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黑】神奇动物的葬礼
“快看——快看!”
耳边人的欢呼穿过海浪的喧闹声音清晰的刺入我的耳膜,我艰难的在摇晃的小船上转过身,努力稳住举起的相机——咔嚓。
屏幕里是一头跃然海面之上的鲸鱼。它的身体划出圆润的弧线,深蓝的浪花在它尾部的拍打下霎时碎成堆堆白雪,阳光把它矫健的身姿打成阴影映在海上——这些固然很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鲸鱼的颜色:晶莹剔透,明明形似水晶却有着天鹅绒的质感,像是头顶上蔚蓝的天穹。
我检查了一下照片,确认存入云盘后放下相机,冲刚刚吆喝我的人笑笑。“谢谢。”
他也回我一个笑。“注意一下海面。”他说。“刚刚那头蓝渐鲸颜色很深,看起来很健康。周围一定有它的同伴。”
我点点头,又举起相机。相机很重,我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疼。没带三脚架让我后悔了好久,即使是时隔多年的今天,我也能想起小臂的肌肉传来可以逼疯我的酸痛,鼻尖咸腥的海水气息氤氲在空气中,又一次疯狂的刺激着大脑,让我几乎落下眼泪。
哦,对了,我还没介绍我自己。
我是个摄影师,前来拍摄一部关于蓝渐鲸的纪录片。你无需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一个讲述者。
——讲述一个不属于我的故事。
刚刚叫我的那个少年是个本地人,他叫小黑。我请他帮我寻找蓝渐鲸的踪迹。他活泼,爱说话,在当地很受欢迎。
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取之而代的是灿烈的阳光,照的人脑袋发痛。我一边心不在焉的摆弄着防水相机的镜头盖,一边听小黑给我讲他们老一辈传下来的,关于蓝渐鲸的种种传说。这些倒是可以后期配音剪辑到纪录片里。我盯着他想,思维不知道飞到了哪个地方。
“喂,”他在我眼前挥了挥手。不同于大多渔民,小黑的皮肤十分白皙光滑,没有半点被海风侵蚀的痕迹。“你有没有在听啊?”他问。
“抱歉。”我回神,下意识的攥紧了相机——我最为珍贵的财产,也是我带来的唯一一台连接云盘的防水相机。“你再说一遍?”
“我刚才在和你说蓝渐鲸变成人的传说。”小黑不恼,他重新坐回船舱,用那种特有的礼貌语气说:“我们这边都传,上了年纪的蓝渐鲸是可以变成人的……他们是那么有灵气又那么美的生物……”
我自然是不信什么鬼怪传说,但对于小黑夸赞蓝渐鲸的灵气倒是十分信服。这种鲸鱼一生下来就通体深蓝,随着年龄的增长颜色会逐渐变浅,死亡的时候会归于透明,融入海水。他们有漂亮的大眼睛,性情温顺,岛上不止一次报道过蓝渐鲸救人的新闻,他们几乎成了岛民心目中的神灵。
我点点头,以示自己听的十分认真。视线却在瞄到海面上一个物体时僵住,张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小黑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回头看。
那、那是人吧!我差一点就要喊出来了。这可是远海,哪里会有人啊?我们不会刚好发现了一具尸体什么的——那可不就摊上大事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小黑,他就开心的叫起来,还冲那个人挥着手。“苍牙!来我们船上吗?”
哈?????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小黑的叫喊,往我们这边游过来。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穿着一身潜水服,带着个大大的深蓝头盔,潜在海面下几乎看不到人影。小黑伸手拉他,他不理,兀自抓住船舷,有水珠顺着纤细的手腕滑落,滴在深棕色木板上洇出一个个黑点。
“上来呀上来呀!”小黑似乎很兴奋,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我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喔,去干什么了呀?”
