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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08 15:47:054545 字76 条评论

【福报】


武兴七年春,天下大旱。

皇帝连发三道罪己诏。却毫无作用。随着夏天的到来。 天气越发炎热,地里无水。 颗粒无收。


京城百姓食不果腹。 遥远边域的百姓更是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小贼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原先他身手好,力气足的时候,哪怕一些富人家的高门宅院,他也能翻得进去。 衣食不愁,偶尔还有点闲钱打打小牌。

但自从饥荒开始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能吃到一餐饱饭了。


小贼顺着京城宽阔的马路,头晕脑胀的缓缓的往下移动。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难民,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从各方各面赶来的难民。京城里富人再多,也难以喂得起这么多张嘴。 只能每天限时限量的开锅放粥


小贼原本是抢到了一碗的。 但是饥饿太可怕了,人挤人,人抢人,饿到发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别说抢几个拿到粥的幸运儿了,暴动的难民直接把粥铺都砸了, 用手掏进锅里搂着吃。


喂,就是你们这种恶心的行为,现在肯放粥的有钱人都少了。


小贼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却觉得身子更加难受了。 太阳也晒的人难过,他有气无力的躲进了城根底下的一座破败的庙里。


眼皮子越来越重,特别想睡觉,饥饿好像都忘掉了一样。 他暗道一句不好。难道本大爷这么才华横溢,玉树临风的人今天居然要饿死在这破庙里吗?


容不得他多想一些,他就昏了过去。



小贼梦见自己吃到了香喷喷的稀饭,喂给他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菩萨。 喂完以后就在那念着一些奇怪的经文。屋里哇啦的吵的他头痛。


“别念了!”小贼烦躁的抓起什么东西扔了出去。 他整个人一下子坐起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还在破庙里,只是躺的地方被人铺上了干净的稻草。 肚子里好像有了点东西,不像之前那样难过了,但还是很饿。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子正坐在破庙的门口,她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的样子,愣愣的看着他。 半响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解释。

“这位小哥,你不要嫌吵啊。我念的是菩萨的咒。念了能给自己攒福运,下辈子过好日子的。 ”

小贼狐疑的看着女孩儿,没想到这么穷的难民女孩,居然还信佛。

这世道,神佛还不如一只烤鸡来的实在。


小贼踌躇一会儿。试探的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人呢?是你给我喂了饭吗? ”

女孩儿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拧着自己的衣角。


“我没名字啦,以前村里的族老们都叫我丫头,我爹娘早把我扔了。我十岁的时候,跟一个游方和尚学了佛。 他教我念咒向善。说只要我好好做,我下辈子就能过的很幸福。我一直在做好事。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庙里。 菩萨说,要尽可能帮助其他人。这样就能结下大善果。正好遇到一个善人施舍了我一碗粥,所以就喂了你一半。 ”


丫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小贼一眼。 “我给了你整整半碗粥哦。等你以后死了,你一定要跟阎王爷说我救了你一命,让我账上再记一笔福报。 ”



小贼有点无语,他敷衍的点了点头。 但人家毕竟在最危急的关头向自己伸了援手,这个人情他肯定要记下,能报就报呗。


他吃力地站起来尝试走了几步,发现虽然还是晕晕的,但是比开始肚里没货时好一些。


现在落到这个境地,如果不想饿死的话,只能尝试拼一拼,大不了被抓到以后被打死人,如果能偷到一笔的话,就分这个丫头一些,还了这个情。

“你给了我半碗粥,我记得啦。我现在有点力气了,等会儿我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哪个有钱的凯子。 我偷了他的钱袋回来我们两个平分,应该还能再买点吃的。妈的,再也不做傻兮兮的去粥铺等领粥的事了。”

这话刚刚说完,丫头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噌的一下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几步,一下子把小贼又摁了回去。

“什么?你居然是个坏人!我把坏人救了回来,让他继续行偷窃之事。 你以后犯罪背的罪孽我也要跟着背一点的!不许偷!从现在开始,你要向善!”






