻易到北方去,若遇到什么意外千万要同他商量。

 

虽然早已没了长辈的关怀,但这远隔千里的关怀仍使你倍感温暖。

 

信的最后,他叮嘱你最好现在就把店门关了,攒些财物往西南躲一躲。

 

“纵然不舍,身外之物也抵不过性命。”

 

你那时还不知道,这话的先见之明,也并未把它放在心上,只当这是关怀。

 

你把那信细细折起来,夹在那些整理好的书籍之中熨帖地收在储物柜里,转过身时看到阿符倚靠在桌旁小憩的侧脸,眉眼舒然,把疲惫浅浅地锁起来。

 

你叹了口气,这座城里有这样一个人在,你怎么舍得离开呢?

 

夜间的灯火黯淡,他原本凌厉清晰的五官就在这样的模糊里收敛了所有肆意张扬的气焰,你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鼻梁。

 

他在朦胧睡意里伸手握住了把你的食指捉在手心里,喃喃埋怨了句:“别闹。”

 

一片安然。

 

 

 

五.

 

你很喜欢听阿符在夜里的口琴声。

 

那仿佛是他唯一能沉静下来的时候,他坐在青瓦铺出的屋檐上,双腿晃荡在夜间阑珊的月色里。皎白的光透过月桂枝漏在他面颊上,把那清晰的眉眼映得舒朗有致。他轻轻地闭着眼,悠悠扬扬的琴音顺着风飘到你耳畔。气息在工匠人的手下巧妙地转成音律,又在他的指引下排成轻缓而舒畅的小调。

 

你在檐下制着第二天要用的卤汁,酱色的汤汁咕噜冒着泡,你撇去一层浮沫,趁着手头上的空暇,走到屋外仔细听他的琴声。

 

他见你出来,利落地从墙头跳下来,也没整整衣服上因为大幅度动作的褶皱,就这么朝你招了招手:“走吧。”

 

最初只是他向你抱怨夜间巡逻枯燥乏味而已,有一回你提了只烧鸡去看他。在狭窄的火车岗亭里,两个人燃着一捧炉火,你就着火光看他。他回望过来时,眼里像是跌进了细碎的星子。

 

原本只是某日打烊,拾掇东西时想起他来,就难以遏制想要见他的想法,于是心血来潮到坐在月台的长椅旁等到他临时休息。却不曾想过自那以后,陪他夜间执勤就成了你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约定。

 

青石朱瓦在夜色里是差别不大的昏暗,你被他牵着手,穿过冗长的小巷。他这会儿走着路没法专心吹口琴了,却还是不闲着,连口哨都能吹出婉转的调儿来。

 

轻快的旋律勾得你心痒,你攥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和他打商量:“我想让你教我吹口琴。”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郑重其事地停下了脚步,颇为为难似的把口琴从口袋里掏出来:“可以是可以,但是……”

 

他小声道:“口琴…..两个人用一个不太好吧。”

 

你本没想到这一层,被他一提,忽然生出些赧然,正要附和着圆过去不提这事,却见他还是打开了口琴的小匣子,把那精巧的乐器递给了你:“喏,就这一次哦,下次我给你带一支新的好了。”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含糊,不知是不情愿还是害羞,好像说慢了一个字就怕自己反悔似的,像极了把自己珍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的小孩子。

 

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近来又因天气骤凉染了些风寒,笑着笑着就忍不住咳了一两声。

 

他虽说平日里冲动惯了,但也并非粗心大意——至少在这些事情上是细致的。他迅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但又估计是极少有陪伴女孩子的经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穿上吧,虽然……有些旧了,但好歹能挡些风。”

 

你爱极了他这幅坦率又无措的样子,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口琴打趣儿道:“你口琴也给我了,衣服也给我了,什么时候把自己也给我呀?”

 

他瞥了你一眼,去把从不戴正的帽檐拉直,也不知是不是想掩一下自己的神色:“喂,不要得寸进尺啊。”

 

你还欲说些什么,远处站台口的骚动却引起了你们的注意。

 

那是几个穿军装的人,满身满眼的尘埃遮住了原本的面貌,狼狈得同先前奔赴战场时全然不同。近来总会有些士兵从车站往外涌,不知是伤员还是逃兵,但总归是不合规制的,大批大批地从前线撤回来,多得让人心慌。

 

而有军队的地方就必定有骚乱,这样无组织的闯入更让原本城中尚且称得上安详的人们逐渐燃起了不安和不满。不仅在铁道线上,半年以来,南京城似乎处处冒出使人静不下心的骚乱。

