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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09 13:50:083188 字40 条评论

【社园】愿您走在前头

再没人能比丽莎·贝克更清楚,被迫活着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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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切捡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是个雪天。

一团不明物体在凌晨躺倒在孤儿院的门口,爬行痕迹被新雪掩埋,看起来并不甚清晰。

于是当泊妮斯修女拉开被敲响的门,将克利切与初冬的寒雾一同放入室内时,她是惊讶的。


“该死的,把孩子抛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如果被那些巡警先发现,少不了克利切的好果子吃。”那位瞳色不一样的男人看起来情绪高涨,但似乎紧接着想起了一墙之隔还在安睡的孩子们,终是把声音压低了许多。“害得克利切只能把她捡回来,还耽误了克利切去早市大赚一笔的机会。”

泊妮斯修女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她只是温和地接过克利切怀里的小姑娘,将自己的床铺分给了她,认真的将不算厚重的被子捻好。

她一早就发现他们的院长身上只套了四五件薄衫,而那条他衣柜里唯一算得上冬日御寒物件儿的围巾正安然裹在那个刚被他万般嫌弃的女孩儿身上。


这或许根本算不上是孤儿院。

只是个破破烂烂的两层小楼,拿围栏圈了一小块院子。“院长”——皮尔森先生贫穷的过了头,他没钱去申请个正式的执照或牌坊,因为这代表着他要将本就不充足的几个钢镚儿从面包铺匀到当权者无底洞似得口袋里。

“真糟糕。”他总是嘟囔着,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没有东西能比面包更能堵住那些永远喊饿的小家伙的嘴儿了。”


“丽莎·贝克”,是那个小姑娘乖乖喝下一大碗卷心菜汤后说出的名字。听说是双亲出了意外,无法支付在寄养所欠下的抚养费而被扔在街头的——而前段时间白沙街有名的军工厂自焚案几乎无人不知,那位姓贝克的中年男人,将自己与他所有的财产一同化成了灰。


丽莎和孤儿院里其他的孩子有些不同,她看起来就是个被娇养大的孩子,对所有工作都懵懵懂懂。但她并没有身体上的缺陷,与那些六七岁的孩子比起来,十岁出头的艾玛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甚至有时该能帮年迈的伯妮斯修女共同将重物搬迁到屋内。

“后花园”是她闲暇时最爱的去处,半人高的杂草生着毛刺,丽莎一点点儿将它们清理干净,再将那包花籽儿种进土里——这是她跟在后街花店老板娘身后,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发了霉的种子。

她的确听话乖巧,这让克利切狠松了口气,即使这也意味着克利切得费更大的风险喂饱她的肚子。






“皮尔森先生。”

木门与指关节接触发出的声响将克利切唤回现实,年轻的姑娘已将栗色长发束起发髻,她压低了声儿,在劣质烟草呛鼻的气味里轻轻喊道:

“泊妮斯嬷嬷在找您。”


几年的时间足以让小女孩儿脱胎换骨,她已经出落的足够漂亮了——如果忽略她沾满泥浆的白手套与小围裙的话。

她从不像那些孩子似得没大没小的直呼克利切的名字,不管孩子们多起哄,她总是腼腆着低下头,用着敬语,一字一顿的喊着“皮尔森先生”。

克利切不耐烦地将手机的烟卷儿摁灭在那柜子旁的玻璃上,路过丽莎身旁时,他仓促对上那双躲闪的翠色眸子,将本伸向她脑袋的手掌收拢,快步离开了。


克利切心知肚明,那股奇怪的改革浪潮将经济推进了低谷,饭桌上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就算他能在街上成功的掏空十个人的口袋,可能都凑不到五英镑。

今天的晚餐也亦然。

他只带回了条并不大的面包,这还是隔壁面包铺的学徒试手时因粗心而错算了酵母比例才低价卖给克利切的。

而他甚至必须为此赔上点头哈腰的笑脸。


泊妮斯修女正在组织着孩子们餐前祷告。克利切坐在首席,在众人闭着眼睛的时候一言不发的将面包掰碎,一块块放进孩子们面前越发稀的卷心菜汤里,他停顿了一会儿,将手上最后属于自己的那份面包掰开,塞进丽莎和泊妮斯修女的汤碗里。

他迅速的扫了眼周围,最后垂头盯了会儿眼底那碗清寡的汤水,显出有些畏缩的样子小心地伸出舌尖,一点点儿将指尖的面包屑舔了个干净。






今年伦敦的圣诞夜愈发冷了,院子里那些焉了的花草儿已经没法再得到丽莎精心照料了——她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他们的院长生了病,算不得严重的风寒,却压垮了孤儿院这匹早已不堪重负的骆驼。


