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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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朔月日,师父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木雕室了。草木阁每月的供给只好我自己去采买,我将师父的教诲牢记在心——不管人家报价多少,先砍一半。
“喂,你这米酒不甜。”我微微皱眉,明明师父之前买的也是这家的酒酿汤圆,为什么味道差这么多。一脚踹翻摊位,扭头就走。
“你这小丫头片子干什么!”听到摊主人的怒吼我微微回头:“掀摊啊。你长了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你,你……老子十几年没见过你这种人了。”摊主人气得在原地跳脚,嘴里还不停:“为了一碗汤圆掀摊,和十几年前那个小流氓……”
无心再听那老板纠缠下去,翻个白眼抬脚就准备走,突然一股力道缠上了我的手臂,往后扯去,顺势一个侧翻才勉强找回重心。低头看去,缠着手臂的是一柄黑色的浮尘。
“小姑娘,快将钱赔给人家。”我顺着浮尘的方向看去,来者一身黑色的道袍,身形高挑,面容清俊,身背长剑,和西院那位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人全身没有一丝生气,这舌头,也是偃术之效,看起来还是师父的手笔。
“这位道长,你再多管闲事,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茶。”习惯性地开始模仿师父威胁人时的语气语调。刚想解开手臂上的浮尘,却不想下一秒一柄长剑已经横在了我的脖子上:“你和薛洋是什么关系!”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不带两个傀儡一起上街。
第二个想法是他知道师父的真名?偃师不可与世人言真名,是我们偃师界传了几百年的规矩。那就只可能是师父的旧识,不过就这个把剑架人脖子上的架势,肯定是和师傅有仇啊!不行得想办法溜走。
打定主意之后侧身用肩膀蹭过他的剑锋,那人可能是被我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地手腕外翻,剑尖挑破了上襦的一块布料。目的达到,气沉丹田,张口便喊:“非礼啦!”
眼看人越聚越多,侧身挤进人群,顺带喊两声带动一下群众的情绪。看着黑衣道人一脸窘迫的表情,内心一阵暗爽,对付这种正人君子比对付流氓简单多了。
绕了两条远路,确定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往草木阁的方向跑去。买的东西都收在乾坤袋里,就是没有给师父带酒酿汤圆,师父应该不会怪我吧,毕竟师父好像不是很爱吃甜的。
“师父,你要的布料和饭我给你带过来了。”抱着师父要我买的黄色衣料进屋,食盒则留在了门外。
凑到师父旁边,发现师父正看着那个马上要完成的傀儡发呆。师父的技艺没的说,傀儡的面容栩栩如生,如同从那画像上走下来一般,只是少了眉间一点朱砂。
“师父,为何不点上那点朱砂?”我拿起画笔,沾了朱砂往那傀儡的眉心凑去,手腕被师父摁住,师父摇了摇头,不知在和谁说话:“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上金陵台吗?”
师父对于我没有带酒酿汤圆回来表示很不满,但他得知我把人家的摊子掀了后,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两下,如果我没理解错,那种表情叫……欣慰?然后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师父接过我手中的布料,放在一旁,转而问我:“之前让你做的‘明月清风’做好了吗?”
“啊,那个快好了。”我没想到师父居然还记得,虽然那轮月亮已经很完善了,但我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觉。
“嗯,其实你早就可以出师了,我就是想刁难你一下。”师父拿起一个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之后里面躺着的那柄刻刀让我移不开眼,不知是不是幻觉,总觉得这柄刻刀上有黑气萦绕。
“师父,这柄刻刀是什么材质的?”
