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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03 05:33:443102 字0 条评论

第十三章

碧海青天之间,两名高僧相对而坐。

 

「到头来,上师您还是后悔了……」

 

「没错,我后悔了,这就是我的果报。」清风送爽,凛德江扬自在地回答,也不管眼前垂垂老矣的旧徒儿会有任何反应。

 

是痛心疾首、还是满腔怨愤,也没所谓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岂料络绒只是重重叹息,持珠如欲渡眼前不守清规的师傅。

 

「怪只怪当年我妄信得权者得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苟活至今,也该受罪至死。」狐灵的双眸稍敛,眸底似有波澜万千。

 

 

「我欠玄菁的,莫是一回行医救命可还得了的。」

 

 

纠缠至今,不过一身修为、负了一世倾城。

 

 

「可也没必要让玄菁殿下飞升……上师,您这样做是为何故?」

 

 

「你可还记得、当年昆仑大战的兴都龙女?」良久,凛德江扬抬头,平静地问。络绒稍加思索后点了点头,张口正欲问这跟玄菁有何关系——

 

始于天竺,也终于天竺。

 

源于斯,归于斯。

 

 

「……上师您该不会想说,瓦娜剎是、玄菁殿下罢?」

 

 

「是,也不是。」正确来说,是被龙神瓦娜剎眷顾着又怨恨着的、半妖。

 

 

他没想过——压根儿没想过,那一次不卑不亢的飞鹰传求,竟然是她修为大增、却也堕落成魔的主因。

 

 

——『我已经是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帮助你的……』

 

『夫妻之义重如山,不是么?』

 

 

姑娘一往情深的誓约,如今只有无尽苦涩。

 

 

他因为她的信守誓言和掏心相待而得到了法王之位,可是……

 

他又可曾对她、义无反顾?

 

呵,就算是生死存亡之际他也只有暗中施法盼留她全尸,从未阻止太子的神兽追咬娇躯、撕抓花容。原因是他不能偏袒她,闯上了神山没及时离开就该受极刑……

 

纵使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铸成大错。

 

 

「……别无他法?」「若有,我也不会选走这一步,让你为难。」闻言老喇嘛摇头直说阿弥陀佛,上摊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枝暗金色金刚杵。

 

「……上师,我应否退位。」「若你自觉不胜劳累,那待现行之事完了就退位罢。成佛不一定是法王优先,掌权、也不一定能普渡众生。」望着那金刚杵缠上缕缕殊胜庄严的雷光,凛德江扬只有苦笑,妖灵的气息汇聚心间。

 

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上师可还有吩咐?」

 

「只望你饶过玄菁和阿伊邪,还有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恋权成奴……」

 

 

那果报,承受不起啊。

 

 

「络绒谨遵上师意旨……上师、一路好走。」

 

旱天雷鸣,神罚无情。

 

 

 

「啊啊啊!!!你怎么了啦小鸟鸟?!!」臂间的白狐挣脱而出,阿伊邪连忙摆尾追上去,却见一只垂死的大鸟倒在山坡边一块大石上。靠近一看,深褐的羽翼覆着霜花,更有点点半干的血块使羽毛互相黏连。

 

 

『一大早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菁阿姨早安~对不起、阿伊邪刚……」『我知道了。生死有命,妳不要多管闲事,前行要紧。』

 

「欵~~菁阿姨好厉害!阿伊邪还没开口妳就知道了~!」

 

『……』妳一大早吵吵嚷嚷哪能不知道啊。

 

 

「罢了,放下那只鸟,继续向前走,回头有机会再看看牠。」刚被吵醒的玄菁抚了抚脸,随即盘膝调息尝试突破那成神的瓶颈。然则当她闭目时她却察觉到:怎么这样快就到了?!

 

「阿伊邪、我睡多少天了?」『吖~三天了哦~阿伊邪还以为菁阿姨妳在专心修炼都没空管阿伊邪呢~!』

 

 

已经三天了?

 

她只记得她做了个很逼真的梦,梦里有个身穿绿衣的天竺女人对她冷笑,笑得她心里发寒。

 

 

——妳对蛇虫残暴无仁、却狠不下心去报复一个薄幸郎?妳的蛊心在哪里?

 

——学蛊多年,妳的术法华丽强大,却不知用于何人何时,那妳跟一事无成有何分别?

 

——别妄想飞升成神了,妳不过是个任人摆布、浑噩苟活的弃妇。

 

 

玄菁清楚记得,她跟那个天竺女人争论了好多事,却总是被那冷言冷语打碎所有驳斥。

 

 

——妳为何要飞升?

 

 

『因为柳氏不想死,想活下去。』她是这样回答的。不出所料,那女人笑得更冷了。

 

 

——妳就没其他原因可以让人心悦诚服?

 

——妳是为了谁而冒险飞升,妳自己、妳的爱徒,还是妳曾经的爱郎?

 

 

对啊,她是为了谁而飞升?