小贼偷偷摸摸地顺着墙根溜进了破庙里。 看到丫头没回来,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自从半个月前他被这个小丫头救了一命之后,小丫头嚷嚷着说,为了她的功德福报,绝对不允许他再做坏事,再去做贼。 还信誓旦旦的说会养他。


屁嘞,现在城里这个情况,谁能够保证自己天天吃饱? 小丫头每天都很努力,她早上去领粥,和小贼一人一半分完之后出门沿街乞讨。晚边上的时候拿一个破碗,挨家挨户的说是学习佛祖去化缘。

可能是一个难民丫头自称佛家弟子挺有趣的。 也可能是小丫头的确一心向佛,那本心咒被她念的滚瓜烂熟,虔诚至极。一些同样信佛的人家就忍不住给她施舍一些吃的。


尽管这样,这些边边角角的残羹剩饭也难以喂饱两个孩子。


所以小贼饿的受不了的时候就会自己出去打秋风。偷来的又快又方便,被抓住了,大不了打一顿。打死了也无所谓,不用这样像老鼠一样的活下去了。


他的行动一向隐蔽,而且自从掌握了丫头出门的规律后,他的小动作一直没有被丫头发现。

只有一次,因为偷了一个二世子。 对方也是个及其狡猾道上混的主。 当场就把他捉住打了一顿。

那天晚上,他带着一身的淤青,一瘸一拐的回了破庙。 本来想把事情摊开来告诉丫头,从此以后各走一路,他实在是受不了每天早上和傍晚,庙里面总是回荡着的诵经声。

他妈的,怪不得这个破庙都没什么人住。行吧,我就是出去偷了,你受不了的话就把我赶出去。从此以后,你走你的菩萨道,我过我的地狱桥。


但是那天晚上他还没来得及说,刚刚张嘴,就看到丫头眼睛里回荡着一点晶莹的泪花。 眼泪颤抖脆弱的像是易碎的豆腐花,一叠串的落了下来。


他把要讲话的嘴又闭上了,沉默的看着丫头一边抽泣一边给他擦洗额头凝固的血块。 动作轻柔的让他鼻头一酸。 心情难受的比打他100顿还让他受不了。


从此以后,丫头在外面待的时间更久,带回来的吃的更多。 丫头千方百计的省下自己的口粮,让他多吃一点。虽然明白对方的心意,也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小贼总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男儿,老是要女孩子帮助,讲出去多害臊啊。


好不容易寻回来的食物,两个人总是互相推辞。 坚持让对方多吃一点。每当小贼想让丫头多吃一点时,丫头总是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又要往外面冒水。

“你是不是又去外面偷了? 都跟你说了,偷盗是做不得的!偷盗的人下辈子会过的很惨,如果再不改善的话,你下辈子还是要做贼!你为什么不能听听我的意见呢? ”

小贼总是会手足无措,他虽然很想质问丫头,你信的神佛到底有什么用? 现在这个世道就是人吃人的时候,他们这些穷人除了去偷去抢,要不然就是卖儿卖女。信佛能让自己吃饱吗?


但他总是没办法的,他面对丫头总是先妥协的一个,只能红着脸半天憋出一句。

“我吃了,那, 你吃什么?”


丫头撇撇嘴,说她一点都不饿,她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吃的肚子很饱。 小贼不太相信,丫头就撩起自己的衣服给小贼看她微微鼓起的肚子。



丫头到底吃什么让小贼很迷惑,但是食物的确是一天天的多起来了。 甚至有的时候小贼不仅能吃饱,还能剩下一些,每当这个时候,丫头总是把一些容易坏的吃完。像是饼之类能放久一点的就收起来。


一来二去,他们居然还攒下了一点口粮。


小贼承认,虽然现在能吃饱饭呢,但是他还是改不了偷东西的本性。他偶然的时候也听过丫头念的经,什么菩提什么舍利子。听着他头晕脑胀,只好总结他不是学佛的料,佛祖也不会接受他这种恶人。


像他这样的坏人,只会给丫头带来拖累吧。 他一方面唾弃自己的行为,一方面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就像他经常听到的那句话一样,狗改不了吃屎,他改不了偷东西。


无所谓了吧,只要不让丫头知道就好。 佛不佛的跟我没关系。 我就当欠丫头功德本上的一点福报吧。 要是以后死了,见着了阎王爷,我这样的人要是能有点福报的话,就全给丫头吧。


小贼躺在破庙的稻草上。耳朵边没有丫头念经的声音。 不由得感到非常的惬意。

说起来,丫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好像瘦了点。

肚子也越来越大了。 她每天都在外面吃,吃的肚子鼓涨涨的回来,但是很奇怪的是没见她解过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丫头还嚷嚷说肚子难受。


