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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10 22:03:404410 字501 条评论

【对山歌】

来自合集 【be】 · 关注合集

 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苏婆婆是一个很讨人厌的老奶奶。


她今年或许有70了,也可能是80。 反正蛮大的岁数了,老人斑布满了脸颊,手皱的跟树皮一样。 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一个小破茅房里。


说她讨厌,她却并没有什么招人恨的地方,她对小孩子也不是特别的凶恶,更不爱贪大家便宜。村里的老人讲,20年前,我们皇帝跟外面的皇帝打了十几年的战,终于打完了。 不久以后。 苏婆婆就搬到了这个村,她跟大家相处的挺好的,就是性子孤僻了点。


如果她不是老是尖着一把公鸭嗓在那唱山歌的话,大家还是挺乐意接受这个老婆婆的。


我们这个小村子里没有什么很大的爱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苏婆婆就特别爱在晚上或者早晨的时候在那里亮出嗓子,开始嚎起了高昂尖锐的山歌。

我们这里本来就没有唱山歌的习俗,山歌对于我们来说噪音太大了。 而且苏婆婆的声音也不是很好听的那种,她估计年轻的时候嗓音就是那种尖尖的。 现在老了以后,声带嘶哑,唱歌的时候喉咙里跟卡了一口痰一样。 难听又难受。


大人们都在私底下抱怨,我们这些小孩儿更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喜欢苏婆婆


或许是能察觉到我们一些不满的情绪,苏婆婆把自己的小屋子搬得更远的一点,紧紧的挨着大山脚下住。 她对人更加客气了,小孩子偶尔跑到那边去玩,还能得到她攒下来的糖


但是我们依旧没有人喜欢她。 因为她每天仍然尖个嗓子唱歌。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应娘亲的要求,去山里摘一些新鲜的野菜。 在我们村只有特别小的小孩儿才有权利尽情玩耍,像我这种,到了半大的年纪的就要开始帮家里干活了。


而我每次上山下山时,总会路过山脚下苏婆婆的小茅屋。


开始我是尽可能绕着茅屋走的,有好几次,我远远地看到苏婆婆吃力地打理着茅屋跟前的一小块田地。 鸡爪子一样干细的手指握着锄头颤颤巍巍的,刨几下土就要休息好一会儿。


春天里下雨让大人们都很高兴,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真是糟透了。 特别是晚上,要是下了一场雨之后,第二天上山的山路都是泥泥泞泞的,特别容易滑到。


我就不幸中了这招,摔了一个狗吃屎。 还不小心把腿上的皮蹭破了一点。我痛的想哭,又找不到人哭诉,只能自己慢慢的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


这一次没有多余的路让我绕了,我只好一点点的蹭过苏婆婆的小屋。 生怕那个惹人讨厌的奶奶嘲笑我。


“咦?女娃咋这么不小心呢? 快进来,奶奶给你敷点药。 ”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个在我印象里一直不太好的苏婆婆,居然对我挺关心的。 本来还想嘴硬,说自己没什么事情,但是一被人关心,我这该死的矫情性子就发作了。 哭哒哒的跟着苏婆婆进了屋。


苏婆婆的屋子里面和外面看到的一样,又破又小,不过东西虽然不多,但是摆放的挺整齐的。 苏婆婆把她平日里收集的一些草药晒干了后放到柜子里。 等到村子里有人去镇上的时候,就帮她带去卖掉。 这是她几大主要经济来源之一。


现在好了,因为我,苏婆婆可能要少赚一点了。

我鼻头又一酸觉得很对不起她,平日里假装苏婆婆不在的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想来让我特别害臊。


苏婆婆帮我包扎完后,哑着嗓子叫我快点回家,莫让父母担心。


我头次觉得她又尖又哑的公鸭嗓,其实挺好听的。





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以后。 我父母也让我给苏婆婆带了几个鸡蛋当谢礼。 而我后来有点时间也会帮苏婆婆整理一下她的菜地,她太老了,体力流失太重了,没有什么力气种菜来维持温饱了。而我的加入,大大的为她减轻了负担。


帮助苏婆婆,我是挺高兴的。因为接触久了就会发现她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奶奶。 我做完事情的时候,苏婆婆总是会递上干净的毛巾,端来一碗糖水,然后哑着嗓子道谢。