苍牙似乎微微摇了摇头,他抬臂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极近俊美之能的脸。黑发向下滴着水串,粘在线条优美的颧骨上。一双风瞳眼尾上挑,紫眸颜色很深,看不出什么波动。我曾经一度认为他是海妖,专门在远海游荡勾引岸上的美少年。不过……唉,不提也罢。
“小黑。”和那俊美到妖孽的面容不同,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很淡漠,,让我想到咸涩的海水。
“你又接了个新客人?”他问。
“对呀对呀。”小黑倒是不拘束,很大方的介绍着。“这是来拍摄蓝渐鲸纪录片的摄影师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苍牙一定是转开那双从摘下头盔就未从小黑身上移开的眸子,定定的看了我好久。
“又在讲什么故事?”他把手臂放在船侧,微微仰着头,把脸颊露出水面。我能透过澄澈的海水看到他深蓝的脚蹼,随水波摆动着,像是鲸鱼尾鳍。
“关于蓝渐鲸变成人的故事喔!”小黑缩回船上,半跪在一片木板旁边。“就是岛上常说的……”
“又是这种不可思议的事。”苍牙似乎笑了笑。“喂,你信吗?”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几秒后才应激的答:“不信。”
小黑气鼓鼓的瞪了我一眼。他扭过头,生气的打开引擎。功率一下子被调到最大,船猛地向前冲去,苍牙猝不及防的被船尾卷起的浪花裹挟,手一松,瞬间被闷入水中,打了几个旋就不见人影。我伸手去拍小黑想提醒他,他不理我,只是暴躁的把船转了个方向,往岸驶去。
“不拍了不拍了!”他嚷嚷着。“明天再出来一次!”
“苍牙……”
“谁管他!他水性很好的,让他自己游回去!”
小黑的火气没有持续多久。我回到了暂住的宾馆,洗了个澡,就接到小黑的电话。他问我要不要出去逛逛,熟悉一下这儿的风土人情。我才刚刚来到这个淳朴的小镇两天,自然非常乐意接受他的要求。
“看这儿。”小黑就像是个导游,走在前面尽职尽责的介绍。“这是琳的海饰品店,每到旅游旺季都会有很多人。”显然,现在不属于什么“旺季”,因为店里的人寥寥无几,我看到美貌的老板娘撑着下巴坐在柜台后面,无聊的摆弄着桌上的几件饰品。
“呀,棉花糖!”小黑刚准备往前走,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我远远地能听到他对老板说要做的大一点,不觉笑出了声。小黑性情温和开朗,在岛上大家几乎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我不惜开出高额价位选他做导游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倒也真是小孩脾气……这么大人了,谁会爱吃棉花糖啊?甜甜腻腻的……
我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声轻笑。而这声笑显然不来自于我。我警觉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在触及拐角的一抹黑影时定格——是个人,准确的说,是苍牙。
苍牙有半个身体都隐在阴影里,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却被光影的交界笼上了一层纱,让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不少。他看着小黑,却像是在对我说话。“真是小孩子脾气”。他说。
小黑这会刚好从摊主那儿接过棉花糖,一蹦一跳的回来了。他比我敏锐,只一眼就看到苍牙,他吧嗒吧嗒跑了两步把棉花糖凑上前,脸颊埋在他颈窝蹭蹭,说你怎么来了。小黑身上有股奶香味,平时在海上不太明显,但是到这种喧腾的集市就可以闻到。我现在即使离他半米远,也能嗅到那股味道。
“刚好碰到。”苍牙回答。他很努力的在躲那一大团棉花糖。
“一起逛嘛?”小黑跑到路中央。苍牙没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我彼时正在看一件橱窗里的衣服——蓝色水袖,腰侧缝细细密密的纹样,样式简单,但美得像是仙女的衣物。它的价格也不低,是我绝对负担不起的。我暗暗吐了吐舌,拿起相机对着橱窗拍了一张。
在街上走了一圈,已经是华灯初上。这座小城还没有安装路灯,道边都挂着纸糊的灯笼,透出暖橙色的灯光。小黑还在吃那个巨大的棉花糖,苍牙凑过去舔了口,被小人瞪了一路。我咬下一颗丸子,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的说这儿倒真是民风淳朴。
“是啊是啊。”小黑又扯下一长串糖丝,把整张脸吃成一团花。“我超喜欢这儿的!不然也不会申请来这里——”
“你不是本地人?”我一直以为小黑是土生土长的小镇人。
“我是志愿者啊。”小黑终于吞掉了一整个棉花糖,拿着竹签找垃圾桶,伸手问苍牙有没有纸巾。他的语气像在拉家常,吐出的话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你看到的这些蓝渐鲸,都是被偷猎者漏过的生物。我们见过被割下鳍扔入海中的鲸鱼,还有遍体鳞伤尸检时挑出二十一颗子弹的鲸鱼,甚至活体宰杀直接把骨架扔下用来吸引鲨鱼的蓝渐鲸宝宝……意外死亡的尸体不会消失,所以……”
他到底还是没说下去,埋了脑袋,双手微颤着攥紧那根可怜的竹签。苍牙替他补充完整。“当地的居民虽然十分厌恶这种行为,但还是有几个人会受不住诱惑,去吸引蓝渐鲸。它们太单纯了,只要看到岛上居民常用的小船就会游过来,正好一网打尽。”
我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僵了半天之后把视线转开,扬起夸张的笑,用刻意装出来的声音打破死水般的空气:“你们看,那边有小丑表演!”
