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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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19岁的夏天结束了。
如每年夏末一般,你悄悄地把最后一块夏天敲碎,藏在昆虫尸体里,以待来年。
于是你每日放学后装作不经意地在放学路上来回低头散步,目光扫过每一寸大地,为了寻找昆虫的尸体。
秋初的昆虫,蟋蟀或者独角仙,有时会瞧见它们的遗骸。死去的昆虫,不会像它们生前聪明地隐匿于灌木之中,而是毫无保留地让秋风任意东西。我可以想象,秋是如何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谋杀仪式,昆虫们又是如何从内而外地风化为坚硬的躯壳。仪式摒除了恶心的昆虫液体,留下干燥的,空洞的遗骸。
你在初秋时节日复一日地默数着所收集的尸体数量,以确保它们足够多得装得下夏天的碎片。
最后一片……最后一片。你在放学路上默念。只为能够找到藏下夏天最后一片碎片的尸体。
19岁的夏天,你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具尸体。昆虫尸体里七零八落的碎片能够很好地躲过秋风的扫荡,可是最后一片碎片,你的19岁夏天最后一片碎片却无处可藏。
“那么,秋会杀了我的夏天,再无来年。”你曾绝望地对我说。
我深知,如果找不到那样一具尸体,秋将会杀死你。
亲爱的哈米,你可知道,后来你被人们当做疯子囚禁在精神病院里时,我一直在替你努力寻找着,寻找那样一具尸体,试图在秋天留住你。
亲爱的哈米,你可知道,深秋迫近之际,我终于找到了那样的尸体——那一天午后我按部就班地学着你的样子,佯装散步,在某一刻我感到我的左脚踩到——对,就是夏天所遗留的昆虫尸体。正如你期待的样子,它并不溅射出任何让我害怕的浆液,只是甲壳碎片熠熠发光。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同时在我的身体里碎裂了?
我终究无法留住你。深秋还是杀了你。
你把无数的夏天碎片藏在昆虫的尸体里,最后一块却留给自己,请求秋天杀了你。
亲爱的哈米,有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你,抱怨你,为什么你不愿等候我?
亲爱的哈米,你坠楼而下的那一瞬间,是否希望我能及时拉你一把?
人们都在窃窃私语,以“哈米是个精神病人,被关在了精神病院”作为谈资。
亲爱的哈米,你听我说,哪有什么所谓的精神病院?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每一个人都是精神病患者。若你是“患者”之一,我愿意做你最好的“病友”。
亲爱的哈米,你是否和我想的一样?
一个异常而病态的世界,能把“正常人”逼疯,等到这群“正常人”疯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称追求正常才是一种病态。
制造囚笼的人宣称渴望自由是病态,不惮害人的人指责对陌生人有同情心是病态,蒙昧无知的人大呼追求真理才是病态。
所以,亲爱的哈米,请你告诉我,到底是秋天杀了你,还是那些自诩为“正常人”、“医生”、“哈米好朋友”的那群人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