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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15 14:33:064355 字0 条评论

第五点九五章 阡陌词不言 下

来自合集 故酒 · 关注合集

文/凡予

 

凌刃在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期间只喝了药,老板命小二端来的饭食,他也只喝了一碗汤,其他粒米未动。

 

白天他听着楼下小二的吆喝声,酒客的说笑骂声,一语不发。晚上,客人都走光了,他才穿着老板给的衣服下楼。

 

下面只有那几个伙计一人端着一碗热汤面,各自找地吸溜,见凌刃下楼也只是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可能是觉得凌刃手无寸铁,估计没什么威胁吧。

那只狐妖到是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但是凌刃也不在意。

 

“有酒吗。”凌刃道。

 

那个用软剑的小二率先吃完面,好不嫌弃的用搭在肩头的抹布擦擦嘴,走到凌刃的座位旁,给他倒了杯热水,“有,客官您要哪一种?”

 

“都行。”

 

小二应一声,就离开了。

 

不多时,狐妖小二端着一个木盘出来,将白玉酒壶和酒盏放到凌刃面前,倒了一杯。

 

凌刃拿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想也没想的就一口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坊间传闻,故酒老板背景成谜,势力广大,连官府都要你看的脸色行事,我本来还不信,但是经昨天一战……”凌刃顿了顿,看了眼给他倒酒的狐妖小二,还有周围那几个看似普通,实则身手奇高的伙计,“老板似乎真的不是一般人啊。”

 

故酒老板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凌刃身后不远的凳椅上,身披一件青色棉衫,乌墨般的长发披散在双肩上,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白,此刻老板手里捧着一碗清淡的药汤,慢慢的吹走热气,喝一口。

“哪里哪里,我只是个闲得无聊,加上爱听故事,才开了这家酒馆,给过路的人一个歇脚之地,我呢正好也有个事做,是那些人太奉承我了,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可你要真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老板,身旁又怎会有妖侍奉呢?你应该知道,妖,生来邪性,其最善蛊惑,人要是和妖待在一起久了,必会遭同化!”

 

老板却了然一笑:“我倒觉得,妖这个字用来形容人才更合适,古语有云: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说完笑意吟吟的看着凌刃的背影,“公子饱读诗书,应明白这话的意思吧。”

 

凌刃感到一股浓浓的寒意从尾椎上升。

老板究竟是谁?他怎么知道凌刃饱读诗书,他还知道什么。

凌刃差点不受控制的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老板,但还是忍住了,道:一个人所忌讳的事,是由于他自己的气焰所决定的。妖怪是由人引起的。人没有嫌隙,妖怪就不会自己起来。人背弃常道,妖怪就起来作祟,所以才有妖怪。

注:“人之所忌……故有妖”出自《左传》

 

“妖,人,魔,神,世间万物皆有善恶,而身份也并不是决定善恶的标准,妖有善良的,人也有贯恶的。公子,你说是吗。”老板站起来随意走动,挥手让人去拿东西。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埋藏很深,美好无比但是却不愿回想的事情,而这份记忆也成了他们在这个浑恶世上挣扎活着的希望。”

老板好像想起什么,说的很轻,说罢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凌刃无意识抚摸着那个铜板,忍着所有此时不该有的情绪,狠狠灌了口酒,“看样子老板终归也是凡人啊,我还以为你是不染红尘的神仙呢。”

 

“呵,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都是编出来骗人的。”老板嘲笑道。

 

凌刃也跟着笑了笑,觉得用酒杯喝酒不痛快,干脆用酒壶对嘴喝。

 

“公子,你可知明离双刀的来历吗?”老板让伙计将凌刃的双刀还给他。伙计犹豫,怕凌刃还会行刺。

老板瞪了他一眼,伙计无奈在心说老板参汤喝多了,脑子怕是不清醒了。

 

武器刚被放到桌子上时,凌刃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好像并不在意它是否还完好,听到老板的话,他才舍得伸出手放到明离双刀上,随意摸了摸。

“不知道,明离是我师父给我的。”

 

