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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5 19:01:021917 字0 条评论

草蜻蜓


  舅舅会编草蜻蜓。


  这在村庄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十个大人里有九个会编。但大人们总是那么忙,只有舅舅愿意给我们编。


  农村的孩子没什么玩具,只有草蜻蜓。每次舅舅蹲下身,在路边翻找合适的材料时,周围都会很快的聚集起一群小孩,眼巴巴得守候着。


  舅舅的草蜻蜓好玩儿,这是孩子们公认的。得到了草蜻蜓,孩子们便轰然散开,不知跑到田野的哪个角落了。


  我接过我的那只。那草蜻蜓,小小的一只捧在手心里,腹部的纹路,肢节上的软刺都清晰可见,活灵活现。把染指甲的凤仙花瓣碾碎,敷在草叶上,青色的草蜻蜓便染上了胭脂红,像是童谣里唱的红蜻蜓。


  我没见过红蜻蜓。它会是这样的吗?


  对门的男孩捉着草蜻蜓挥舞打闹,纤细的翅膀扯成了乱草。我看着气急了,冲上去与那些比我大的男孩扭打。我自然打不过他们,只得看着他们回去。


  那破碎的乱草,悄悄地滚到了尘土中,在这里常年不变的风沙中消失不见。


  扭头看弟弟,我赌气得用不太熟练的方言说:“贝贝,咱明儿勿跟他玩。”


  弟弟憨憨得看着我笑,笑的和舅舅很像。他是活泼的,天真的,没有烦恼的。他可以像外公撒娇,说俏皮话。我羡慕他,尽管我收到的宠爱和他一样多。


  他不理解我的气馁,又跑去找他们玩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后面直跳脚。


  舅舅的草蜻蜓实在漂亮。那不同颜色的草蜻蜓放在一起,像五彩斑斓的梦。


  村里大人却从没夸赞过他,因为他平日里没什么事干,是个闲人。家里仅有两块薄田,外公外婆打理着,也不必舅舅费什么心。


  舅舅会编草蜻蜓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卖钱。


  “你舅舅要跟他姐一样就好啦。”爷爷揽着我和弟弟,看着我们捧着碗,从红彤彤的汤水中把并不多的面条一根根挑出来。


  外公总这样跟别人说。确实,舅舅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是外公的骄傲。母亲聪慧,考上了好大学,在一线城市里站稳了脚跟,在众人向往的城市里拥有了新的生活。


  跟母亲比起来,舅舅实在算得上失败。


  我只是懵懵懂懂得听着外公数落舅舅。临近深秋,树叶在微冷的风中摇晃,忽然飘落下来,僵硬得落在地上。


  爷爷在叹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不懂大人的想法,但我喜欢舅舅。舅舅会带我吃喜欢的羊肉泡馍,会陪我玩,会给我编草蜻蜓……


  我这样想着,从舅舅手中接过一只棕黄的草蜻蜓。大概是麦秆编的,跟那些落叶一个颜色。


  我将各色的草蜻蜓串成一串,挂在窗边。每扇窗边都有草蜻蜓,有的是我挂上去的 有的是弟弟挂上去的。弟弟也喜欢舅舅,但更喜欢外公。


  舅舅只能给他草蜻蜓,没什么人稀罕的草蜻蜓。


  舅舅是纵容我们的。北方的年和着风雪,雪下的土地没有野草麦秆。我们向舅舅讨要草蜻蜓,他便从两尺深的积雪下掘出藤蔓,编一串草蜻蜓。那一串串草蜻蜓在雪花里滴溜溜得转着,真的像蜻蜓。它飘着,像在飞,在弟弟头上盘旋。


  那串草蜻蜓一直挂在那里,渐渐干了,裂了,碎了,烂在窗下的土地里,跟很多年前曾在这里进出的人们烂在一起。


  我回到了我应在的地方。


  我住在繁华忙碌的上海,远离黄土高原上的那个村庄,田野,外公外婆,弟弟,还有草蜻蜓。


  我是成熟冷静的城里孩子。我站在许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站在许多人梦想的终点。我可以轻易地拥有我想要的东西,实现自己愿望的欣喜对我来说太过常见。


  一天晚上,母亲和我说起舅舅的事。


  “舅舅去新疆开饭店了,以后可能几年才回外公那边一次。”


  我停下写字的笔。母亲坐在床沿上,把正在看的书放了下来,“今年回去多待一段时间吧。”


  那些人挤在矮桌边,我并不记得他们。在陌生而熟悉的乡音中,他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得问我认不认得他们。我听不懂,在脸上堆出乖巧的笑。


  母亲坐在桌前。她烫着昂贵的卷发,衣着光鲜,画了点淡妆,在昏暗的前厅里像在发光,跟我一样格格不入。


  不,母亲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他们的家人。我是高高在上的贵宾,他们小心翼翼得谨慎得讨好着我,我被蹩脚生硬的普通话包围着,只能不说话,保持着他们眼中城里孩子应有的娇矜。


  终于逃了出来,我走到后面的房间里。


  用砖砌起的高高的炕边点了一盏小灯。弟弟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贝贝。”我轻声说,“要吃点什么吗,姐姐去给你拿。”


  弟弟不说话,只是露出像以前那样有点天真的笑,颇有几分傻气,摇摇头,却没有说话。事实上,在我回来的几天里,我从没听见他说话。


  舅舅过年不会回来,像前几年一样。弟弟见到舅舅的次数和我一样,屈指可数。


  雪开始下了,一点一点落下来,落在小小的院子里。外面的树被染成了白的,瓦被染成白的,黄土被染成白的,像开满了冰花。


  我站在屋檐下,捧着碗,一点点挑着臊子面。我娇生惯养的胃已经不能承受热烈粗犷的红辣椒面和掺着糠皮磨出的黑面条了。


  “外公。”我轻声说,“有草蜻蜓吗。”


  外公抚了抚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晨晨,冬天哪有草蜻蜓呀。”


  雪越来越大,厚厚得堆积着。二尺深的白雪下没有足以做草蜻蜓的藤蔓


  没有草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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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4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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