他们都转了视线。我暗自松了口气,也走两步跟上。身为摄影师,说没见过偷猎场面是假的,但是我做不到像小黑一样,面不改色的说出如此血腥的场景。不是司空见惯,就是残忍异常——而绝不是后者。小黑看起来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如此……该怎么说呢?阅历丰富吗?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天边刚好炸开一朵烟花,把黧黑的夜幕撕开一道血红的裂口。小黑的黑色碎发被风吹起,蹭过他细腻的脖颈。他就衬着这朵烟花转身,倚着身后斑驳的光,对我说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我们要再出去一趟。
我现在还记得他那笃定又冷静的语气,像是岸边伫立的灯塔平静的发出明光。
我们第二天都起的很早。我浪费了半个小时去连上照相机和我的云盘。这样我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都会即时传输到我的笔记本电脑上。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即使我的相机完全防水,也不排除它落入海中找不回来的可能。
等我出门的时候小黑和苍牙已经在外面等候了。苍牙还是摆着一张脸不说话,小黑倒是笑的很开心——似乎昨天那场对话完全没发生过。还是昨天的那艘小船,我问他三个人会不会出问题,他撇撇嘴说让苍牙跟在船边游就行了。我一开始以为这是玩笑,等看到苍牙穿好全套的潜水装备时才觉得事情不对:这家伙还真打算游过去吗?几十公里呢!
苍牙伸手去揉小黑脑袋,完全无视了我惊悚的表情。小黑催着我赶紧上船,发现我站在原地不动之后好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他要游吧?去练习潜水而已啊。他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潜水高手呢。”
果然到了目的地苍牙就跳下了海,半天也找不见他的影子。我放宽心,举起相机开始拍摄起来,小黑侧倚在船上睡觉,脸上盖着苍牙的蓝外套。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如小黑所说——是个难得的好天。
这天这海几乎迷晕了我,所以我当时一定是做了一件错事,可是是什么呢?是看着船飘到了深海(这很好辨认,因为海水变成了蓝黑色)而不提醒小黑;天边虽然汇聚起了乌云但觉得没什么要紧;还是没有告诉他苍牙已经许久未在周围的海域冒头了?
在我发现天边的卷云不知何时被黑暗涂抹殆尽,远处的海面上耸起暗色的浪团时已经太晚了。我推醒小黑,焦急的向他描述发生的一切。他一咕噜爬起来,脸色却骤然变暗。我看着他跑向船边,以为向来冷静的少年要落帆回返,但他只是伏在杆上,放声大叫起来。
“苍牙!苍牙回来!苍牙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尖利异常,混着风暴狂怒的声音,像是幽灵的哀嚎。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风声,但它居然逊于小黑此时此刻的声嘶力竭。我知道苍牙很重要,但我没想到他这么重要,甚至小黑愿意耽误宝贵的求生良机去呼唤他——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我只听到了这一声呼喊。因为远处高达几十米的浪花轰然袭来,把小船重重的卷起又摔下。遗言被尖叫代替,被海水吞噬。我吞入满口咸涩的海水,想起血液也是这个味道。我以为船体会分崩解析,但是没有,它只是发出令人恐惧的格格声,好像是代替我说出最后的话——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我会游泳,但是再好的游泳技术在暴怒的海洋面前都不值一提。我拼命的向上伸着手,五指曲张,感受到的却只有压在身上的重负。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活埋,被一铲一铲的泥土压住,却全无挣扎的机会。眼前是混沌的黑,已经出现星星白点,我明白那是缺氧的前兆。
然后手背感受到空气的凉意。我突然冲出黑暗。
我从水里拔出自己的脑袋,才有功夫细看。刚刚的乱抓使我意外的扒住了小船一侧,风裹挟着水珠拍打在我的脸上,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那么热爱呼吸的感觉。
但是小黑呢?劫后余生的欣喜被立马消除,取之而代的是满满的恐慌与害怕。依我现在的水平,肯定无法下去救人。我只能不断的安慰自己:小黑生在海边,他一定会游泳的,他肯定不可能有事的!他一定不会死啊!