 

当权的曾被逼迫抗日,但一再的退让和僵持似乎使这种反抗无济于事。

 

阿符身为警察,必然要去维护秩序,你看着他的身形被淹没在人潮里,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却觉得有些心慌。

 

大约是今夜的风太凉了,连他的衣服也难以带来一点可触的安心感。。

 

深秋的座椅上浅浅铺了一层落叶,手捻上去时能触到干脆的枯皱。有细细的虫鸣,掩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所剩无几的温暖时节哀悼。

 

你深吸了一口气,把冰凉的手放在唇边呵了呵,心口亦像是灌进了秋日里苍凉的风。浦口火车站建筑的轮廓在夜间隐隐可见,你这才注意到空寂时候的它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兽,吞噬着黑暗,余下的也是黑暗。

 

这是民国26年,人心惶惶。

 

 

 

六.

 

立冬,十月节。水始冰,地始冻。

 

你的灶台没有开火,杂乱无章的香料油罐零零碎碎洒了一地却没有心思去收拾,你捏着先前收到的那封信,心里乱成一团。

 

城中人早先就有前线溃败的风声,可直到第一颗炮弹落到城里时,谁也不知道灾厄会降临得那么猝不及防。

 

日军已经攻破上海,正极力突破南京。

 

这消息随着接连不断的轰炸而簇簇在人群的奔走哭号中传开,拖家带口的逃跑的人不计其数,安全区建在西北,你不知道该不该往那儿去。

 

大街上人人行色匆匆,这古都的哪处都不再有原本的平和与安详。你未曾经历过战争,即便生于家国沦丧时,也只安居于这内地的小小一角,仿佛从不知道这些。

 

只是即便是逃跑,也人人拖家带口,再不济也有兄弟姊妹或朋友,唯你是一个人,连个互相安慰和支撑的人都没有。

 

脑海里唯一浮现的人影只有那年轻的警察。

 

可现今城里乱成一团,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几乎没再见过他。

 

你在一个骚乱的夜间收拾着必要用的贴身物品,收在桌前的东西却闷响一声摔在地上,你手忙脚乱却去整理,却发现那是那天夜里你未来得及还回去的口琴。

 

琴身光滑细腻,看得出被人在手心里细细把玩过很多遍。你轻轻地抚摸金属琴身,直到那冰冰凉凉的的东西都染上了些许温度,疏落有致的琴孔在眼里映出深刻的痕迹,却被门口剧烈的敲门声吓得一晃神。

 

连日以来的轰炸已经叫城中人吓破了胆子,你听到这急促而粗鲁的敲门声,只觉得心下一片慌乱。

 

你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好在门外出现的,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只是十几天不见而已,他已经明显清瘦了些许,眼中原本的轻松恣意也全然消散,只余同他兄长相似的沉静和凝重。

 

以往他不愿被人拿他同兄长作比较,非要争个个性和不同,才把制服松松垮垮地穿,头发也不肯老老实实扣在警帽下。可今天,你却明显察觉到了他在随意装扮下的力不从心和慌乱。

 

他进屋大致扫了一眼,见你已经简略收拾了些行李,便一手拎起你的行李,一手拽着你不由分说地跑了出去。

 

还没等你把疑惑问出来,他就气喘吁吁地跟你解释:“今天夜里有出城的车队,往重庆那边去,我在里面有认识的人,帮你打了招呼,你和他们一块逃走。”

 

你跑的不如他快,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之后,你远不如他对这里的地形清楚,只不过是弯弯绕绕的一会儿,你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目及之处,只有他在坚实的制服中稍显单薄的肩膀。

 

“可日本人不是还没打过来吗?难道真的……”

 

他打断了你的话,语气像是一种恶狠狠的咒骂:“上面早下了撤军的命令,这儿过不了几天就是一座空城,没驻军的城市,日本人还需要打进来吗?”

 

黑暗中又干又冷的风刮得你的脸生疼,你的眼睛都酸涩到看不清东西:“那你呢?”