老板将小二拿来的暖手炉来回倒,听到凌刃说不知道,叹口气,似在无奈:“既然不知道,那我就说说吧,唉……我这听故事的人竟然也要讲故事了。”

 

明离,指光明照耀。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离为日,日为明。今有上下二体,故云明两作离也。

注: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出自《易·离》

离为日,日为明。今有上下二体,故云明两作离也。孔颖达为上面两句的注解。原句:“明两作离者,离为日,日为明。今有上下二体,故云明两作离也。

 

铸剑大师古缘曾为皇家专用铸剑师,一生痴爱铸造冷兵器,甚至因此辞官,入世江湖。

古缘苛求精益求精,而他所锻造出的武器,有的被侠义之士用来匡扶正义,有的则酿成滔天大祸。

而明离,古缘最满意的一件作品,刚一出世就掀起了一番波澜,无数门派首领或武林独行客都想将其占为己有,甚至不惜下追杀令。

古缘老迈病逝后,明离就此下落不明。

再次被人所见则是在一场暗杀。

 

“一个西域妖僧手持明离斩杀了一处地下拍卖场的所有宾客,从此名声大噪,后来听说他收了一个徒弟,培养成了杀手,最后我听说他被他徒弟杀了?”

老板一字一句说与凌刃听,只是陈述,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安静的酒馆里听,莫名的心里升起一股惊悚。

 

凌刃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紧,身体紧绷着,仔细聆听着老板每一句话,判断他的位置。

 

“据说妖僧死的很惨……当然我也只是听说,那徒弟后来去哪了我也不知道。”老板察觉到凌刃的状态,忙转移了话题。

他怕凌刃要是急了在像昨天那样不要命,虽然老板离他那么近,但是他周围有那么多护卫,要是凌刃的伤口再裂开可不是好玩的。

 

故酒老板很善良的,最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受伤了。

 

果然,凌刃听后有所放松,继续慢悠悠的饮酒。

 

“十六年陈酿的女儿红,公子喝着可还香醇?”老板问。

 

凌刃点头:“嗯,好酒,和我以前喝过的味道一样。”

 

第一次喝到陈酿十几年的酒,确切地说,第一次喝到陈酿女儿红,是在山中的木屋,和柳十五一起。

 

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深秋以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才放晴,柳十五突来兴致,让凌刃去木屋后的桂花树下挖出那埋了十年的酒。

 

“这是父亲在正式决定认养我的时候埋下的,他说要在我出嫁的时候挖出来喝,可惜他喝不了了,我也不会有嫁人的那一天,索性趁今天这个好天气我们挖出来喝了吧!”柳十五蹲在一旁听着凌刃用小铁铲挖土的声音道。

她看起来很开心,或者说,凌刃很少见她露出悲伤的神色。

 

有时凌刃实在忍不住去问柳十五为什么每天都这么高兴。

 

“难道我就要每天以泪洗面吗?”柳十五正在挑拣草药和野菜,把它们区分开来,听到这个问题后,愣都没愣,立马反问。

“难道我非得要哀怨自己命苦,抱怨上天不公吗?”

不等凌刃思考回答。柳十五像打开话匣子一样,不停说:“在父亲刚离去的那段时间,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坐在床上,不是在发呆就是哭,在某一天夜里醒来,听着外面呼呼作响的风声和暴雨,我突然清醒了,意识到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我还不想死。”

 

这是凌刃平生第一次有人对他敞开心扉,但他不知该如何回复,呆呆看着柳十五边挑拣药材边说,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落寞。

“我是看不见,体质也和常人不一样,但这些不是让我郁郁寡欢的理由,我想活着,起码不想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少女语气沉稳冷静,过分清澈却无法聚焦的灰色眼眸中透露出倔强,不屈服于命运的倔强。

 

那就像一个弱小但明亮的烛火,强风将它吹的左摇右摆,但是却无法让这渺小的火焰熄灭,它肆意燃烧着,所照亮的范围足矣温暖那在风雨中飘荡很久的心。

 

忽然凌刃的心加速跳动,心里生出一种不可抑制的情绪,在刀尖上舔血谋生的凌刃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少年看着柳十五,一手捂着心口,脸红的要命,甚至忘了呼吸,柳十五好像察觉到少年的异样,转头对着凌刃的方向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二人挨得很近,柳十五一转头,正好面对着少年,少年几乎以为柳十五能看到他,慌慌张张地点点头,但是又立刻摇头,又马上意识到柳十五只是转头面对他而已,根本不是在看他。

凌刃从来没这么慌过,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酒坛清理干净了,要现在打开吗?”