我拼着最后的一口气爬上船,喉头一酸,突然开始呕吐,而且边吐边哭,满面是泪。等我呕不出来了就干呕,总而言之,一样的胃酸翻涌,一样的头晕眼花,一样的难受。我等一会就去看看海面,但我一直看到乌云散去,风暴消失,海重新变得风平浪静,金子似的阳光把海面映的波光粼粼,我都没看到小黑的影子。
我觉得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个世纪。
然后远处翻起小小的浪花。
潜水员抱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逼近。他的氧气瓶掉了,残留的管子像条死蛇垂落下来,潜水镜也有明显的裂痕。小黑看起来苍白异常,但还有力气和我挥手眨眼。苍牙没让我拉,自己单手一撑,轻捷的上了船。他的出水动作很优美,像是被水托起而上。小黑被他好端端的护在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似乎又睡过去了。
苍牙的声音还是很哑。他说小黑没事,在我这里。
我想开口答还用你说吗,快还给我,但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出来。
太好了不是吗。
太好了。
经历了这次海难,我决定向后推迟拍摄的日期。这几天我在旅馆里病恹恹的歇着,吃了睡睡了吃,几乎要向某种生物看齐。隔壁就是小黑,我一天可以听到百八十次出入的脚步声,用摄像机想都知道肯定是苍牙那厮又去嘘寒问暖。这导致我很不平衡——小黑只是溺水而已,不用吃个西瓜都要人喂吧!而且我也想被伺候啊!不用到那种程度,给我带个西瓜过来你看行吗!
经历了苍牙的双标对待的我好得很快,但是苍牙因为放不下小黑不敢贸然出海。正好我新买的摄像机还没到,我这些天主要的任务就成了整理云盘里那些先前拍下的照片。林林总总大约有四五百张,倒也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前些天在小吃街拍的照片还历历在目,我点了全选按钮,准备都删掉。我无聊的向下滑动着界面,鼠标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是那条裙子。
我想着留着当个念想也好,叹口气点掉了上面的对勾。
继续往下找——这是在海上拍的照片,留着。这是雷雨来之前的云,删掉。这是那个大浪(我一定是不小心按下了拍摄键),删掉。这是我落入海中之后的视频,删掉——等等?
我怎么会有落入海中之后的视频?我的摄像机明明掉到水里了啊?
这个问题不久就有了解答:准是掉落的时候我不小心按下了录制键,相机又是防水的。视频结束大概是因为低电量报警,而相机又有自动上传云盘的功能……不管怎样,这段视频估计只拍到了深蓝的海水,肯定是没什么价值的,删掉也没有冤枉它。
虽然这样想,但我还是挪了挪鼠标,鬼使神差的点下了中间的播放按钮。
画面一开始十分混乱。飞溅的白沫,破碎的木片,几个大浪翻卷着让镜头飞上天空又落下,让我暗暗感叹了句这个防水膜的生产厂家真是厉害。几秒钟之后,一切缓慢的平静下来。我看到有物体从海面上坠落带下的气泡,和大概是海带的水生生物裹挟在一起。
紧接着就是一成不变的深蓝。我数着闯入画面的第三尾鱼儿,使劲盯一片飘落的木块。
视频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一半。我想着也没什么可以看的,按了esc最小化退出,眼前却突然飘过一抹红,在一片深色系中尤为显眼。我慌忙调回全屏,往前退了几秒。
那是什么?
虽然这样问着自己但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那是小黑的围巾吧?
