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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3 09:57:144310 字21 条评论

遗忘之秋

no.1

高天之原,八百万神明集聚地处,衍生万千物语。

常言道,万物皆有灵,有灵即有生,有生即有形。

又言之,物久置成形,于是,最为末尾的付丧神就出现了。

我曾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过,将使用过的物品单独放置,期间不要让人观看和触摸,待99年后就可以生成一种地位最低,甚至可以说跟妖鬼相平的神明——付丧神。

但毕竟是口口传述的事情,其中的真假又有谁知道呢?

我要讲的,是名为【笑面青江】的一把刀。

这是一把带着浓重的妖鬼物语色彩的刀剑。

传说有武士夜里遇见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请求他抱抱孩子,武士察觉异样后将嬉笑着走来的孩子斩断化为烟雾飘散。女人微笑着伸手说:“请抱抱我。”然后在武士的刀剑下消失殆尽。

这把刀因此被命名为【笑面青江】。

我是一只无名女鬼。

他是一把斩鬼利刃。

你问我是不是它斩杀的女鬼?我不清楚。在这段长久地陷入沉眠的日子里,我忘记了很多,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不太敏感了。

如果我是那个笑面女鬼,那么我为什么没有过去的记忆?如果我不是,那么我又是谁呢?

人没有过去尚且可怕,那作为一只鬼——如果我是的话,那未免也太让我头疼了。

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吧。

作为一只被困在笑面青江身上的女鬼,我的活动空间局限于这件小小的刀室。我只能每天期待着打扫的侍女到来,因为那样我可以听到很多平时并不能知道的事情。

女人嘛,作为一只女鬼,还是很能理解女性爱八卦的天性的。

作为一只青春活泼的女鬼,我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丝毫不能接触外界的寂寞!我偶尔也会伤春悲秋一番,如果不是不能离身这把刀,我说不定可以做一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幽灵,偶尔还可以吓吓人什么的,万一成就了一个物语那可就了得了。

没错,我的鬼生理想就是那么简单。

所以说我这么堕落全部全部都怪青江!

然而当我想泄愤地敲敲他的刀身时,我却从那锋利的钢铁表面穿过去了,这让我更加惆怅了。我居然不能被斩鬼刀伤到诶!我真的是一只鬼吗?

等下,我是没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就是简单的疑惑而已。

不能言语,不能出行,我的时间就在这种无聊中悄然流逝。

然而讽刺的是,能给我带来外界消息的人来来去去,生老病死不知多少波次,可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的,却只是这把沉默的刀剑。

我虚虚摸着青江的刀身,尽管不能触碰,我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做着这个虚无的动作。因为我知道,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日子里,能永恒不变地伴我在左右的,只有他。

【真是孽缘呀】

我看了他许久,浅浅地叹了口气,伏在刀旁陷入沉眠。

【我稍微睡一觉,梦醒再见啦】

阖上困顿的双眸,我错过刀身微微闪耀的刀芒。不过刹那,刀室又陷入沉静。

no.2

我再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不是熟悉的场景。

我看见一位容貌普通,却有着棱角犹如刀锋割过的面庞的男人轻柔地抚着腰间的刀剑,珍惜喜爱之情溢出情表。

我凑近了看他,却发现青江也散发出愉快的气息。

后来我才知道,男人名叫京极高氏,将笑面青江视为家宝那样珍视着,甚至列为京极家三大宝物之一。

我已经许久未曾出来外面了,我绕着青江的四周,好奇地四处观望着。那时正直南北朝时代,倒幕运动正兴起,民间暴乱不断,怨灵四溢。

在这种危机四伏阴气翻涌的情境下,京极大人居然可以在赶路途中夜夜安眠。我看了一眼青江,顿时了然。

有斩杀过幽灵的灵刀笑面青江阵着,普通的妖鬼自然是不敢贸然上前的。

【都是你的功劳呀,害得我难得出来都不能接触一下同类。】

我鼓起脸戳戳刀剑,却惊讶地发现我可以触碰到青江的实体了。这个令人惊喜的发现让我在黑夜中高兴地飘上翻腾着,绕着睡着的京极大人转了好几圈。

我伸手想碰碰京极大人,手却依然穿了过去。我顿时焉了,什么嘛,还是连人类都碰不到吗?

