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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01 20:34:293768 字32 条评论

寒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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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要写一个关于冬天的传说? 当然是因为凉快啦!!

原梗:北国边陲,终年封雪的圣山之下,村庄升起袅袅炊烟,还有穿越千年的手鼓唱起的歌。


冬祭日,这个祈求安宁无灾的日子里,暴风雪却在万籁俱寂之时,将夜里安眠的一切活吞至尽。



0

“当火焰点燃毒蛇的花纹,金盏花在雪夜中枯萎,雪魔在冬祭日召唤沉积千年的风雪,向它的仇人们施以极寒与诅咒。我从河流遍布的南国将传说带至北境,而今我将死于烈火,雪域响起挽歌,传说成为现实,预言变为诅咒,一切归于沉寂。”


1

我曾亲眼目睹过女巫处刑。

人们在冬祭日那天将女巫绑上火刑架,焦油渗入柴堆的缝隙间,随后火焰沿着她的裙摆攀附而上。那天她没有穿长袍,而是穿了那件遮住脚踝的裙子,裙摆上栖息着十三只金线绣成的响尾蛇。

“好好看看吧,小子。”留着络腮胡子的粗壮男人对他的孩子说,“女巫处刑!有些人可一辈子也看不到这种景象……”

她的目光越过火焰和火焰上方扭曲的人群。

但我知道她看不见我,她是个瞎子,她看不见落在窗前的麻雀,看不见村庄上方升起的袅袅炊烟,看不见每个冬祭日载歌载舞的人群。但她能看到早已被尘世遗忘的过去和遥不可及的未来。

她是人们口中的“女巫”。

火舌舔舐着边陲大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十三只响尾蛇在火焰中扭动着化为灰烬,天空一片猩红。我曾听她说会有流星划过天空为将死之人类哀悼,那么也会有星星为她掉下来吗?我看向天空,所有的星星都沉入了暗红色的海洋。

窒息感在灼热的空气中潜伏着,等待时机掐住我的喉咙,现在它成功了。


2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窗边收拾着一地碎片——她的窗户被村里的孩子们打破了,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需要帮忙吗?”我从破碎的窗子外向里看——她的屋子里很干净,桌子上摆放着金盏花,我突然想到自从我来到北境已经很少看到过鲜花了。

她抬头盯着我,她的眼睛是柔和的灰色,让人想到雨天,雨季里天空中布满灰色的阴霾,同样柔和而湿润。

“快回家去吧,你的家人应该不会让你到这儿来的。”她对我说。

“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发觉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悄无声息地落在被积雪覆盖的土壤中。

“我从一出生,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语气倒是很轻松。

“能让我进屋坐坐吗?”我记得她的屋子总是门窗紧闭,我很少看到有人去拜访她,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很多人对她避之不及。

“你应该回家去,天要黑了,你母亲会到处找你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我回答她。

如果她不愿意让我进屋,我可以像往常一样随便找个地方过一晚,我不敢去敲其他村民的门,唯恐他们呵斥着用木棒打我一顿。

“进来吧。”出乎我的意料,她拉开门,老旧的木门和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刮擦声,“暴风雪要来了。”


3

后来,我成了她家的常客。

“这些金盏花是真的吗?”

“是魔法,我用魔法维持它们在寒冷的环境中生长。”

“你是南方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睛像南方的雨天一样美……哈,我开玩笑的,你的口音听起来像是王城那边的人。”

“王城展开了猎巫运动,许多巫女被处以火刑。所以我从王城流亡到这里定居。”

“你们伤害过别人吗?”

“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们要被杀死?”

“因为我们是女巫。”

“哇!你居然有这么多裙子!你平时为什么不穿呢?村子里的姑娘都喜欢穿裙子,尤其是雪貂皮的款式。就算你是女巫,也要做一个爱打扮的漂亮女巫啊。”

“你觉得哪一件最漂亮?”

“裙摆上有蛇的那一件——那是什么蛇?”

“响尾蛇,它们的尾环会在遇到危险时沙沙作响。”

“你没有朋友或者亲人吗?”

“没有,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孤身一人了,村子里面的人都不太喜欢我,毕竟我是女巫啊。”

“可是我挺喜欢你的啊……”


4

“晚上好啊!”

“你受伤了吗?我嗅到了血的味道。”

“今天我听到镇子里的小兔崽子们说要把你绑上火刑架,还说我是跟你一样的怪物,所以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我以前跟你说过吧,不要去惹村子里的人,打架是不好的。”


5

冬祭日将近,人们比平日更加忙碌,欢乐的气味在空气中浮动,比酒窖里的白兰地更为浓郁。寒风摘下雪花寄往王城,年轻的男人写下情书寄给可爱的姑娘,我在圣山的岩洞中抓到一只雪鸮。

我进屋时她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响动后她右手的动作稍稍停顿,随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让自己位于一个适合倾听的角度。

“我们的勇士和他的雪鸮回来了?”她放下笔。

她的感官敏锐得简直像作弊,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怀疑她是否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只白胖胖的大可爱!”我把笼子放在地下,“摸摸看!毛茸茸的是不是?无论是用来吃还是拿来玩都是可以的哦——提前送给你的冬祭日礼物——当然,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把它挂在墙上当装饰品!”

“你又去圣山里玩了吗?”她捞起我的手臂,把暗绿色的药泥敷在伤口上,“这次是从山崖下摔下去了?还是跟雪鸮搏斗时英勇负伤?”

