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李莺莺家里有条狗。
那条狗是她奶奶给她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品种的,依那些城里人的说法,叫它土狗。
土狗有什么名字?它能有什么名字呢,李莺莺想,起个洋气些的?不该,她讨厌洋气的。起个乡下人常见的贱名,又觉得俗气。
她想起老师教她的诗歌:“床前明月光...”,噢,月光是白的,叫白月吧。
妈妈问她,这狗明明是黄色的,为什么叫白月呢?李莺莺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涨红了脸。
白月性子温顺,它乐意让李莺莺靠在它身上,看会电视,等妈妈回来,李莺莺早就睡了。
说起来这狗奇怪,它不咬人,也不叫,生性不好斗,反倒常帮主人些忙,如若丢给它二三块骨头,那白月就会难得兴奋地叫一叫。
白月叫了,李莺莺也兴奋得拍手,爸爸在旁边笑的咯咯叫,李莺莺跑过去,拍拍爸爸的啤酒肚,气鼓鼓地说不许笑。
李莺莺虽然生在农村,但爸妈都是有学识的人,让她多读书,长些见识,而自那之后,全家人都知道,李莺莺想去看海。
海?那太远了。可是李莺莺喜欢,她看见绘本上的小美人鱼,眼里闪闪的。白月就会过来蹭蹭李莺莺,她说,白月,你也想要去海边呀。
李莺莺家附近有个疯子,身上总是一股酒气,老是对李莺莺说些奇怪的话,李莺莺怕,爸妈更怕。便不让李莺莺去走疯子在的那条路。
…
李莺莺玩着球,白月跑过来,讨好地蹭蹭它的主人,看着她手上的皮球。
“白月,你也要玩吗?”
李莺莺笑嘻嘻地将球抛出去。
许是女孩年幼不懂得掌控力道,球一下子偏离了李莺莺预设的轨道,像箭似的朝远方飞去。
而那条路上,疯子摇摇晃晃地,拿着酒瓶走过来。
李莺莺这才注意到疯子的到来,想进门叫妈妈,却想起今天是街日子,妈妈要上街。而父亲则去他人家喝喜酒。
白月少有的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瞪着不远处的疯子。
李莺莺害怕,她揣了揣口袋,什么也没有,这让她的恐惧心更加的强烈。
“你…今天一个人在家…嘛…过来,跟…跟叔叔玩…隔…叔叔给你…给你吃棒棒糖…”
诸如此类的话语让李莺莺不由得向后退去,白月护在李莺莺前边,露出他的獠牙。
那疯子越来越近。
“你走开!我妈不让我…跟你走!”
疯子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恶狼似的扑上来,李莺莺魂都吓没了,白月的爪子冲了上去,在那疯子脏兮兮的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破狗!给我滚开!”疯子将手中的酒瓶狠狠地砸向白月,白月呜呼一声,酒瓶子碎了,白月却死死地咬住了疯子的大腿。
李莺莺如一滩软泥似的瘫倒在地,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
疯子大叫一声,白月咬得更紧几分了,疯子愤怒起来,他骂骂咧咧地朝着白月不断地用酒瓶子扎,一下子就是鲜血喷涌而出,白月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却还是不肯松口。
李莺莺看着白月的身上伤痕累累,哭花了脸,嘴里不断喊着白月的名字。
“白月...白月你回来…呜…你会死的...”
疯子怒吼着,将碎酒瓶一下又一下地扎向白月,直到白月已经奄奄一息。而疯子的腿也完全无法行走了,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起来可怖极了。
白月的眼珠看着它的小主人,勉强站了起来。
它的最后一击,冲向了疯子。
一人一狗接连摔下路旁的泥地里去。
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它有骨头,有主人,有家,有爱。它一点也不后悔它这一辈子
它只是有点可惜,看不到李莺莺毕业了。
…
李家爸妈回来的时候,看见女孩正在泥地边用棍捞着什么,一问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疯子活了,但一只腿也不能要了。李家没赔一分钱,反而疯子的家人赔了几百块,大致是所有人都觉得白月可怜。
央求着父母将白月捞上来,找了一下午,才从泥地里将已经不成样的白月拉上来,当然,早就没了呼吸。
李莺莺哭得不成人样,那段时间,似乎整个小镇都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给白月洗了三四次的澡,还是觉得不够,人也不说话,只是大滴大滴地掉眼泪。
后来她在路边找到了那个丢失的球,上边满是灰尘。
开春的时候,李莺莺将白月埋了,埋在一棵小小的桂花树下,她写了个木牌,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白月之墓”。
再后几年,李莺莺去了镇子上的初中读书,疯子更疯了,家里人把他锁在猪圈里,疯子也只是傻呵呵地笑。
…
李莺莺初中毕业了,回来老家,到了那棵桂花树下边。树已经长得很大很大了,能给她遮阴乘凉,桂花悄悄地飘下来。
木牌上,有着狗的爪印。
但那不是她的狗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