 

柳十五嗯一声,柔声道:“好,打开吧,先散散味儿。”

 

凌刃连忙哦几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以后,你不会在孤独了,我在呢,还有……女儿红是女子嫁人的时候才喝的酒,你要同我喝……我,我……我会保护好你的!”凌刃结结巴巴说完后就转头要跑,但是却不小心碰到门框,凌刃吃痛,捂着痛处跑了。

 

柳十五听着凌刃凌乱的脚步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凌刃表达的是意思是什么,忽然她觉得脸上有点热,摸了摸脸颊失笑道:“在说什么啊,这傻小子……”

 

山中不知岁月,但并不代表祸事不会再来。

 

截杀凌刃的刺客团知道凌刃没有死,就派人打探他的行踪,终于在一天夜里,刺客团找到了木屋。

 

凌刃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他将柳十五护在身后带着她冲出了木屋,在山林间躲藏追杀。

 

“我们会死吗?”躲藏间,柳十五小声问。

 

“不会,我会保护你的,别怕。”凌刃将柳十五抱在怀里安慰,实则他心底也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无论如何,凌刃都不会让柳十五受到伤害。

 

“嗯,我相信你。”柳十五也回抱住凌刃,感受着他的心跳呼吸,忽然她挣脱了一点,将佩戴着的铜钱摘下来,戴到凌刃脖子上。

“你戴着吧,这个铜钱被天官施过法,能保命的。”柳十五抓着凌刃的手,不让他摘下项链。

 

“既是施过法术,你更应该戴着,给我算怎么回事?”凌刃轻轻一挣就挣开了束缚,说着就要摘下铜钱项链。

但是柳十五却拒绝佩戴:“凌刃,你就戴着吧,我无以为报……这是我唯一能给得起的东西。”

 

凌刃见她这么坚定,而且这还是柳十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凌刃安静下来,“报什么?我于你有什么恩?反倒是你救了我一命。”凌刃捧着柳十五的脸颊,用手指轻轻拂去那即将落下来的泪珠。“十五你放心,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请你相信我,好吗?”

 

柳十五将手附上凌刃的手,“我是怕你……”

 

柳十五那双纯净却不能聚焦的眸子对着凌刃的位置,让凌刃恍惚柳十五是真的在看他。

凌刃叹口气,将铜钱戴回到脖子上:“你知道吗,如果此时是我一个人,我早就上去拼命了,你真以为那几个废物刺客能把我怎么样啊?”凌刃看了看这隐秘的小山洞,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估摸刺客团应该找不到这里。

“这山洞很不容易发现,但如果我们躲不过去,我和他们打起来时,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不要出去知道吗?”

 

柳十五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两人相互依偎着,等待黎明降临。

 

 

到这里,凌刃不再往下讲,老板道:“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刺客还是找到了我们,我和他们撕打间,其中一个刺客趁我不注意钻进山洞,抓住十五要挟我,后来……后来的事,你不必知道。”凌刃抚摸着铜钱,将最后一口酒喝尽。

 

眼看外面的夜将尽,老板起身,掸了掸衣袖,不再催问,“公子日后有什么打算吗,反正你是杀不了我的。”

 

“未想好。”凌刃答。

 

老板建议道:“不如暂时留在这里,待你的伤好了你在做打算。”

 

凌刃冷哼:“留在这给你当伙计?免了,一会儿就走。”

 

“可你没有完成任务,你就不怕雇主那边生气吗?”

 

“死人是不会生气的。”凌刃淡淡道,说罢拿起明离,走向门口,趁着夜幕还没有完全褪去,街上也没有几个行人,转头冲老板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只剩老板仰头长叹:“有情人难成眷属啊!”

 

第五点九章 阡陌词不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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