小黑本人并没有在镜头内,我只看到那条围巾在水中飘飘荡荡,渐渐下沉。然后一个浅蓝色的影子突然穿过屏幕!动作快的只留下了一个残影,我截了很多次屏才看到它的真面目。紧接着那条围巾像是被大力拉了一把,刷的不见了。我怔怔的关掉视频,倚在椅子上舒了口气。
蓝渐鲸。
我以为蓝渐鲸在这种风暴天气不会出没。
可是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如果是蓝渐鲸救了小黑,那为什么不直接送回陆地呢?反而要交到苍牙手上,时间还过了好久……苍牙又是怎么找到小黑的?看视频而言小黑迟早在水下待了十分钟,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事情的始末被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我站在外围,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先前的每一副画面。从风暴来临开始,到小黑被抱回船上。结论是一无所获。我干脆扣上电脑,走到浴室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从眼皮上流过。我深吸一口气,皱起眉头不让水进到眼睛里,心下还想着那个事件。是不是要想到再之前?如果把每一个镜头都拆开看呢?我之前的照片会帮上忙吗?
“上了年纪的蓝渐鲸是可以变成人的。”
什么?我猛地把头从水花下移开,却还是呛了水,一边咳嗽一边去找毛巾。太荒谬了。我严厉的斥责自己。这是不可能的,那只是传说罢了。我怎么会有这样怪诞的想法?真是可耻,我一定是盯着电脑太久眼发花了,弄得脑子也不清醒。赶紧去休息一下,睡个觉,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会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呢?我使劲闭着眼躺在床上这样想。但是另一个句子不断地冲出来打乱我的思维,让我害怕的是,这次的想法完全出自我自己。
在抛弃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路即使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亲爱的读者,你们能相信吗?就在我把所有的关于蓝渐鲸和苍牙的奇怪想法忘得一干二净之后,在我们出海的最后一天,我们遇到了偷猎者。
最先发现的是小黑。他说自己闻到了铁锈的气味。苍牙一如既往的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我光顾着摄像——那天少见的一头蓝渐鲸也没看到——小黑说了四五遍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便阴着脸去船尾拨舵,让我们的船驶向一个完全不在计划内的方向。
请原谅我接下来的语无伦次——因为你要知道,人在面对伤害时总是会应激性的忘记当时的一切,那时我大概变成了僵硬的照相机,以下所有的这些话,都是我看着摄下的照片凭印象重述出来的。
第一张照片是卷着白沫的海浪拍打船舷。黑青色的海面和湛蓝的天空对比十分强烈,照片一角有一朵云,斜下方是汹涌的浪花,所以我大概可以猜测这是个多云多浪的天气。我想了很久也不记得它是在什么情况下摄下的,就只能当个无甚用处的环境铺垫。
第二张照片是白生生冒着血丝的肉块、沾着乳黄色脂肪的骨架、撕裂的鲸鱼皮和铺天盖地的血。
它们闻起来就像是海水——甜腥而又苦涩。只是强烈的视觉冲击能瞬间割裂人的感官,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团恶心的旋涡,里面混杂着褐红和惨白,恶臭的让人完全想不起大海曾经的美丽。
我不记得我之前提没提过偷猎者,提没提过他们俗称的“生鲜”,也就是活体加工。
第三张照片是流血的手臂。我记得那应该是小黑的胳膊,他白皙如石膏的皮肤被子弹擦出了一道红线,鲜血正沿着伤口触目惊心的描边。偷猎者很快的发现了我们,他(或他们)都是亡命徒,我照下了这个男人的样貌,当然少不了他腰间弧形的、反射着冷光的东西:一把左轮手枪。
六发子弹,这个射程内足够把我们两个人来来回回打死三遍。
第四张、第五张都是混乱。我完全回忆不起哪怕几秒钟的画面,所以根据照片前后的变化,我只能猜测是小黑打开手机报了警——或者说试图报警——而对面的子弹一颗击中了船底(我是通过已经没过脚踝的水推断的),而另一颗——我猜他原本瞄准的是小黑的心脏——直直穿过他的掌心。
然后第六张是子弹打入一头蓝渐鲸的腹部。我以为蓝渐鲸的血液是红色,但这头显然不太一样,因为半透明的淡蓝色液体覆盖了它的半个身体。我猜测大概是为小黑挡了一颗子弹。