 

很久,你没听到他的答话,只能听到风呼啸而过。

 

“我想带着你走的。”

 

“可是,我又在想,我可是个警察,虽然只是铁路警察。”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但是,我总不能先当了逃兵。”

 

“我的老家在符离,哥哥的老家在德州,但沿着津浦一线往北看过去几乎全部沦陷了。”

 

“我不能走,不可能走。”

 

你早已经因这疾迅勉强的步伐说不出话来,胸口一片风灌进去的腥涩。

 

穿过重重街市和黑暗中诡谲的丛林小道,你终于看到他所指向的一列卡车,夜间重重人影环绕着,汽车粗矿的引擎声已经嗡然作响,你隐约看到有个身形在向他招手:“阿符,人来了吗?快点儿了。”

 

他终于停下来,扶着已经累到站不稳的你,冲那边回应了一句,这才对上你的眼睛。

 

他低头轻轻地吻了你的额角,你听到他清晰而急促的呼吸声。

 

眼里模糊一片,你看到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恍然惊觉,他腰间有乌黑干涸的血痕。那背影消失在夜幕的小路上,有一瞬间你觉得那像是记忆里父亲的身影。他穿着你从未见过的青衫,身形鲜明得可怕。

 

你抱着包裹蜷缩在车厢的一角,这才发现这大抵是战场上往回运送伤员的车队。隐隐的呻吟声和哭泣声环绕在周身,混杂着湿冷的空气。

 

你看着茫然黢黑的夜幕,心底一片戚然。

 

你虚握了握了空荡荡的手心,汗湿被秋冬时节的风燥过,只余飕飕的凉。

 

这才发现,你把那口琴落在了原地。

 

 

 

七.

 

你没有经历那场大屠杀。

 

所有骇人听闻的事实都被掩埋在古都的废墟和尸体中,你听说,被炮轰过的南京,烟雾数日不散。你还曾听说有义勇的国民将士守在那座被抛弃的古城,誓死没有离开,鲜血染红了城墙历历的瓦砖;有名满金陵的娇俏妓子为保护教堂学校的孩子们踏上日本军方的战车,从此不见迷恋过的白日青天;还有未能逃出的无辜平民,成千上万地死在原本平安喜乐的故土。

 

射杀,侮辱,焚烧,活埋。

 

每个词都足够触目惊心。

 

你跟着逃难的人群辗转过西南蜀乡,在那潮湿闷热中度过一个又一个不敢回忆的时节,只曾在偶尔听到熟悉的婉转口音时心中灌注过酸涩的涌流。

 

心底永远有着懵懂待发的种子,每一丝他或许逢生的可能都像是惊蛰的雨露和春雷,引得它骚动难耐,痛苦不堪。

 

最后撤退而来的军队终于带来消息,安全区亦沦丧,国际法被践踏,所谓人道也是一纸空文。或许是因了僵持阶段日本的雄心受挫,原本那点耐心和人性也被抹去,他们在城内大肆捕杀着军装的中国士兵。

 

你听到这消息时指尖猛地颤动,你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被日军算在军队的体系内,但你却知道,你的阿符,却绝对不会甘愿把制服脱掉。

 

你在这样近乎没有可能的希望中等待着,最终等来的却是那似乎一直站在阿符身后的兄长。

 

几年前尚在南京城时,你和这位行事严谨举止有度的警官来往甚少,至今也堪堪记得阿符称呼他为德州。

 

诚然,你见到德州时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两兄弟极少分离,既然德州无恙,那么阿符说不定也还好好地等着和你重逢。

 

德州偕一位装扮古怪的少年而来,那少年怀中抱着一份不薄的册子。你并不认识,也未敢多问,只是暗暗疑惑于,为何这两人在这样的战乱中仍衣着鲜亮,毫无颠沛流离之色。

 

德州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你,并未多言语,可你仅仅打开看一眼,就觉得全身的血液凝固,心中猛然一悸。

 

那是一支口琴。

 

干净的琴身安静躺在绒布盒子里,像是从未经历过什么岁月的洗礼。那年轻散漫的警察曾许诺过教你吹奏。

 

你接过它,却慌了神,咬了咬嘴唇才敢颤着嗓音问眼前的人:“阿符呢?为什么他不自己送来?”

 

德州面露难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还是那少年站起身。

 

他带着笑意把右手递给你,在看到你并无反应后才稍显窘迫地收了回去,语气轻快,使你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抱歉抱歉,我忘了这个时代的礼仪了。”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你好,我来自空桑。”

 

 

 

八.