思绪越飘越远,却大多数围绕着丫头转的。他们第一次相见,他们互相扶持,丫头那天晚上掉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小贼这几天脑子里经常会出现这些画面,有的时候闲下来就想丫头。


想着想着,慢慢的就有点睡意了,丫头的脸也有点模糊。

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在这一带的贫民窟,很多人终日吃不饱,有气无力的,往日里的气氛都是死气沉沉的。 弥漫着一股老人将墓的感觉。


他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出门,打算看看是什么。


“诶,又一个吃观音土吃死了的。 ”

“虽然这世道活得艰难,但咱们这毕竟是天子脚下,只要多想点法子,每天也能混个半饱啊,有必要去吃观音土吗? ”

“这不是住在破庙里的 那个整天背经文的小姑娘?她好像还有口气儿。 ”

“有气有什么用? 肚子涨这么大,看样子吃的不少。死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



邻居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能听懂,凑在一起就好像听不懂了。 他跌跌撞撞地扒开人群,发现人群中间倒着一个小丫头。


一个给他擦洗伤口的小丫头。

丫头倒在地上,微微的喘着气。 另一张原本就不算干净的小脸蛋上布满了痛苦的泪水。


他楠楠出声,像是自问,又像是询问周围的人。“她这是怎么了? ”


旁边有个路人好心的替他解答。

“小伙子,你可千万不能学啊,这姑娘大约是饿的扛不住了,去吃了观音土。那土虽然能吃,但是拉不出来呀,堆在肠子里,越堆越多,最后会把人活活胀死。 医馆里的大夫都救不回来。 京城这里听的少,听说外地很多人都是吃观音土吃死的。 ”


小贼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了很多画面,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的丫头,坚持要让她吃饱的丫头,那天晚上掉泪的丫头。 还有最开始那个坚定的拦着他说要让他一心向善,不许他再去偷的丫头。 最后化为了早上出门时,丫头顶着涨涨的小肚子,说自己很难过。 他当时也没怎么留意,丫头走了以后还犯了老毛病,去偷了一把。


他梦游一样的走过去,梦游一样的冲着周围的人大哄大叫,然后把他的丫头抱回了破庙里。


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的,但终究没什么意思,散去了。 只有他回到破庙里,守着丫头。


丫头还有一口气,但正如老头说的一样,没什么意思,救也救不回来了,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小贼想哭,他觉得自己心情难受的比那天晚上还难受100倍。 他告诉自己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眼泪却连串的掉了下来。


泪水掉在丫头的脸上,惊醒了濒死的女孩儿。

丫头吃力地拽了拽他的衣服。


小贼慌张的抹了几把眼泪。把耳朵凑近了丫头的嘴边,想听听丫头有什么话跟他讲。

他听到丫头很轻很轻的在他的耳边说。 “你说,我下辈子,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吗?我,还能遇到你吗? ”


小贼又忍不住哭了。他拼命的点点头。又怕丫头看不到,赶紧开口连声说能


丫头似乎很高兴。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变低了。“菩萨说,只要诚心念咒。即可增长福报。来世即可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的福报,够不够啊……”

破庙里面传来的男孩儿嚎啕大哭的声音,他抽抽噎噎地拼命回忆当时丫头念的经文。 却只能记起寥寥的几句。

他只能一边抱着丫头逐渐冰冷的尸体,一边把自己记到的几句反复的念。

“菩提萨科……是无上咒,是无量咒……揭谛,波罗揭谛,波罗森揭谛……”



武兴七年,夏。天降大雨,灾难缓解,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终于喘了一口气。经此一难,卖儿卖女者不知其数,横尸荒野者无法统计。人口骤减。武朝元气大伤。


随着官府机构的运作,荒废的事业逐渐兴旺起来。 磨难虽惨,但是也忘记的快。


同年秋天,京城里的一家小寺庙收了一个小沙弥。


自取法号攒福,有香客认出其原为地痞流氓中的一员惯偷。 本让住持放心不下,却没想到攒福异常勤快,而且虔心向佛。


小沙弥慢慢熬成了大和尚,最终接替了主持,成为了这家寺庙新的方丈


武兴47年,攒福大师圆寂,数十信徒相送。大师 走时却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的福报,够资格下辈子见她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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