第七到十六张都是连拍。我通过这些照片看到了一组画面:我看见那头蓝渐鲸游到船边,缓慢的变成苍牙的模样,肚腹仍然有被子弹打伤的痕迹。小黑侧躺在地上,想伸手去够他。他似乎在说什么,但很抱歉,我什么也不记得。
然后我看到苍牙弯了眸子在笑。
他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只是这种美偏偏选择这样一个不切事宜的时候爆发出来,衬着蔚蓝晴朗的不成样子的天,就有种曲终人散的悲怆。一朵蓬松的、棉花糖似的白云正好飘入镜头,刚刚巧定在他的头顶上方。
你知道吗?最后的一发子弹刚好击中苍牙的背部。他很猛的往前冲了一下,胸口磕在船舷,噗的一下喷出口血,变成鲸鱼的形态没入海中。从小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沉下去,但我和我的照相机都看的很清楚——那颗子弹直直的穿透了他的心脏。我记得小黑说过蓝渐鲸将死时会变得透明,我看见了那具几乎透明的躯体笑着说“要活下去”。
接着风暴骤然而至。
我不知道第十七张照片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拍摄的,但屏幕里隐约能看到远处的龙卷风。我不记得小黑提没提过蓝渐鲸可以控制天气,不过他们都能变成人了,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哦,我似乎漏了一点。他们躲避不了死亡。
我想你会愿意知道后来的事。
我在几天后接到了小黑的来电。我记得那是个清晨,他的声音穿过仍未褪去的夜色和层层薄雾向我涌来,平平淡淡的,被晨露镀上几分冷意,如初春脆弱但寒冷的薄冰。
“他离开我了,是吗?”
我握着话筒。
那一瞬间无言的沉默蔓延开来,我发誓自己听到了那边轻轻的一声叹息。然后是连接不畅的滋啦滋啦声,小黑的最后一句话突兀的夹杂在那里面,却又清晰异常。
他说。“谢谢你。”
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慌乱的嗯了几声就扣上通话,甚至没有等他说再见。被蒙在鼓里的人一直是我,一场自说自话的独角戏在微醺的晨光中被无限放大,可笑的像是剥落的斑驳油彩,我作为跳上跳下的小丑妄图掩盖血淋淋的事实,最后却只骗了自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或者说听到小黑。
我后来得知小黑的消息是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场合下——那是我刚从录制棚回来的傍晚,电脑上许久不见的邮件图表又一次闪烁起来,显示有两条消息。我点开第一封,里面是一份电子版的遗嘱,上面附了洋洋洒洒十余个链接。
署名是小黑。
要求是我为他拍摄一部专属纪录片。
另一封是来自一位律师。字句精准,语言简洁,几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一个消息——小黑已经在法律上宣布死亡。
我想我无需对于我是如何震惊、如何不相信这个消息又如何查证多加赘述,总而言之,你们只需要知道小黑真的成为了一名反偷猎人员。他做了很多演讲,也反击了很多次偷猎者,最后死于一颗暗灰色的、带有螺旋纹的子弹。那些链接一个个的都是演讲视频——他瘦了好多,凹陷的脸颊上有大大的黑眼圈,但笑起来还是很甜很好看,像黑暗中骤然爆出的光。
我看到一个采访中有问,为什么致力于反偷猎呢?
小黑歪了脑袋想想,最后弯腰覆在桌子上拉过话筒,眯眼笑到:“为了替他报仇呀!”在台下哗然之后他紧接着说:“开玩笑的,只是为了保护动物而已。”
我知道不是开玩笑的。
我以为我明白了一切。
但后来我才知道,在得知小黑的身份之前,我什么也不明白。
纪录片不费功夫,但是去找那些先前摄下的照片就有点费劲。我在云盘中翻了许久,才找到十来张合人心意的。
抽空扫了一眼缩略图。一片蔚蓝中,有一张棕色的照片特别显眼。我想了想,还是好奇的点开想看看当时拍了什么。
是那条橱窗中的裙子。但是这次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先前因为背后的烟火太过浩渺明烈,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映在窗上的两个人影。矮点那个踮着脚,两人唇瓣相接。玻璃上划过暗棕色的不清晰的少年影子,边缘被光处理成柔柔软软的毛边,形状隐约是鲸的模样。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突然俯下身子,对着闪光的屏幕哭的泣不成声。
在另一个世界,也请一定要幸福呀。
北冥的瞎bb:写完了耶耶耶。
全稿9000字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