 

飞升和生存好像从来都不是出于她的意愿,更准确的说,是被凛德江扬以阿伊邪会伤心欲绝的后果威胁才愿意冒险突破自己……

 

 

那刻玄菁真的愣了;当年她很清楚是为了族人和亲生骨肉而把自己炼成半蛇妖,早就打定了没法回头。可如今她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谁、她到底为谁的意愿而活?

 

是为她柳玄菁、候任法王阿伊邪,还是……

 

为她曾掏心深爱守候的所谓夫君、凛德江扬?

 

 

明明已经是陌路人,为什么她仍会受他控制听他指令?

 

 

『……欵欵欵鸟鸟不可以!!这个不可以吃的!!!』孩童的叫声打断了女人的思考,接下来的所有话语全都被不绝于耳的惨叫吞噬。

 

「阿伊邪?!!阿伊邪!!!」闻声玄菁急忙止住了炼化的力量运行,抬头望着那点白光,变尾就欲跃上水面——

 

脑边映出一道金光,阵阵冰凉紧紧勒着她的白项,剧痛难当且无法呼吸。

 

『发生什么事……』像被灼烧着的双眸勉强睁开,只见片片破碎的琉璃四散于水中、慢慢沉进身后深不可测的湖底。

 

还是碎了、还是保不住了。

 

不论是那如金的承诺,还是这看似完美无瑕的陀罗华,也是同样的不堪一击。

 

 

『阿伊邪!!!!』

 

 

一片黑影落入水中,渐黯的银光在诉说着那人的身份。玄菁强忍着满身被圣水侵蚀的痛楚竭力向上游,玉臂不断挥舞努力晕开那缠在小女孩身边的腥红,最后接住伤痕不尽、蛇鳞残缺的阿伊邪。回神之时,那点曙光已经越变越小,几近消亡。

 

 

——就只有这般能耐吗?哼,还是个小喽啰。

 

——连一个小孩也保护不到、还成什么神?

 

 

冰封已久的血气和倔强,因一句嘲弄,破冰而出。

 

 

对啊,阿伊邪这样年轻可爱,怎能死在这里?

 

 

『我不会让妳死在这里的、阿伊邪……』

 

 

双臂一锁,妖尾一摆,素白的衣裙被逆流刷破,徐徐霜化消失。

 

好痛、好痛,全身上下都被灼烧着,连金黄的视线也是模糊不清。

 

 

『瓦娜剎、妳给老娘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刺痛感于眼边蔓延,她咬牙就往那炽热得能杀人的金色缺口冲去——

 

 

『为母者、强凌于神!!!!』

 

 

震怒的宣言响彻三界,如宝剑出鞘。

 

霎那间,寒风刺骨,穹苍尽收眼底。

 

 

 

「上师……到底您还是命不该绝。」半焦的藏袍染上了鲜血,眼前跪倒在地的白发男人强行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随即又吐出了一口腥甜。

 

 

「谢你、手下留情……络绒……」

 

 

闻言老喇嘛潸然泪下,一下子向凛德江扬跪下来磕了数个响头。

 

 

「络绒不义、雷殛弒师,今自逐师门法位让贤,终生流离谢罪!」

 

 

说罢就见不远处的天空中,相缠的蔚碧双彩于疆界的另一端缓缓分离,于艳阳下盘旋、闪烁生辉。随后那双龙定了定方位,迅速飞近昔日的师徒两人——

 

弹指之间,恩师已经消失不见。

 

 

『有缘相见,望徒仍在……』

 

 

天衣掠过之间,络绒只听见这句话,回神只见一大一小两位女神、往天竺飞去。

 

 

 

从未知道身轻如燕是怎样的感受,直到此刻。

 

「哇哇阿伊邪变大姑娘了吖~~!欵欵菁阿姨~!妳的衣服好美啊~~~!!!」着陆之时阿伊邪往湖面一看,顿时觉得自己跟菁阿姨一样的美丽,乐得像初生的小蝴蝶般直转圈。又长又亮的黑发、奢华高贵的蓝色纱裙纱衣、一身精致的银饰,活脱脱就是仙女!

 

只是当她看向身边抱着白发男人的玄菁时,是不住赞叹、也是满怀希望。

 

菁阿姨、果然才是最美的姑娘啊!

 

 

「凛德江扬,醒醒。」如玉的柔荑轻拍苍白的俊脸,继而指尖抚上了狐眸边断续的血痕和雷烙……

 

承受金刚殛、散去大半修为,换她飞升龙女,值得么?

 

 

为什么,他的轮廓会覆上雾水?

 

为什么,她的眼眸会热如受灼?

 

 

「菁阿姨菁阿姨,凛德哥哥他……欵欵妳干什么啊菁阿姨?!!」一袭蔚蓝掠过眼前,小女孩的双眼就被一绢封住,跌坐在地上盲目地摸索着什么。而女人扯下左肩上的素青丝坎,含血俯身,任由丝绸与清风藏起久别百年的绯红。

 

法疆之外,恩怨,如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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