“可是我给你带了礼物哦,你怎么连一句谢谢也不说……”我眨了眨眼睛,故意把调子拖长,“……还有,你要给我什么礼物啊?”

她用绷带在我手臂上打了一个结,然后直起身子,打算拍一下我的额头:“你为什么总是冰凉冰凉的?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在转移话题!”我像以往一样跳下床,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手,“你的鼻子能分辨出上百种疾病的味道!”

我在跑出门外之前碰掉了一本厚厚的预言书,书本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愿她能“听到”我做了个鬼脸。


6

我在冬祭日的下午去她家讨要礼物。

她脸上日复一日浓重的阴郁随着冬祭日一同前来此处做客。

“到底发生什么了嘛……你要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啊。”我在床上晃荡着双腿。

“好吧。”她叹了口气,挨着我坐下来,“你知道雪魔吗?”

“雪魔是传说中的生物,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正存在,据说它没有实体,但是力量强大,它从古至今一直是灾厄与风暴的代名词,它的力量一直被封印在圣山中,当有一个孩子在山中死于寒冷和风暴时,雪魔的力量就会与孩子的灵魂融为一体,雪魔拥有了孩子的身体,孩子拥有了雪魔的力量。那时雪魔将得以离开圣山。”

“或许……那只是个传说罢了。”

传说。

被连年大雪封存在圣山里的传说。小孩子的靴子陷入雪地,风从黑暗的山谷中穿过,雪山在白昼以神圣和温柔的面目示人,在夜晚来临时化身为杀害旅人的怪物。寒风淹没呼救声,年幼的灵魂被暴雪吞噬,从此孩子有了猩红的瞳孔和雪一样白的皮肤。

“你在听我说话吗?”她问。

什么?

“好吧,那我就再说一遍。‘当火焰点燃毒蛇的花纹,金盏花在雪夜中枯萎,雪魔将带来怨恨和沉积千年的风雪,向它的仇人们施以极寒与诅咒。’这不是传说,而是一个预言,我从河流遍布的南国将其带来,而今我将…”

“等等!这都是什么意思?”那些繁琐的词句我没有听懂,却让我打了个冷战。

“意思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因为某些原因招惹了雪魔,雪魔将在冬祭日那天来这里复仇,召唤巨大的暴风雪,杀死所有人。”

“你的意思是,就在今晚……”

“没错,就在今晚所有人将死于风暴,预言和传说不同之处在于,预言从来都是精确的,乃至某一时某一刻必然会发生。”

宿命,这是所有人的宿命。窗外吵嚷声盖过了风雪声,人们在欢乐的日子里祈求和平安乐,一对青年男女走过雪地,小声商量着在午夜时分到村子附近的小雪山上,看烟火从村子里升起,与天幕中闪烁的群星交相辉映,今天是冬祭日,是放烟火的日子。

宿命已经被写好了,被夹在厚厚的预言册里,那些阿尔卡纳告诉你今晚不会有烟火升上天空了。

人们在最寒冷的日子里躲入地窖以躲避暴风雪。但暴风雪是有预兆的,宿命没有,唯有宿命不可逃避。

当人们得知今晚就要死去,会发生什么呢?装着白兰地的木桶破碎,绝望的响声盖过昨日的欢歌。

我不喜欢村子里的所有人,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但她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对我敞开门的人,她告诉我,暴风雪要来了。

于是我对她说,没事的,我们在天黑之前离开,离开这里,离开受诅咒之地,我们去找一处有河流的地方安家,养一只有着灰色斑点的狗和许多像白云一样蓬松的小羊羔。

好吧。最后她答应了。

“黄昏时来这里找我。”


7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针叶林里的火刑台已经搭好,碎玻璃在她屋后的雪地上闪闪发光。

一个传言很早以前就在村子里流传开来:巫女带来了诅咒,暴风雪在冬祭日的夜晚吞噬村庄,破除诅咒的方法是将巫女烧死。

人们从几个月前开始密谋杀死巫女,如今离开村庄的小路被最强壮的年轻人们把守着,事实上我们无处可逃。

当我找到火刑台时,人们已经点燃火焰,散发出诡异的麝香味的焦油啃噬木料,响尾蛇发出嘶鸣。金盏花纷纷枯萎,火光照亮天幕,人们沉浸在杀死巫女的欢乐中,没有人听到歌声从远方传来,那是送葬者为巫女唱起挽歌。

她是否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宿命,避无可避地走向悲剧与死亡?

我亲眼目睹巫女处刑。

人类是喜爱看到他们的同类受难的,从古至今都一样。


尾声

黑夜似乎过早降临了,然而人们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煤油灯一盏一盏熄灭,整片村庄陷入浓稠的黑暗中。

大概是因为冬祭日的缘故,人们今晚睡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没人听到风暴拍打窗户的声音。

“暴风雪要来了。”

风雪如同巨兽,哀嚎着吞没了整片村庄,利刃般的寒流是它的巨齿,撕咬着这片诅咒之地的一切活物。

睡梦中的人们甚至来不及挣扎。

雪鸮在风暴中跌跌撞撞地飞行,在它的翅膀将要被风暴撕裂时,一个小孩捉住了它,它见过这个孩子,几天前它在圣山上啄伤了那个小孩的手臂。

“好好看看吧。”小孩对雪鸮说,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火焰一样的光“有些人可一辈子也看不到这种景象。”

“那是雪域为她送葬的歌谣。”

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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