在我闷闷不乐的时候,一个儒雅的男声突兀地响起:“有趣的发现……在斩鬼刀身边的幽灵?”

我吓得一个激灵,躲到京极大人和还是刀剑的青江后面,惊恐万分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接上他的话。

【您…您可以看见我?】

紧接着我就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眼前书生打扮的青年一手持笔,一手托着浮在空中的字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口不能语吗?看来还是个孩子呢。”

显然就不是个人类。

我看着他脚不着地地迅速来到我身前,在我抱着必死的信念闭上眼时一手点在我额上,妖鬼之力顿时流通全身,让我舒适不已。

那位书生模样的青年指尖稍触即逝,水滴厚石般淳澈的嗓音缓缓诉出:“好了,自此之后,你便能与妖鬼言语。不过还是要小心会阴阳术式的能人异士,别一不小心就消失了。”

他敲敲青江的刀身,说:“有危险就躲到这把刀里,他会保护你的。”

我疑惑着,却看见青年起身准备离开。我慌忙朝他飘过去,在自己活动的限制范围边缘停下,用着不太熟练的语音问:“恩…人,请问……您的名姓?”

我其实内心有许许多多疑问,但话到喉口,通通只剩这句话。我心想着,至少有了名字,有朝一日我便可以报恩。

天真的我完全不知道,多年后我的内心想法会被变成付丧神的青江嘲笑自不量力。

青年没有停下,在远方愈行愈远,他微微侧过头,吐出一个名字:“书翁。”

书翁,四处云游的妖怪,热爱记载奇闻异事。

no.3

有了妖力深厚的书翁的点化,一直迷迷糊糊的我忽然清醒了不少。

这一路,我听过女童形态的蝴蝶精为梦魇人们的吟唱,看过小孩子模样的古笼火戏耍深迷路的路人,甚至跟大妖怪玉藻前有过一面之缘。

带着面具的那位九尾狐妖嘴角上扬,妆容精致,一身华服男女莫辨。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悲伤,又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他手持纸扇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我茫然又畏惧地看着他,不敢做出反应。青江剧烈地颤抖着,刀身和刀鞘碰撞出巨大的声响,可向来警惕性极高的京极大人却毫无反应。

玉藻前用手虚掩嘴角笑着,一举一动优雅万分,令我格外熟悉。

他说:“这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倒是跟爱花格外相像,令吾甚是喜爱……呵呵呵,不逗你了,你家的那位还未成形的小付丧神可要生气了呢。”

他忽然和我隔了一个适当的距离,说什么相逢是缘要送我一幅画,然后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纸笔极为潦草地几下完成画作。

“喏,送给汝作为见面礼吧。”

我拿过画仔细看了一眼,非常具有毕加索的风格,抽象地我都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我违心地夸奖到:“……非常好看,我很喜欢。”

然后就看着他好像很高兴地走掉了。

之后的日子倒是很平静,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妖怪上来打扰,而我也就这么忘了这件小插曲。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跟在青江和京极大人的身边,看着他投奔尊氏家族,出战,立功,娶妻,生子,最后看着他像个普通人类那样,闭上沉重的双眼陷入永久的沉眠。

京极大人死了。

我哭得很伤心。我跟在京极大人身边数十岁月,早就有了感情,但他的死亡让我知道,人类终究不能永远的陪伴我。

京极大人被举办了盛大的葬礼,人们把青江作为陪葬品放入京极大人的墓室,我也被迫困在了黑暗的墓室里。

我每一天都抱着青江坐在京极大人的棺材旁,看着他的面容逐渐腐烂,终成枯骨。

我累了。我放下青江,再次进入长久的沉睡。临睡前,我摸了摸青江的刀身,向他道别。

“抱歉青江,我又要先睡了”我说。

我看见他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挽留我,但我实在太困了,只好忽略了他的异样,闭上了双眼。

在我失去知觉的时候,青江的刀身忽然光芒四射,将整间墓室映照地宛若白昼。繁簇的樱花凭空出现,在空中散落开来,露出一个矫健的身姿。

墨绿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比黄金更闪耀的金红色眼眸缓缓张开。刚刚化出人形的青江有些苦恼地摸摸下巴,只好认命地抱住幽灵小姐坐到地上。