当我们一起做事的时候。 苏婆婆就在我旁边唱起了山歌。 虽然现在我跟她亲近了许多,但是心底还是有点抵触这种声音,这没办法,这是长年累月,日积月累下来的厌恶。


转眼就到了秋天了,菜也收了一波又一波,苏婆婆今年好像老了很多,有的时候我来看她的时候,她经常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落日的方向。


她唱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我帮苏婆婆把新采下来的草药放到太阳下,然后翻晒。 那天太阳挺大的,我想赶紧干完,然后去屋子里歇歇。


苏婆婆忽然就唱起了山歌。


“山那边的那个阿哥哟~

是否想着妹妹我哟~

采来三月山中花~

送到妹妹我的家中哟~


山那边的那个阿哥哟~

是否想娶妹妹我哟~

……”




我听得出来这是苏婆婆最常唱的一首歌。 也是较为典型的山歌。 正当我以为苏婆婆又陷入了自娱自乐中时。我打算走开,继续去干活。


没想到苏婆婆忽然回头,她问我听得懂吗?

我点了点头。 女孩子长大了就要嫁人嘛,男孩子就想来娶女孩子嘛。我已经13岁了,娘亲都跟我讲过了。


苏婆婆就问我懂得什么? 我就老老实实把自己想的告诉她了。 苏婆婆被我的想法逗笑了,她苍老的手在我头上揉了几下,笑眯眯的又缩了回去。 开口给我解释。


“女娃呀,这是婆婆老家的传统咯。婆婆那儿兴唱这个山歌。要是有哪个18的俊小伙看上了哪家的待嫁姑娘。 小伙就跑到姑娘的家对面,等到月亮上了头,等到太阳刚出来。对着姑娘的家唱。 姑娘要是也中意小伙,就跟他对山歌。两个人连续唱满十天。 代表着小伙子为了娶姑娘,风雨无阻,什么困难都拦不住他。 他认准了这个姑娘。 也代表着姑娘对小伙子死心踏地,非他不嫁! ”


这里面的道理听的我似懂非懂。 对我来说,死心踏地,风雨无阻的结婚,好像有点太遥远了,懵懂的我天真的询问苏婆婆。

“那有人对你唱过山歌吗?”


“当然有啦,婆婆年轻时可是挺漂亮的。 ”


“他没唱满十天就放弃了吗? ”


“他唱满了十天。”


“那他为什么不娶你啊? ”


“……因为皇帝召他去打仗。”


苏婆婆浑浊的眼睛好像暗的更厉害了,像是什么东西没了一样,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更老了,生命仿佛风中的蜡烛一样,即将熄灭。


我有点后悔问了苏婆婆这几个问题,赶紧给苏婆婆道歉。 苏婆婆摇摇头,示意我不用道歉。 随后问我要不要喝糖水。


我喝糖水时,觉得自己好像在苏婆婆的伤口上又捅了几刀。 按照娘亲的话来说,我这是挨千刀的行为。 我越想越愧疚。连糖水都没心思喝了,有点舍不得的抿了几口。 赶紧帮婆婆把活干完之后,局促的再次道歉然后告辞。


我还没走多远,苏婆婆从后面追的出来,给我塞了一点草药。


她说辛苦我这些天来帮忙了 ,家里也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一点自己摘的药。


我千恩万谢的收下,觉得更不好意思了,脸烧的痛。


回到家以后,磨磨蹭蹭的把草药交给了娘亲,我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娘亲以为我在外面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赶紧进来安抚我的情绪。


我不好意思的跟她讲了,苏婆婆山歌的由来。 山歌的传统和代表的意义。 以及我无意间在苏婆婆伤口上连捅几刀的事情。



娘亲叹了一口气,口气略带同情。

“苏大娘也是个可怜的苦人,之前就听说过了,刚来的时候苏大娘还没老成这个样子,村里面本来想做主,给她配一个单身老汉。直接被她拒绝了,一哭二闹的撒泼。


后面村里有个老流氓,一把年纪了没媳妇,还想跑到她家里去占她的便宜。那天晚上,苏大娘差点把那个老流氓刺死。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苏大娘也是看不透啊,守着以前有什么用? 虽说当年那场战打那么久,除了直接死的。 也有挺多人被俘虏了。 到现在都没释放回来。可是别说她男人很可能死了。就算活着,关了三四十年,这怎么看都还不如再找个嫁了。 ”



娘亲的话听的我心里闷闷的。虽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也不由得想起了苏婆婆跟我描绘的十日山歌,情定终生。