按照平时师父定要嘲笑我学艺不精,这次却平静地回答我:“阴铁,这刻刀是阴铁所制。”
草木阁的夜是有些吓人的,我坐在屋顶上用蚕丝加工着一块块绢布一朵牡丹渐渐成型。师父很少用绢布来制作花卉,这次是个例外,而且点名要牡丹中的上品——金星雪浪。
把香料置于花蕊的部分,一朵金星雪浪完工。我收了工具,小心翼翼地把绢花放到檀香木盒中。
在屋顶上躺了片刻,突然想起了白天的那个黑衣道人。猛地坐了起来,我想,我应该去西院看看,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轻车熟路地搞定傀儡,反正师父今天还是会在木雕房,我也不必担心被发现。
刚在白衣道人面前坐下,就是一阵眩晕,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我看到“自己”手拿长剑指着一人,口中传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薛洋,屠杀栎阳常氏五十余人,你可认罪伏诛!”定睛细看,手中的长剑的剑柄镂刻霜花,正是师父挂在书房的那柄。
我看着眼前的人,是师父,只是看起来稚嫩了不少,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仙友,这有罪我认,至于这伏诛,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桀骜张扬,没想到师父少年时是这般样子。
紧接着我从长剑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虽然少了眼上的白绫,但这张脸分明就是西院的那个白衣道人,只是年纪轻了些。
“星尘,小心。”一柄长剑出现在眼前挡下了师父劈下来的佩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子琛,你来了。”眼前的黑衣道人又让我愣了片刻,这明明就是今天在集市找我麻烦的道人。
之后的场景又换了,“我”押着师父走上一段长长的台阶,然后我看到了那幅画像上的人,胸口绣着金星雪浪的纹饰,一顶乌帽,眉间一点朱砂,眉梢嘴角都带着笑。
画面再变,眼前却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旁边有人放下了什么,然后一块温热的毛巾递到了手中。
“你是谁?”这个声音很熟悉,像是师父的,却过于嘶哑了。
“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一个云游道人啰。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治病救命,给你吃灵丹妙药,你还这么凶!”这个声音我确定我没有听过,是个女孩,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因为没爹没娘又没钱,常常吃不到。有一天,他和以往一样坐在一个台阶前发呆。台阶对面有一家酒家,有个男人坐在里面的一桌酒席上,看到了这个小孩子,便招手叫他过去。”这个声音我听过的,师父在和西院那人说话是用的就是这个声音。
“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本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见有人对他招手,立刻跑了过去。那个男人指着桌子上的一盘点心对他说:想不想吃?他当然很想吃,拼命点头。于是这个男人就给了小孩一张纸,说:想吃的话,就把这个送到某地的一间房去,送完我就给你。“小孩很高兴,他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点心,而这一碟点心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不识字,拿了纸就往指定的某地送去,开了门,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纸看了一眼,一掌打得他满脸鼻血,揪着他的头发问:谁叫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
“他心中害怕,指了方向,那个彪形大汉一路提着他的头发走回那家酒楼,那个男人早就跑了。而桌子上没吃完的点心也被店里的伙计收走了。那大汉大发雷霆,把店里的桌子掀飞了好几张,骂骂咧咧走了。”
……
“后来呢?”我还沉浸在刚刚的故事里,我也是自记事起就被遗弃在路边,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可能也会遇到故事中拿乞儿消遣之人。
“你猜?没有后来了,你的故事不也没接着说下去吗。”
“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不必太沉郁于过去?这白衣道人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回来吧。我去。”
“怎么又肯去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
然后我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你傻吗?我刚才骗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过我早就还藏着另外一根最长的小树枝,无论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长的。欺负你看不见而已。”我听得出,师父是真的很开心。
“晓星尘道长,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是师父的本声。晓星尘?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叫晓星尘。
“不想。”虽是这么拒绝,我却感觉到这具身体微微侧首,剑势凝住。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苍凉:“可我偏要说。说完之后,要是你还觉得是我的错,随便你想干什么。”我不由得认真听了起来,我对那个故事的结局很是好奇。
“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哄骗他送信的那个男人,心里很委屈,又很高兴,哇哇大哭着扑上去告诉他:信送到了,但是点心没了,我还被人打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盘。”
“而那个男人似乎刚刚被那个彪形大汉逮住了,揍了一顿,脸上有伤。又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抱住他的腿,烦躁至极,一脚踢开。”
“他上了牛车,叫车夫立刻走。小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追着牛车一直跑。他太想吃那盘甜甜的点心了,好不容易追上了,在车前招手想让他们停下来。这男人被他的哭声吵得心烦,夺过车夫手里鞭子,抽在他头上,把他抽倒在地。”师父一字一句道:“然后,车轮就从这个孩子手上,一根一根碾了过去!”
师父的声音带上了疯狂,也许他真的不想想起那段往事:“七岁!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被当场碾成了一滩烂泥!这个男人,就是常萍的父亲。”
“晓星尘道长,你抓我上金麟台的时候,好义正辞严!谴责我为什么因一点嫌隙就灭人满门。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什么样的!我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来戏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就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赐!栎阳常氏,不过自食其果!”
我了解师父,如果不是特别在意的人,师父怎么会把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撕得鲜血淋漓的给别人看。
我听到晓星尘不可置信地声音:“常慈安当年断你一根手指,就算你要报复,你也斩断他一根手指好了。实在记恨不过,你折他两根,十根!或者就算你砍掉他一条手臂也好!为什么非要杀人全家?难道你一根手指,要五十多条人命来抵?”
我被这段话气得要命,怎么会有这般不明事理的人。是不是一直被人护着所以才看不到这人性有多黑暗?
“当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杀多少条都抵不过。五十多个人而已,怎么抵得上我一根手指?”啧,不愧是我师父,够霸气。
晓星尘可能是被师父这理直气壮之态气到了,喝问道:“那旁人呢?!那你为什么又要屠白雪观?为什么要弄瞎宋子琛道长的眼睛?”
……
晓星尘拿起佩剑架上了自己的脖子,然后长剑滚落……
我猛地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晓星尘自刎的瞬间,心底有愧疚,有自责,有失望,可是没有对师父的恨。
来不及整理好共情后的情绪,将整个西院恢复原状,我急忙跑回了住处。
我想,我知道师父心中的“明月清风”是什么样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