“真是的,稍微等我一下也好啊……”

在之后数百年的岁月里,笑面青江便一直带在墓室里尽职尽责地守着墓,等待幽灵小姐的醒来。

no.4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一位美艳地不可方物的游女。

她有着乌黑如唐国丝绸那般顺滑的长发,即使不加白粉也比花魁更为白皙细腻的肌肤,双唇如初绽樱花那样小巧粉嫩,一颦一笑牵动人心,恍若天上人。

但她只是个最低贱的游女,哪怕她有比花魁更漂亮的容貌,更优雅的体态,更高超的技艺。全因为她有双红莲一样的赤瞳,她的花名也因此定为红莲,被人们唾弃。

无知的人类视她的双眼为不详。

所有人都厌恶着她,却在一位以嗜虐闻名的客人到来时将她推了出去。没办法,她最为低贱,却最为貌美。

我不知道怎么的也悲伤起来。

“求求你,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小姐。”花魁身边的丫头对她恳求,“那位客人权强位高,我们拒绝不了,小姐落到他手里一定活不过今日的!”

可她又有什么能力能在他手下存活呢。

红莲看着小丫头好久,终于还是同意了。

她用背后的鞭疤换来风月阁楼的上把金银,她用脖颈上深紫的捆痕换来花魁安然存活,她用腿上的道道刀疤换来这颓废游廊次次安平。

我亲眼看着她在无数次的虐待下强忍疼痛,露出最美的笑容,一点点地软化客人的心。

红莲的顺从和乖巧惹得客人专宠一人,怜爱不已。相安无事太久,客人表面的温柔迷惑了众人的眼,大家又开始嫉恨她的幸福。

嫉妒使人变成恶鬼。

她们悄悄出手,用“替客人铲除迷惑他人的妖女”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将红莲毒死了。

而在死前,红莲甚至才刚刚得知自己有了孩子,还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娇嫩的红莲就被拦腰折枝。

巨大的悲痛和委屈让红莲死后化为幽灵,手上牵着同样变成鬼怪的孩子。多年来的妓艺生活让她养成了习惯,即使在死后也依旧带着完美标准的笑。

然后我看见了带着青江的武士。

我忽然变成了红莲,红莲体内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我,我鬼使神差地放开怀中的孩子,对着他伸出手,说:“请抱抱我。”

迎面而来的锐利的刀锋。

梦醒了。

原来红莲就是我,我就是红莲。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看见玉藻前会有种熟悉的感觉,因为我也曾像他一样身着华服,妆容精致,一举一动优雅万分。

“我好脏。”

我哭着抚摸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往日记忆的恢复让我几乎崩溃,那些曾让我痛苦万分的伤口佂显出我不再干净的事实。

墨绿长发的男人温柔地亲吻我的手,亲吻我的发,最后在我被众人厌恶的双眼上轻轻触碰,也郑重地亲吻下去。

他抱住我,怀抱让我温暖安心。

“红莲,你高洁如故。”

no.5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丸龟市购回流浪在外的笑面青江,珍藏丸龟市立资料馆至今。

玻璃展柜里的刀剑被精心保护着,游人们来来往往,对着古老的刀剑好奇张望。导游不厌其烦地将重复了无数遍的斩鬼故事讲得依旧绘声绘色,博得一众人的感叹与惊异。

在展柜上,坐着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墨绿长发的男子。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右眼,但左眼的金色已足够令人惊艳。

不经意那样撩起长发,露出一直掩盖着的左眼。

那是宛如红莲一样的赤瞳。

赤红色的眼瞳缩紧了一下,一道身影从中钻出。如墨长发,红莲双眸,巧笑倩兮。幽灵小姐伸手拦住付丧神的脖颈,亲昵地碰碰对方的鼻尖。

“久违了,青江。”

“久违了,红莲。”

——

故事讲完了,坐在长杖一般的明灯上的青行灯露出美艳的笑容,一脸满足地吹灭了一根白色的拉住。

我不可置否,只是笑着看向朝我走来的青江,牵住了他的手。

以上,是作为幽灵的我与斩鬼刀笑面青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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