 

你花了很久才慢慢接受了空桑少主口中的话。

 

怪力乱神你从不敢信,如今也不得不在他展现出的奇异能力中全盘接受。

 

食魂本不是人,也并无生命一说。只要有人还惦念着那一口鲜美,只要有人还用心把食物烹饪出来,他们就不会消失,只不过是有无意识抑或力量强弱的区别罢了。若是某道菜盛行于世,人人推崇,那么食魂也能如常人般行走于世间,同人们相交往来;而若人们逐渐忘了某些菜,让那原本的味道在传承中逐渐消失,那么食魂也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你把这些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东西细细琢磨,终是缓慢地舒了口气。

 

你看,符离集烧鸡至今仍在津浦铁路沿岸畅销,那么阿符就当然没事。

 

“从人类对食物的感情中化的灵,本就和厨师有着无法割舍的联系,是以食魂们都倾向于同发明创始者居于一处,但人类毕竟寿命有限,一代代的食物那样流传下去,食魂也就辗转于他所能感受到的最深刻的用心一侧。”

 

德州缓缓道出了你不曾了解过的往事。

 

“阿符还很年轻,他并未化形多久,从小就跟在我身边。起初他曾为您父亲的强烈的情感志向所吸引找到了那家店,再加上津浦一线烧鸡摊贩众多,我和阿符就在眼线定了居所,想办法当上了铁路警察。”

 

“食魂其实只是人们在制作食物和品尝食物时所倾注的感情的凝结,即便化人能力也同常人无异,因此,我们的力量其实左右不了那时的战局。”

 

“但阿符……”他叹了口气,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他实在是太倔强。”

 

“力量用尽时,他的身形暂且消亡,还是嘱咐我把这个带给你。”德州指了指那口琴,“我们也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那之后,你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那最重要也最令你安心的讯息,深刻地印在心里。

 

阿符只是沉睡在《食物语》的某一页,他活在每一处人间温柔的烟火味里。

 

只要人们那份爱意不灭,他就能再醒来。

 

 

 

再后来啊,时间漫长又迅疾,你试图去触碰它每一处穿梭而过的纹理,却觉得又仿佛抓不到什么切实可触的东西。

 

战乱的年代,记忆无非是流血和伤痛,等到那又苦又乱的时光过去,你才恍然,过了那么多年。

 

一个崭新而统一的国度在这片土地上站立起来,而曾经把金陵烧遍的入侵者早被赶回了蜗居的岛屿。红色的歌开始在人群里传唱,所有的压迫的痛苦都成了过去的事。

 

每一行用心写下的字不再繁复而臃肿,可却很少有人再给你写信。

 

你有时会觉得生而不幸,你看啊,你所有的青春年华都泼洒在了那段艰涩的年月,待到无需辗转倥偬时,唯有朱颜辞镜花辞树。你最浓烈的感情也都随之抛赴在那段邂逅里,但终究是殊途而难同归。

 

你在城南偏僻的小街开了一家卖烧鸡的店,如从前那样慢悠悠地一只一只地清理,炸制,入卤。生意并不太好,倒也堪堪裹住吃穿用度。

 

津浦一线叫卖烧鸡的小摊贩不如你年轻时那样多了,反而集体制作的大工坊多了起来,原本复杂用心的过程像是忽然变得简单了起来,却让你多了些担忧。

 

那时尚未有正式名称的食物被命名为符离集烧鸡,以地理意义的干脆划分,简单直白得如同那个记忆里的青年。

 

你时常会想,等你们这辈老人死去,还有人会好好地用心做烧鸡吗?那时的符离集烧鸡还是那个符离集烧鸡吗?

 

又或者说,那个记忆里面容都模糊的小青年还会醒来吗?

 

你本以为你会怀着这担忧入土,如同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别人理解不了的东西。

 

昏昏度日。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一个青年警察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踏进了你的店门。

 

警察依然是那幅沉稳内敛的样子,虽然警服早不属于那个浮华又混乱的年代,换得简约朴素,但依稀能看出旧时的身形。

 

小男孩好奇地趴在柜台前,透彻的眼睛里流转着明亮的色泽,他晃了晃警察的手:“哥哥,这儿就是最好吃的符离集烧鸡吗?”

 

青年警察蹲下来给他系上了跑过来时松垮掉的鞋带,叮嘱道:“阿符要和婆婆问好哦。”

 

听到那男孩乖巧的问好声和那语调里似曾相识的小小的不情愿和害羞,你忍着眼眶里的湿热,微笑着应了一句。

 

临走前,那青年和你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大概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好。

 

那男孩在即将出店门前转过身,带着那样令人心痛的纯真对你说了一句:“婆婆,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你似的。”

 

你终于压抑不住喉口那点酸涩,眼泪滴落到柜台的木纹里,清晰地显出大滴的轮廓。

 

一梦数年,却终于释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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