我想,就像村里很多人不理解她的山歌一样。 我们村估计有很多人不理解她的坚守吧。


一直到冬天来临前,我每隔几天就会去苏婆婆那里帮帮忙,和她一起聊聊天,她总是能够说出一些对我很有建议的话。我欣然受教。 当她再次唱起山歌的时候,我就坐在一边,安静的聆听者。


我不再对她的山歌感到厌烦。


苏婆婆年龄毕竟大了。她没有熬过今年的冬天。今年冬天第一次大雪封山,山路被封了好几天,等雪稍微化一点的时候,我迫不及待的去看了苏婆婆。


我也是第一个发现她死在自家小茅屋里的人。 我跌跌撞撞的跑回村子里,向大人们报告消息。我天真的以为送到镇上的医馆里,苏婆婆也许还有救。


她的山歌还没有唱完呢。跟她对唱山歌的人还没有回来呢,她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村里来帮忙收尸体的人议论说可能是没炭了,冻死的。 还有人插嘴说,苏婆婆年龄都这么大了,本来老人家冬天就难熬。


那年冬天,村长挨家挨户的敲门,大家都凑了一点钱,给苏婆婆买了一口薄棺材。 说她这辈子,生前没享到什么福,过得清苦无依,大家都当个好人,给她办一个体面点的葬礼。



那年冬天我哭的很难看,大人们打趣说,苏婆婆无儿无女,不如就让我当个孝女,替她送送终。


父母也同意了,于是我披麻戴孝,跟着大人的脚步麻木的把那个会唱山歌的苏婆婆埋到土里去。






苏婆婆死后第三年,敌人的皇帝终于和我们的皇帝达成了共识。据说他们迅速忘掉了之前的不愉快,开始了经商贸易,同时作为友好的象征,释放掉了当时在战争中俘虏的士兵。


这个消息传呀传,很快就从其他的村子传到了我们村子里来。我总有预感,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让我等太久,当我的父母也开始操心我的亲事时,有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苍老男人拜访了我们村。


他年龄也很大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因为断了一条腿,所以随身驻着一个拐杖。 走起路来颇为吃力的样子。


他颤颤巍巍的和年龄也挺大的村长在讲些什么,村长最后指了指我。


我猜测应该是跟苏婆婆有关的。


当那个老爷爷吃力的向我走来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请问,你是来对苏婆婆唱山歌的吗? ”


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面有一滴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他低头拿打满补丁的袖子擦了下眼睛,抬起头,声音低哑的说。

“是啊,女娃子,我来重新对她唱山歌了。”


我把他领到了苏婆婆的墓前。我这些年有时候会来这里跟苏婆婆聊聊天,把墓周围长的杂草拔掉。


老人家似乎很难受,抱着墓碑老泪纵横。


我也忍不住流了泪。 我慢慢的跟他诉说。苏婆婆这些年的坚持。她的等待。她最后孤苦无依的冻死在了自己的小屋里。苏婆婆对的起当年他唱给她的山歌!


老人擦了一把泪,老化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像是破旧断弦的琴。他喘的很厉害,但是坚持把山歌的音唱上去。


“山那边的妹妹哟~

是否在想念哥哥我哟~

我想采下三月的春花~

带在妹妹的头发上哟~


……





无人与他对唱,这片坟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声嘶力竭的唱着山歌。曾经接唱的那个姑娘已经躺在了坟里。而追求姑娘的小伙已经白发苍苍,无力再唱。



那天晚上,我劝老人家先回去。却被他固执的拒绝了。 他像极了曾经的苏婆婆,我也不好再劝。


每天当太阳升了起来,以及夜晚月亮过了山,我就能听到一阵嘶哑的含糊不清的山歌。我猜测他是重新践行十日之约。用最传统的方式再一次追求自己心爱的姑娘。


我每天到饭点的时候就会为他送去饭。他吃的很少,总是呆呆的坐在苏婆婆的墓前。


唱到第五日的清晨时,我没有听到他的歌声。我慌慌张张的披上衣服赶到了墓地。


老人家抱着苏婆婆的墓碑,头歪着,一脸安详的样子。昨天晚上送去的晚饭一口没动。我含着热泪走上前,尸体已经冰凉。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苏婆婆的真名。 而老人家我连姓什么都不清楚。我把他们两个葬在了一起。墓碑上不刻名字。只刻了短短的一句话。


他对她唱了十日的山歌。

她等他等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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