丽莎记得在几天前,她的院长还挂着真切的笑意询问他们想在平安夜的餐桌上看到什么。彼时她被矮她一大截的孩子们拥簇在中间,在一大堆“圣诞布丁”“干果馅饼”的声音里,姑娘柔柔缓缓的说出了她每年都会重复一次,一次都没有实现过的愿望——“家庭火鸡”。

她将克利切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下来,放进温水里浸了片刻再次覆上去的时候,她面前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那只金色的义眼没能高级到随着眼眶的转动看向她,但仅是那只因为高烧而蒙着雾气的蔚蓝眸子的简单注视就足以让丽莎急促的心跳漏了半拍。


“丽莎。”她听见病床上的男人这样喊道,声音带着点缺水的沙哑。“圣诞礼物,克利切今年一定会给你。”






泊妮斯修女在晚餐前将一整只肚子里塞满了料的火鸡抬进餐厅,旁边甚至缀上了圣女果和西蓝花,长桌中央的沙司热汤里飘浮着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的油花和肉沫。丽莎清晰的听见了身旁的男孩儿吞咽时响亮的声响。

“这是克利切带回来的吗!克利切呢!”

孩子们拥在修女身旁呼喊着问道,期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欢呼声。


泊妮斯修女罕见的迟疑了片刻,接着面色如常的将孩子们一个个安置在板凳上,温言解释道:“他累坏了,拿够了好吃的回自个儿房间了,我们自己吃就行了。”

没人动刀叉。

“可是,这是平安夜……克利切……”这样细小的嘟囔声此起彼伏。


丽莎将视线从那瓶蛋奶酒上移开——这是克利切几个星期前就宝贝似得收着打算今天喝的东西,她顺着泊妮斯修女的话跟着劝说道:“我看见了,皮尔森院长拿着许多好吃的,放心吧他肯定吃的比我们好多啦。”

孩子们对丽莎的话深信不疑,就如同他们相信克利切无所不能。






很难用言语描述丽莎在从宴席上溜出来,到第一眼看到克利切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位独自挑起孤儿院大梁的男人躺在裸露的木床板上,不断有红色从绷带的缝隙里渗透出来,他甚至没有失血过多的人惯有的大喘气,只有那依旧起伏的胸膛在昭示着他顽强的生命力。

他就像死了一样的安静。

当他将头转向门的方向的时候,丽莎唯有捂住嘴才能止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悲鸣。


那只金色的假眼球被他握在手里,眼眶流出的血污凝结成血痂,将他的睫毛与眼皮死死地粘连在了一起。

在白沙街见惯了各种死亡惨状的丽莎几乎立即能肯定——她的皮尔森院长没有时间了。


“是丽莎吗?真糟糕,克利切就知道泊妮斯看不住你。”

男人下意识地屈指想抓头发,却立即碰到了痛处,在短促的吸气声后,他有些窘迫的放下了手。丽莎却意外的在这时候平静了下来。

“人死前是不是都得说点矫情的话?um,克利切是说,幸好还有你在。”


“我从来不能为您带来快乐,皮尔森先生。”

年轻的姑娘笑着,跳跃的雀斑随着皱起的鼻梁聚起细小的丘疙。

“我只能为您带来量身定制的灾难。”


“嘿?这不是你的错,克利切只是——”


“但是我并不难过,皮尔森先生。”

女孩儿将碎发撩至耳后,咽喉吞咽的声音不自然地打破了脸上的笑意,幸好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您每一次‘工作’失败被发现的时候,在您催促着让我装成受害者责难您的时候,在您熬受着拳打脚踢的时候。”

“我都在想,如果您能就这样死去——就好了。”


克利切忽然想起那位总是忙里忙外的小身板儿,偶尔也会露出虔诚的样子,安安分分的跪坐在院子后那巨大、而破烂的十字架前。

女孩儿的声音就在耳侧,带着有些温热的吐息:

“我也曾为您而向上帝祈祷。”

“祈祷,您能死在我前头。”


所有哽在克利切喉咙里的话随着女孩儿最后一句尾音的坠地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果说他开始还有许多安慰与辩解的话,那现在他已经都觉得不重要了——面前的姑娘也许知道他的责任与负担,也理解他的逃避和苦楚。

他最后扯着嗓子笑了一声,放松了身体躺回床板上。

“哈——好姑娘,也许克利切该谢谢你。”


如果是以前那个丽莎·贝克,也许她还有资格试一试,她能娇纵着哭闹,让克利切不要死。

“都是皮尔森先生的错吧?”

“如果不是皮尔森先生,如果不是您。”

“我根本不会发现,普通的过去一年有多痛苦。”

但她不是,她不能,她明白。

于是姑娘只是眯着眼儿,踌躇着低下了头,轻吻在克利切那只凹陷下去的眼皮上。

“但是没关系的,没关系。”

“冬天总会结束的,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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